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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夜盜秦府,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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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六,子時初刻。

臨安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秦檜錢塘彆業外,幾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寒光。嶽雲伏在江邊蘆葦叢中,渾身已被夜露打濕,但他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身旁傳來細微的窸窣聲,韓府死士韓忠悄無聲息地爬到他身邊:“少將軍,西牆那邊準備好了。”

嶽雲點點頭,目光仍死死盯著三十丈外的彆業高牆。牆頭燈籠比往日少了一半,巡邏的守衛也顯得心不在焉——秦檜赴萬俟卨壽宴,帶走了府中大半精銳。

“牛叔那邊呢?”嶽雲低聲問。

“牛將軍已帶五人埋伏在西牆外,”韓忠道,“醜時整動手放火,引開剩餘守衛。”他頓了頓,“少將軍,韓帥讓我再問一次——今夜真的不動大理寺?萬俟卨府上壽宴,大理寺的守衛也會鬆懈……”

“救張叔一人,救不了嶽家軍。”嶽雲聲音平靜得可怕,“秦檜不除,今日救出張叔,明日他還能再抓。隻有拿到秦檜通敵的鐵證,才能一勞永逸。”

這是他與韓世忠、梁紅玉商議三日後得出的結論。原本臘月十六確有兩處行動:一是趁萬俟卨老母壽宴、秦檜離府,夜盜錢塘彆業;二是趁大理寺守衛鬆懈,劫獄救張憲。但人手有限,必須取捨。

韓世忠主張救張憲——人就在眼前,救出來把握更大。梁紅玉卻指著地圖上的錢塘彆業:“張將軍要救,但若救出來隻能東躲西藏,與不救何異?秦檜的罪證纔是翻盤的唯一希望。”

嶽雲最終選擇了後者。他記得曆史上,張憲與嶽飛同日遇害。若隻救張憲而不扳倒秦檜,不過是延緩死刑幾日。

“韓忠明白。”韓忠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這是夫人給的迷香,能放倒十人。還有三顆煙丸,遇險時用。”

嶽雲接過收好。這時,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萬俟府壽宴正酣,秦檜至少還要一個時辰纔會回府。

“行動。”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向東牆移動。東牆外是荒灘亂石,緊挨錢塘江支流,平時罕有人至。韓忠取出飛爪,在手中掄了兩圈,“嗖”地拋上牆頭。鐵爪扣住垛口,他試了試力道,穩了。

韓忠率先攀上,伏在牆頭觀察片刻,揮手示意安全。嶽雲緊隨其後,雙手抓繩,腳蹬牆麵,幾個起落便翻了上去。牆內是個荒廢的小園,雜草叢生,假山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七人依次落地,隱入假山後。嶽雲展開梁紅玉給的彆業佈局圖——這是花重金從一個被秦府辭退的老賬房手裡買來的,雖是一年前的舊圖,但大結構不會變。

“地窖在主院西廂房下,”嶽雲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從這裡過去,要穿過三道門。韓忠、韓勇隨我去地窖,其餘四人分散警戒,若有情況,以鷓鴣聲為號。”

“是!”

七人分作三組。嶽雲帶著韓忠、韓勇貼著牆根陰影,向主院摸去。彆業內靜得出奇,連蟲鳴都聽不見,這種安靜反而讓人心悸。

穿過一個月亮門,前方突然傳來腳步聲!

三人迅速閃到廊柱後。兩個提燈的家丁晃晃悠悠走來,邊走邊閒聊。

“相爺今晚怕是要喝到天亮……”

“萬俟大人母親七十壽辰,能不喝儘興?咱們也能鬆快鬆快……”

“你說,西廂房那邊到底藏著啥寶貝?相爺從不讓人靠近……”

“少打聽,嫌命長?”

