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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一年,三月二十二,午時。
鄂州城西二十裡,嶽家軍大營。
張憲站在營門瞭望塔上,已經望了整整兩個時辰。春日的太陽有些刺眼,他手搭涼棚,目光死死盯著南方官道。按時間算,少將軍應該快到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牛皋拄著柺杖爬上塔樓——腿還冇好利索,但他堅持要上來。
“有動靜冇?”牛皋喘著粗氣問。
張憲搖頭:“還冇。”
兩人沉默地望著遠方。營地裡,操練聲此起彼伏,但仔細聽就能發現,這聲音裡少了些往日的精氣神。嶽帥歸隱三個月,軍心就像缺了主心骨,雖然張憲接任後竭力維持,但有些東西,不是靠軍令能撐起來的。
“老張,”牛皋忽然開口,聲音發悶,“你說……少將軍能行嗎?”
張憲冇立刻回答。他想起去年郾城大戰時,那個跟在自己身後衝鋒的少年;想起朱仙鎮火器初顯威時,嶽雲眼中閃過的光芒;也想起臘月臨安朝堂上,少年闖殿獻證時的決絕。
“能。”張憲最終說,“他是嶽帥的兒子。”
話音未落,南方官道儘頭揚起煙塵。
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喊:“來了!少將軍來了!”
嶽雲勒馬停在營門外三裡處。
不是他不想快,是走不動了——從昨日下午開始,沿途不斷有老兵加入隊伍。這些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的還穿著褪色的軍服,有的隻是粗布短打,但個個眼神銳利,腰桿挺直。
他們從路邊樹林裡鑽出來,從田埂上走過來,從渡口的漁船跳上岸。見了嶽雲,也不多話,隻是抱拳:“少將軍,算我一個。”
起初三五個,後來十幾個,再後來成群結隊。到鄂州地界時,嶽雲身後的三萬禁軍,已經變成了四萬多人——多出來的一萬多,全是聞訊歸隊的老兵。
老吳從隊伍前麵策馬回來,眼眶發紅:“少將軍……我數了,一萬三千七百四十六人。都是……都是咱們的老弟兄。”
嶽雲看著這些麵孔。有的他認得——郾城並肩作戰過;有的隻是眼熟;更多的是陌生人。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眼中都燃著一團火。
“他們怎麼知道的?”嶽雲問。
“嶽家軍有嶽家軍的法子。”老吳抹了把臉,“臘月嶽帥歸隱的訊息傳開後,弟兄們就散了。但散之前約好了——若有一日少將軍掛帥,烽火為號,千裡歸營。”
他指著遠處鄂州城方向:“三天前,鄂州城外三十裡烽火台,白日舉煙,連舉三次。這是當年嶽帥定的緊急軍情訊號。弟兄們看見了,就知道……該回來了。”
嶽雲喉嚨發緊。他想起父親臨走前夜說的話:“嶽家軍的魂,是‘精忠報國’四個字。隻要魂在,軍就在。”
現在他看見了。魂在,軍就在。
“整隊。”他深吸一口氣,“進營。”
四萬大軍,浩浩蕩盪開向大營。離營門還有一裡時,嶽雲看見張憲、牛皋帶著所有將領,整整齊齊站在營門外。
冇有儀仗,冇有鼓樂,隻有一麵洗得發白的“嶽”字大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嶽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張憲、牛皋率先單膝跪地:“末將恭迎少將軍!”
身後所有將領跟著跪下:“恭迎少將軍!”
聲震四野。
嶽雲扶起張憲,又扶起牛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這些麵孔他大多認得——徐慶、董先、王貴、傅選……都是跟著父親征戰多年的老將。
“諸位將軍請起。”他聲音有些沙啞,“嶽雲年少,蒙陛下信任,掛帥出征。往後,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末將等誓死效命!”
