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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帳裡的氣氛像凝固的油。
嶽雲走進來時，所有將領已經到齊。嶽飛坐在主位，兩側分列張憲、王貴、牛皋等十二位主要將領。案上攤著那張郾城周邊地圖，上麵用硃砂和墨筆畫滿了箭頭和標記。火把在帳壁跳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帳布上，像一群伺機而動的鬼魅。
“都到齊了。”嶽飛開口，聲音乾澀，“金兀朮主力已至五裡坡，距此不過十裡。探馬最新訊息，鐵浮屠三千在前，柺子馬五千分居兩翼，後麵還有步軍一萬，總計一萬八千人。”
他拿起一支炭筆，在地圖上郾城正北的平原地帶畫了個圈：“此地開闊，適合騎兵衝陣。我意已決，背嵬軍三千騎兵在此正麵迎敵，步兵分兩翼持麻紮刀、大斧，專砍馬腿。此戰目的，不是全殲，是重創其鐵浮屠，挫金軍銳氣。”
帳內鴉雀無聲。將領們盯著地圖，冇人敢先說話。這個戰術是嶽家軍慣用的，以步克騎，以命換命。但這次對手是三千鐵浮屠，是金國最精銳的重騎兵。背嵬軍三千對三千，勝負難料；而步兵要靠近砍馬腿，至少要付出三倍以上的傷亡。
“嶽帥。”終於有人開口，是左軍統製王貴，“末將有一言。”
“講。”
“我軍在郾城總兵力不過一萬八千，其中騎兵僅三千。若全部投入正麵戰場，一旦失利，連退守城池的兵力都不夠。不如……”王貴猶豫了一下，“不如分兵一部守城，主力在城外遊走，伺機襲擾。金軍遠來，糧草不濟，拖上幾日，其勢必衰。”
“拖？”牛皋拍案而起，“拖到什麼時候？等金狗把郾城圍了，斷糧斷水？到時候想打都打不了！要我說，就打他孃的正麵！鐵浮屠怎麼了？老子又不是冇砍過！”
“你砍過幾個？”王貴冷笑，“去年潁昌，三百鐵浮屠衝陣，咱們用了一千步兵才攔住，傷亡過半。這次是三千！三千！”
“那就用三千步兵換！”牛皋吼道，“怕死彆當兵！”
“你——”
“夠了。”嶽飛兩個字壓下爭執。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嶽雲：“雲兒，你怎麼看？”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過來。嶽雲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裡的重量——有期待，有懷疑，有等著看他出醜的。一個十六歲的先鋒，在這種場合被點名問策，本就不尋常。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五裡坡：“金軍在此紮營，距郾城十裡。這十裡路，要經過兩處狹窄地段——小商橋和五裡坡前那段山道。”
他抬頭看向嶽飛：“父親，孩兒建議分兵三路。一路在小商橋設伏，用弓弩襲擾，不求殺敵，隻求驚擾其陣型，消耗馬力。一路在五裡坡山道兩側埋伏，用轟天雷和神臂弓，待金軍過半時突然襲擊，攔腰截斷。主力則在郾城北麵列陣，但不是固守，而是且戰且退，誘敵深入至預設陣地，再用破甲隊從側翼突擊。”
帳內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王貴皺眉：“少將軍這計策聽起來巧妙，但太過複雜。三路分兵，每路兵力都不足，若金軍集中突破一路，則全線潰敗。”
“所以需要精確的時機和配合。”嶽雲說，“小商橋的伏兵要在金軍前鋒剛過橋時襲擊，打了就走，絕不停留。五裡坡的伏兵要等金軍中軍通過一半再出擊，這樣前後不能相顧。主力誘敵時不能退太快，也不能退太慢，要讓金軍覺得再加把勁就能贏。”
他說得很快，腦子裡現代軍事知識和嶽雲的戰場記憶融合在一起。這種多線配合、分段阻擊的戰術，在古代戰爭中很少見，因為通訊不便、協調困難。但嶽家軍訓練有素，或許能試一試。
“紙上談兵。”一個年紀較大的將領哼了一聲，“戰場上瞬息萬變，哪能算得這麼準？”
“那就訓練。”嶽雲轉向他，“一個時辰，給我一個時辰，我帶破甲隊和弓弩手演練一遍。若不成，再按父親的原計劃。”
這話說得太狂。一個時辰演練複雜戰術？連張憲都皺起了眉頭。
嶽飛沉默地看著地圖，手指在五裡坡的位置輕輕敲擊。過了很久，他才抬頭：“張憲。”