家丁漸漸走遠。嶽雲與韓忠對視一眼——西廂房,正是地窖所在。

主院西廂房是座獨立的石砌小屋,無窗,隻有一扇包鐵木門。門前無人守衛,但門環上掛著把七簧銅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太順利了。”韓勇低聲道,手按在刀柄上。

確實順利得不正常。秦檜多疑,就算赴宴帶走大半護衛,也不該如此鬆懈。嶽雲心中警鈴大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韓忠從腰間取出工具包,他是韓府專門培養的“開鎖匠”,祖傳的手藝。隻見他摸出兩根細鐵絲,插入鎖孔,耳朵貼上去聽了聽,手指輕撚。

“哢、哢、哢……”

七聲輕響,鎖開了。

韓忠輕輕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三人屏息等待片刻,冇有動靜。

門內是間普通的書房,書架桌椅一應俱全,積著薄灰,似乎久未使用。嶽雲按圖所示,走到北牆第三個書架前。

書架後就是地窖入口——老賬房是這麼說的。

他用力推了推書架,紋絲不動。韓忠上前摸索,在書架側麵摸到一個凹陷,輕輕一按。

“哢嚓。”

書架緩緩向側麵滑開,露出後麵一堵石牆。牆上有個暗門,門上無鎖,隻有一個獸首銅環。

“又是機關鎖。”韓忠蹲下檢查門縫。

嶽雲盯著獸首,忽然想起梁紅玉轉述的話:“秦檜好道,常以八卦九宮設機關……”他伸手轉動獸首,發現獸口內含著一顆銅珠,珠上刻著極細微的刻度——子、醜、寅、卯……

“時辰鎖。”嶽雲明白了,“需轉到當前時辰。”

此時是醜時一刻。他將銅珠轉到“醜”位。

“哢噠。”

暗門向內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湧出,帶著陳腐的黴味。

韓忠點亮火摺子,率先下去。石階很陡,轉了三個彎,深入地下至少五丈。終於到底,眼前是個寬闊的石室,約三丈見方,四壁光滑如鏡,空無一物。

“空的?”韓勇皺眉。

嶽雲環視四周,目光停在石室中央的地麵上。那裡鋪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板,石板邊緣有細微縫隙。

“在下麵。”

他蹲下,用匕首插入縫隙,用力一撬。石板鬆動,三人合力掀開——

下麵果然是地窖入口,又有向下的石階。

但就在石板掀開的瞬間,石室四壁突然傳來密集的“哢哢”聲!

“機關!”韓忠大吼,一把將嶽雲推向入口。

來不及了。

石壁上的暗孔中射出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覆蓋整個石室!韓忠擋在嶽雲身前,揮刀格擋,但箭矢太多太密。韓勇也撲上來,用身體護住嶽雲。

“嗤嗤嗤——”

箭矢入肉聲不絕於耳。韓忠胸前連中三箭,踉蹌後退。韓勇背上插著五六支箭,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箭雨持續了十息才停。

石室裡一片死寂。韓忠靠在牆邊,胸口劇烈起伏,每喘一口氣都帶出血沫。韓勇趴在地上,背上一片血紅。

“韓忠!韓勇!”嶽雲撲過去。

“少將軍……冇事吧?”韓忠咧嘴笑,血從嘴角溢位。

“我冇事,你們……”

“皮外傷……”韓忠咳出一口血,“快……下去……拿東西……”

嶽雲眼眶發熱,撕下衣襟想為他們包紮,但箭傷太多,血根本止不住。

“彆管我們……”韓勇掙紮著抬頭,“地窖……密信……韓帥說……比命重要……”

韓忠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塞給嶽雲:“金瘡藥……灑在傷口上……能止血……”他的手在顫抖,“少將軍……一定要救出嶽帥……答應我……”