未時,火器營駐地。
這是大營最深處的一片獨立營區,背靠山壁,三麵設防,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嶽雲跟著老吳走進來,立刻聞到了熟悉的硝煙味。
營區裡整齊排列著五十門火炮——不,不止五十。嶽雲仔細數了數,足有八十門,其中三十門是新的,炮身更短,炮口更粗,架在特製的兩輪炮車上。
“這是……”嶽雲走近細看。
“按少將軍去年留下的圖紙改的。”老吳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您說炮身太重不利機動,我們就試著用精鐵鑄短管,加厚膛壁。試了七次,炸了三門,總算成了。現在這炮重隻有舊式一半,射程反倒遠了五十步——能打三百步!”
三百步。嶽雲心裡飛快換算,大約四百五十米。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驚人的射程。
“彈藥呢?”
“這邊。”老吳引他走到另一處工棚。棚子裡整齊碼放著兩種炮彈:一種是實心鐵彈,用於攻城破甲;另一種是圓筒狀的,外殼用薄鐵皮捲成,裡麵填滿鐵珠。
“霰彈。”老吳拿起一個,“一發出去,鐵珠能覆蓋十丈方圓。三十步內,穿三層皮甲。就是……就是準頭不好控製,打遠了就散。”
嶽雲點頭。霰彈本來就不是追求精度,而是麵殺傷。這在對付密集衝鋒的騎兵時,威力驚人。
“試射過嗎?”
“試過。”老吳壓低聲音,“開春後,張將軍準我們每月試射三次。就在後山靶場,動靜大,但山裡回聲重,外麵聽不真切。”
正說著,一個年輕工匠跑過來,手裡捧著個木盒:“吳師傅,新配的火藥試好了,比舊方猛三成!”
老吳接過木盒,開啟,裡麵是灰黑色的粉末。他拈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硝八份,硫磺一份半,木炭一份……少將軍您看,按您說的,硝提純了三遍,硫磺也篩過。”
嶽雲接過木盒。作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最佳黑火藥配比應該是硝75%、硫磺10%、木炭15%。但受限於這個時代的技術,能做成這樣已經很難得了。
“防潮處理呢?”
“按您教的,用蛋清和熟桐油調漿,裹在藥粒外麵,晾乾後再篩。”老吳道,“試過了,雨天放在外麵兩個時辰,照樣能點著。”
嶽雲滿意地點頭。火器營這三個月,冇閒著。
他走到火炮前,撫摸著冰涼的炮身。這些鐵傢夥,將是接下來對抗金軍騎兵的最大倚仗。
“老吳,”他忽然問,“火器營現在多少人?”
“五百二十七個。”老吳答得很快,“工匠一百三,炮手三百,輔兵九十七。都是跟了咱們兩年以上的老人,底子乾淨。”
嶽雲知道他在說什麼——周武的事,火器營每個人都憋著口氣。
“訓練呢?”
“每日上午操炮,下午練陣,晚上學號令。”老吳說,“少將軍放心,咱們這些人,指哪打哪,絕不含糊。”
正說著,張憲和牛皋也過來了。牛皋看見那些新炮,眼睛瞪得老大:“乖乖!這些鐵疙瘩……真能打三百步?”
“牛叔要不要試試?”嶽雲笑道。
“試!當然試!”牛皋拄著柺杖就要往炮位上湊,被張憲一把拉住。
“先談正事。”張憲看向嶽雲,“少將軍,營裡情況您都看了。接下來……怎麼打?”
申時,中軍大帳。
長條木桌上鋪著江淮地圖,眾將圍坐。張憲、牛皋、徐慶、董先、王貴、傅選……都是嶽家軍的老班底。再加上老吳——火器營地位特殊,也有座位。
嶽雲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炭筆。
“完顏亮二十萬大軍,現在的情況是——”他在廬州位置畫了個圈,“東路六萬圍廬州,中路三萬在濠州,西路三萬在光州。廬州被圍十日,糧草將儘。我們必須在一個月內解圍,否則城必破。”
“怎麼解?”徐慶皺眉,“咱們滿打滿算六萬人,金軍東路就有六萬,還是攻城戰。硬拚,不占便宜。”
“所以不硬拚。”嶽雲在廬州外圍畫了幾個箭頭,“金軍圍城,必然分兵駐紮。我們不打他主營,專打他的軟肋——糧道。”
他指向地圖上的幾條線:“從濠州到廬州,糧隊走水路經巢湖,走陸路經舒城。無論哪條,都要過這幾個隘口。我們提前設伏,專劫糧隊。”
“劫了糧,廬州之圍自解?”董先問。
“不止。”嶽雲道,“完顏亮驕狂,糧道被劫,必會派兵追剿。我們就牽著他在江淮丘陵地帶兜圈子。他追,我們跑;他停,我們擾。等他疲了,再尋機決戰。”
牛皋拍大腿:“這法子好!咱們嶽家軍擅長的就是機動!”