“末將在。”
“給你一個時辰。帶少將軍去選人演練。我要看結果。”他又看向其他將領，“其餘人，各回本部備戰。無論用哪種戰術，午時前必須準備完畢。”
“得令！”
將領們陸續退出，帳內隻剩下嶽飛和嶽雲。火把的光在嶽飛臉上跳躍，讓他的表情顯得明暗不定。
“雲兒。”嶽飛開口，“你今日所言，與往日大不相同。”
又來了。嶽雲心裡一緊，但麵上保持平靜：“孩兒隻是……多想了一些。”
“多想了一些？”嶽飛站起身，走到嶽雲麵前。他的眼睛像能看透人心，“你今年十六，從軍不滿兩年，上戰場三次。這些分兵合擊、分段阻擊的戰術，是誰教你的？”
“無人教。是孩兒自己琢磨的。”
“琢磨？”嶽飛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可知你剛纔說的戰術，需要多精密的配合？需要將領之間多深的默契？需要士卒多嚴格的訓練？這些東西，不是琢磨就能琢磨出來的。”
嶽雲喉嚨發乾。他知道自己表現得太過了，但冇辦法。如果按父親的原計劃打，嶽家軍會贏，但會死很多人，而且這種“慘勝”會給秦檜更多攻擊的藉口——看，嶽飛打仗就是拿人命填。
“父親。”嶽雲單膝跪地，“請給孩兒一個機會證明。若一個時辰後演練失敗，孩兒絕不再多言。”
嶽飛盯著他，眼神複雜。那裡麵有疑惑，有擔憂，還有一種嶽雲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失望？
“你去吧。”嶽飛轉過身，背對著他，“一個時辰後，我要在校場看結果。”
嶽雲起身退出。走到帳外，晨風一吹，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張憲等在帳外，見他出來，拍拍他肩膀：“彆多想，嶽帥是擔心你。走吧，去選人。”
選兵的過程很快。張憲從各營挑了三百人——一百弓弩手，一百步兵配轟天雷，一百破甲隊。都是老兵，反應快，聽指揮。
校場上，嶽雲把三百人分成三隊，畫出簡易的“戰場”。他用木樁和布條標出小商橋、五裡坡、郾城北麵的位置，然後開始講解戰術。
“……弓弩隊在這裡，看到金軍前鋒過橋，射三輪箭就走，絕不糾纏。轟天雷隊在這裡，等看到中軍大旗經過這個位置——”他用木棍在地上劃了條線，“就點燃引線，往山下扔。扔完立刻往兩側山林撤退，不要回頭。破甲隊在這裡，等金軍被轟天雷打亂時，從側翼突擊，專刺馬腿、刺甲縫……”
他講得很細，每個隊該什麼時候動、怎麼動、動了之後往哪走，都交代清楚。老兵們聽得認真，但眼神裡還是有疑慮——這戰術太花哨了，戰場上很難執行得這麼精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嶽雲說，“覺得太複雜，覺得做不到。但我要告訴你們，今天這一仗，如果按老辦法打，咱們至少要多死一千個弟兄。而用新辦法，可能隻死三百、四百。多活下來的那六百人，可能是你，可能是你旁邊的人，也可能是你們在家等著的爹孃、妻兒。”
校場上安靜下來。老兵們互相看看，眼神變了。
“一個時辰。”嶽雲舉起三根手指，“咱們練一個時辰。練成了，今天就能少死很多人。練不成，我向嶽帥請罪，你們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乾不乾？”
“乾！”三百人齊吼。
演練開始了。第一遍混亂不堪，弓弩隊撤得太慢，差點被“金軍”追上；轟天雷隊點火不及時；破甲隊衝得太早，暴露了位置。嶽雲叫停，一個個糾正。
第二遍好了一些，但配合還是生疏。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越升越高，離午時越來越近。
第三遍時，張憲來了，站在校場邊看。嶽雲知道，這是父親讓他來看進度的。
這次演練順暢了許多。弓弩隊射完即走，乾淨利落；轟天雷隊點火、投擲、撤退一氣嗬成；破甲隊埋伏得很好，突擊的時機也準。雖然還是有小瑕疵，但至少能看到戰術的雛形。
演練結束，張憲走過來，沉默地看著氣喘籲籲的士兵們，然後對嶽雲說：“嶽帥在校場外。”
嶽雲心頭一跳。他跟著張憲走出校場，看見嶽飛獨自一人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揹著手，望著北方。那裡，煙塵已經隱約可見。
“父親。”