“我答應你。”嶽雲咬牙。

韓忠笑了,笑著笑著,頭一歪,冇了氣息。韓勇也漸漸不動了。

嶽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決絕。他抓起火摺子,獨自走下石階。

第二段石階更長,轉了五個彎纔到底。下麵是個更大的地窖,堆滿了箱子——紫檀木箱、樟木箱、鐵皮箱,大小不一,一直堆到穹頂。

嶽雲無心檢視,舉著火摺子向深處走去。地窖裡瀰漫著樟腦和黴變混合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還有另一種聲音——極細微的滴水聲,從地窖最深處傳來。

循聲走去,地窖儘頭是堵石牆。牆上嵌著一道鐵門,門厚三寸,通體烏黑,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門上冇有鎖。

不,有鎖——兩個並排的鎖孔。

一左一右,相距三寸。左邊的鎖孔呈圓形,內壁光滑;右邊的鎖孔呈方形,邊緣有細微齒痕。兩個鎖孔大小相近,但結構截然不同。

雙層鎖。

嶽雲心頭一沉。他取出從秦福屍體上找到的鑰匙——那是把黃銅鑰匙,齒槽複雜。試了試左邊的圓孔,插不進去。又試右邊的方孔,倒是能插入,但隻進一寸便卡住了。

不是這把。

或者,不止這一把。

嶽雲想起梁紅玉的話:“秦檜狡詐,重要的鎖都是雙鑰製。兩把鑰匙,分藏兩處,必須同時插入才能開啟。”她頓了頓,“但老鎖匠說,這種鎖還有一個特性——若隻用一把鑰匙強行開鎖,或者用錯鑰匙,會觸發自毀機關。”

自毀?地窖裡的東西會被毀掉?

嶽雲仔細檢查鐵門。門縫嚴絲合扣,連刀刃都插不進去。門兩側的牆壁光滑如鏡,冇有隱藏機關。他退後幾步,舉高火摺子,終於看見門楣上刻著一行小字:

“雙鑰合,天門開。一鑰入,地獄來。”

字是陰刻的,填著硃砂,在火光下如血般刺眼。

嶽雲感到一陣眩暈。他千辛萬苦來到這裡,死了韓忠、韓勇兩個忠士,卻卡在這最後一道門前。冇有第二把鑰匙,進不去。可第二把鑰匙在哪?秦檜身上?還是藏在彆處?

時間不多了。醜時已過半,秦檜隨時可能回府。外麵的韓府死士和牛皋他們,也不知能否擋住追兵。

他強迫自己冷靜,重新審視地窖。箱子,滿地的箱子。秦檜會把第二把鑰匙藏在某個箱子裡嗎?

嶽雲走到最近的箱子前。是個紫檀木箱,上著銅鎖。他一刀劈開鎖,掀開箱蓋——

裡麵是賬本。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收受某官員多少銀兩。他快速翻閱,都是秦檜受賄的證據,但冇有鑰匙。

第二個箱子,金銀珠寶。

第三個箱子,古玩字畫。

第四個、第五個……

他發了瘋似的翻找,劈開一個又一個箱子。賬本、金銀、珠寶、地契、房契……秦檜二十年貪腐所得,儘在於此,觸目驚心。可就是冇有第二把鑰匙。

時間一點點流逝。火摺子快要燃儘了,火光開始搖曳。

嶽雲癱坐在地,渾身冷汗。他看向鐵門,那兩個鎖孔像兩隻嘲諷的眼睛,冷冷地瞪著他。

怎麼辦?強行開鎖?觸發機關,毀掉裡麵的東西?那韓忠韓勇就白死了,父親和張叔也救不了了。

放棄?空手而歸?那更不可能。

就在他絕望之際,地窖入口方向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人,至少有七八個,正在快速接近!

追兵來了!

嶽雲迅速熄滅火摺子,閃身躲到一堆箱子後。黑暗中,他聽見石階上傳來對話聲:

“剛纔的機關觸發了,肯定有人進來!”

“仔細搜!相爺吩咐,格殺勿論!”

火光從石階上照下來,人影晃動。嶽雲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若被髮現,隻能拚死一戰。

守衛們進入地窖,舉著火把四處搜尋。腳步聲越來越近,最近的一個守衛離嶽雲藏身的箱子隻有三步。

突然,地窖外傳來急促的鑼聲!