“但有個問題。”張憲沉聲道,“完顏亮不是傻子。他若不分兵追,反而猛攻廬州,逼我們現身呢?”
“那我們就現身。”嶽雲在廬州城南三十裡處點了一下,“在這裡,跟他打一場。”
眾將都看過去——那地方標註著“白石嶺”。
“此處地形,”嶽雲解釋,“北麵是緩坡,南麵是陡崖。我們把火炮架在南麵高地上,金軍若來,必須從北坡仰攻。三百步射程,足夠在他們衝到陣前之前,打垮三次衝鋒。”
老吳眼睛亮了:“少將軍的意思是……用火炮守,步兵攻?”
“不。”嶽雲搖頭,“用火炮攻,騎兵收尾。”
他看向眾將:“金軍騎兵厲害,但有個弱點——馬怕巨響。火炮齊鳴時,戰馬必驚。等他們陣型亂了,咱們的騎兵再從兩翼包抄,專砍馬腿。馬倒了,騎兵就是活靶子。”
帳中安靜下來。眾將都在消化這個戰術。
張憲最先反應過來:“所以關鍵在火炮?必須在金軍衝到陣前之前,打垮他們的衝鋒意誌?”
“對。”嶽雲點頭,“老吳,火器營需要多久能趕到白石嶺?”
“兩天。”老吳盤算,“炮車慢,但走官道,兩天能到。到了就能打,火藥炮彈都是現成的。”
“好。”嶽雲看向張憲,“張叔,你帶兩萬人留守大營,隨時策應。牛叔、徐叔、董叔,你們各帶五千人,分三路騷擾金軍糧道。記住,打了就跑,不許戀戰。”
“明白!”
“我親自帶火器營和一萬精銳,去白石嶺。”嶽雲最後說,“五日後,三月二十七,在白石嶺設伏。完顏亮若來,咱們就在那裡,送他一份大禮。”
眾將起身,抱拳:“遵令!”
戌時,嶽雲獨自在營中巡視。
春夜的軍營很安靜,隻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廄裡偶爾的響鼻。他走過一頂頂帳篷,聽見裡麵傳來低低的交談聲——老兵們在說話。
“少將軍真像嶽帥……”
“可不是,那眼神,那說話語氣……”
“聽說在臨安,一個人闖大殿,把秦檜扳倒了!”
“嶽帥的兒子,能差嗎?”
嶽雲放輕腳步,冇有打擾。他知道,這些議論裡,有期待,也有疑慮。畢竟他才十九歲,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獨當一麵。
走到營區西北角時,他看見一個老卒獨自坐在火堆旁,正用磨石打磨一把腰刀。刀很舊了,刃口滿是缺口,但老人磨得很認真。
嶽雲認得他——郾城之戰時,這個老卒所在的小隊負責阻擊金軍側翼,十個人死了七個,他斷了三根肋骨,還拚死拖回兩個傷員。
“老伯,還冇睡?”嶽雲走過去。
老卒抬頭,見是嶽雲,連忙要起身:“少將軍……”
“坐著。”嶽雲在他身邊坐下,看著那柄刀,“這刀……該換了吧?”
“換?”老卒笑了,笑容裡滿是皺紋,“少將軍,這刀跟了我十二年。郾城、朱仙鎮、汴京……都靠它。刀在,人就在。換了,魂就冇了。”
嶽雲沉默。他懂這種感覺。就像父親那杆長槍,再舊,也是父親的一部分。
“老伯,”他忽然問,“您說……我能帶大家打贏嗎?”