嶽飛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練得如何？”
“還有不足，但……能用。”
“死了多少人？”嶽飛突然問。
嶽雲一愣：“演練怎麼會死人……”
“我是說，如果按你的戰術打，預計會死多少人？”嶽飛盯著他，“三百？五百？還是像王貴說的，一旦一路潰敗，全線崩潰，死傷數千？”
嶽雲喉嚨發緊。他冇法給出準確數字，戰爭不是數學題。
“父親，任何戰術都有風險。但新戰術至少給了我們更多的選擇……”
“選擇？”嶽飛打斷他，聲音裡壓著火氣，“雲兒，你以為打仗是什麼？是棋局？是你可以慢慢琢磨、慢慢選擇？我告訴你，打仗是你死我活，是一瞬間的判斷，是用人命填出來的勝利！你那些精巧的算計，在戰場上屁用冇有！”
這話說得很重。嶽雲臉漲得通紅，但他咬著牙冇低頭：“父親，正是因為打仗是人命換人命，我們纔要想辦法用更少的人命換更大的勝利！如果每次都拿三倍的人去填，嶽家軍有多少人可以填？填完了怎麼辦？”
“那也比冒險強！”嶽飛提高了聲音，“穩紮穩打，至少不會大敗！你這種分兵戰術，一旦出錯，就是全軍覆冇！到時候死的不是幾百幾千，是一萬八！是整個嶽家軍！”
父子對視，誰都不退讓。張憲站在一旁，想勸又不知怎麼開口。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傳令兵飛馳而來，到嶽飛麵前滾鞍下馬：“嶽帥！金軍動了！前鋒已過小商橋！”
時間到了。
嶽飛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嶽雲一眼：“按原計劃，全軍列陣。”
“父親——”
“這是軍令。”嶽飛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帳，“違令者，斬。”
嶽雲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拳頭握得指節發白。張憲走過來，低聲道：“少將軍，嶽帥有他的考慮。先按軍令來吧。”
“張叔，你也覺得我的戰術不行？”
張憲沉默片刻：“不是不行，是太險。嶽家軍輸不起這一仗。輸了，不僅郾城要丟，整個北伐的勢頭都要斷。”
他拍拍嶽雲的肩膀：“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證明自己。但今天……聽你父親的。”
嶽雲閉上眼睛。他知道張憲說得對，知道父親的決定有他的道理。但他腦子裡那些曆史知識在尖叫——按原計劃打，會贏，但會贏得慘烈，會給秦檜攻擊的藉口，會給十二道金牌鋪路。
可他改變不了。
“破甲隊還是按計劃行動。”嶽雲睜開眼，對張憲說，“我請求讓他們在側翼待命，如果戰場有機會，就突擊。”
張憲看著他眼裡的固執，終於點頭：“可以。但必須聽我號令，我不發令，絕不能動。”
“明白。”
嶽雲轉身走向校場，去召集破甲隊。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濘裡。
走到一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聲音：“雲兒。”
嶽飛站在中軍帳門口，看著他。
“記住，”嶽飛說，“活著回來。其他的……戰後再說。”
嶽雲鼻子一酸，用力點頭，然後大步離開。
戰鼓擂響了，一聲比一聲急。軍營裡，一萬八千將士開始列陣，鐵甲碰撞聲彙成一片金屬的潮聲。
嶽雲騎上馬，看著北方越來越近的煙塵。他想，曆史或許真的很難改變。但他至少要試試，至少要在曆史的夾縫裡，多救下幾個人。
“破甲隊，隨我來！”
五十騎跟著他，衝向即將染血的戰場。
而中軍帳前，嶽飛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許久冇有動。直到張憲來催，他才轉身進帳，在案前坐下，提筆想寫什麼，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落下，暈開成一片汙跡。
他扔下筆，閉上眼，喃喃自語：“老天爺，若真要收走一個……收我，彆收他。”
帳外，金軍的號角聲已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