“走水了!西廂房走水了!”

守衛們一愣,領頭的大喊:“留兩人在這裡,其他人跟我去救火!”

腳步聲雜遝遠去,隻剩兩個守衛留在地窖。嶽雲悄悄探頭,看見兩人舉著火把,正朝鐵門走去。

“你說,這門後到底藏著啥?”

“誰知道,相爺從不讓人靠近。不過我聽秦管家說過,裡頭的東西要是見光,整個臨安城都得翻過來……”

兩人在鐵門前停下,舉火照了照。火光映出門楣上那行血字,也映出他們腰間的鑰匙串。

鑰匙串!

嶽雲心中一動。第二把鑰匙,會不會就在這些守衛身上?秦檜多疑,或許會讓心腹守衛隨身攜帶?

他悄悄摸出袖弩,裝上一支弩箭。隻有一次機會,必須一擊斃命兩人。

兩個守衛還在閒聊:

“相爺也該回來了吧?”

“萬俟府的宴,起碼要到寅時……什麼人!”

一個守衛突然轉頭——他看見了嶽雲映在牆上的影子!

“咻!咻!”

兩支弩箭同時射出。一箭正中咽喉,守衛捂著脖子倒地。另一箭射偏了,釘在另一個守衛肩上。

“有刺——”中箭守衛剛要喊,嶽雲已撲到他麵前,短刀抹過咽喉。

聲音卡在喉嚨裡,化作“咯咯”的漏氣聲。守衛瞪大眼睛,緩緩倒地。

地窖裡重歸寂靜,隻有兩具屍體和搖曳的火把。

嶽雲快速搜查兩人身上。腰間鑰匙串、懷裡銀兩、袖中匕首……冇有特殊的鑰匙。他還不死心,又仔細摸了一遍,連鞋底都檢查了。

冇有。

第二把鑰匙不在這裡。

他頹然坐倒,看著那扇鐵門,看著那兩個鎖孔。火把的光漸漸微弱,地窖重歸黑暗。

黑暗中,隻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那行血字在腦中反覆浮現:

“雙鑰合,天門開。一鑰入,地獄來。”

寅時初,嶽雲從地窖中爬出。

西廂房外的火已撲滅,但彆業裡亂成一團。救火的、搜查的、報信的,人影幢幢。嶽雲藉著混亂,按原路返回東牆。

翻牆落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彆業。燈火通明中,隱約聽見秦祿的咆哮:“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接應的韓府死士和牛皋已在江邊等候。看見嶽雲獨自一人,牛皋臉色一白:“韓忠韓勇他們……”

嶽雲搖頭,聲音沙啞:“死了。”

眾人沉默。江風嗚咽,像在為亡魂哭泣。

“東西……拿到了嗎?”牛皋小心地問。

嶽雲從懷中取出那把黃銅鑰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隻找到一把。地窖門是雙層鎖,需要兩把鑰匙同時開。”

“那第二把……”

“不知道。”嶽雲握緊鑰匙,指甲陷進掌心,“可能在秦檜身上,可能藏在彆處,也可能……根本不在彆業裡。”

眾人心頭沉重。拚了性命,卻功虧一簣。

“先撤。”嶽雲收起鑰匙,“秦檜快回來了,這裡不能久留。”

七人潛入蘆葦蕩,沿著江岸向下遊撤離。走出半裡,嶽雲突然停下,看向臨安城方向。

城中,大理寺所在的位置一片漆黑。

張叔,再等等。他心中默唸,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少將軍?”牛皋擔憂地看著他。

“冇事。”嶽雲轉身,身影冇入黎明前的黑暗,“回城。天亮前,必須找到開鎖的辦法。”

東方天際,已泛起第一縷灰白。

臘月十六過去了。

而臘月十七,將是更加艱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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