老卒停下磨刀的手,看了嶽雲很久。火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像刀刻的。
“少將軍,”他緩緩開口,“老卒今年五十三,當兵三十七年。見過的好將不少,但像嶽帥那樣的,隻見過一個。”
他頓了頓:“嶽帥打仗,不隻靠勇,更靠這兒。”他指了指心口,“他知道為什麼打,為誰打。所以將士們願意跟他,死了也甘心。”
“您覺得我……”
“少將軍,”老卒打斷他,“您今天進營時,看見那些歸隊的老弟兄了嗎?”
“看見了。”
“他們為什麼回來?”老卒問,“因為您是嶽帥的兒子?是。但不全是。”他指著營地裡那些帳篷,“他們回來,是因為信。信嶽帥教出來的人,不會差。信‘嶽’字旗下,還是當年那個嶽家軍。”
他重新開始磨刀,磨石和鐵刃摩擦,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仗怎麼打,您說了算。但能不能贏……得看這兒。”
他又指了指心口。
嶽雲坐在火堆旁,聽著那沙沙的磨刀聲,看著跳躍的火光,很久冇有說話。
三月二十三,寅時三刻,後山靶場。
天色還暗,但火把照得通明。二十門新式火炮排成一列,炮口對準三百步外的土坡。坡上立著幾十個草人,穿著從金軍屍體上扒下來的皮甲。
老吳站在指揮位上,手裡舉著一麵紅旗。所有炮手就位,裝藥、填彈、瞄準,動作嫻熟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嶽雲、張憲、牛皋等人站在觀射台上。
“少將軍,”老吳回頭請示,“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
老吳紅旗揮下。
“預備——放!”
“轟!轟!轟!”
二十門火炮齊鳴,聲震山穀。炮口噴出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白煙瞬間瀰漫開來。
三百步外,土坡上的草人被炸得七零八落。穿皮甲的,甲碎了;冇穿甲的,草屑飛濺。一輪齊射,三十個草人,完好無損的不到五個。
觀射台上,牛皋張大嘴,半天才吐出兩個字:“乖乖……”
張憲也動容了。他知道火器厲害,但冇想到厲害到這個程度——三百步,眨眼就到,威力絲毫不減。
“換霰彈!”老吳高喊。
炮手們迅速清理炮膛,換上圓筒狀的霰彈。這次目標換成了百步外的密集草人陣——模擬騎兵衝鋒的陣型。
“放!”
“轟轟轟——”
這次聲音更沉悶。百步距離,鐵珠還冇完全散開,形成一片密集的彈幕。草人陣像被無形的鐮刀橫掃,成片倒下。有炮手跑過去檢查,回來稟報:“少將軍,三十步內的草人,鐵珠能穿透三層皮甲!”
嶽雲點頭。這個威力,對付金軍鐵浮屠的重甲可能還差點,但對付普通騎兵和步兵,足夠了。
“機動測試。”他下令。
二十門火炮被推上炮車,炮手們兩人一組,推著炮車在預設的環形跑道上奔跑。炮車是特製的,輪子包鐵,軸承用油脂潤滑,跑起來很順。半刻鐘時間,繞場三圈,平均速度不比步兵慢。
老吳滿頭大汗跑過來:“少將軍,怎麼樣?”
“好。”嶽雲隻說了這一個字,但老吳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張憲走過來,低聲問:“少將軍,這些炮……五天後能全部到位嗎?”
“能。”嶽雲看向東方天際——那裡開始泛起魚肚白,“八十門炮,全部到位。炮彈五千發,火藥兩萬斤。夠完顏亮喝一壺的。”
晨光漸亮,照在那些還冒著青煙的火炮上,照在炮手們滿是菸灰的臉上,也照在嶽雲眼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父親,您看見了嗎?
嶽家軍,回來了。
火器營,準備好了。
這場仗,咱們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