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紹興十年十二月十二,申時三刻。
臨安宮城,延福殿偏殿。
殿內藥味濃得化不開,混雜著炭火悶燒的焦氣。嶽飛躺在臨時搬來的軟榻上,麵色如紙,呼吸微弱。周太醫剛施完一輪針,額上滿是細汗,正用濕布擦拭銀針。
禦座旁,宋高宗趙構端著一盞參茶,卻不喝,隻是盯著茶湯裡沉浮的參須。秦檜垂手立在下方,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泥塑。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炭火爆出“劈啪”輕響。
“周太醫,”趙構終於開口,“嶽卿的病……當真這麼重?”
周太醫放下銀針,躬身道:“回陛下,嶽元帥急火攻心,引發舊傷,氣血兩虧。需靜養三月,不可再動氣,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三個月……”趙構喃喃,抬眼看向秦檜,“秦相,你怎麼看?”
秦檜上前一步:“陛下,嶽元帥病重固然令人憂心,但國法不可廢,軍紀不可弛。張憲通敵案證據確鑿,此事若不徹查,何以服眾?且嶽元帥身為張憲主帥,治下不嚴,亦難辭其咎。”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顧念君臣之情,又咬死法理不放。
趙構沉默。他想起一個時辰前,嶽飛在大慶殿上嘔血的場景——那口血噴在金磚上,紅得刺眼。他也想起十六年前,嶽飛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應天府第一次見他時,眼神裡的灼熱與忠誠。
“鵬舉……”他在心裡默唸這個表字。
但另一幅畫麵緊接著浮現:郾城捷報傳來時,滿朝文武彈冠相慶,百姓街談巷議都是“嶽爺爺”,連後宮妃嬪都在傳唱嶽家軍的戰歌。那時他坐在禦座上,聽著那些歡呼,心裡卻莫名發慌。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像毒蛇,盤踞在他心頭十幾年。
“陛下,”秦檜的聲音將趙構拉回現實,“臣已命大理寺連夜審訊張憲。若嶽元帥與此案無關,自當還他清白;若有關……也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以江山社稷為重。這句話,是誅心之語。
趙構握緊茶盞,指尖發白。良久,他放下茶盞,聲音疲憊:“依秦相之見,當如何處置?”
秦檜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隨即斂去:“依臣之見,嶽元帥病重,不宜再任軍職。可暫免其樞密副使之職,在府中靜養。至於張憲通敵案,由大理寺徹查,待案情明朗,再行定奪。”
“在府中靜養?”趙構皺眉,“嶽卿在京中並無府邸。”
“臣已安排,將嶽元帥暫安置於天街南的驛館,派太醫悉心照料。”秦檜頓了頓,“為防不測,還請陛下下旨,命殿前司派兵守衛——既是保護,也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防什麼?防嶽飛逃跑?防嶽家軍劫人?
趙構聽懂了。他看著榻上昏迷的嶽飛,那張臉蒼白憔悴,與戰場上那個叱吒風雲的元帥判若兩人。
“準奏。”他終於吐出兩個字。
秦檜深深一揖:“臣遵旨。”
酉時初,天街南驛館。
驛館是前年新建的,專用來安置入京的邊將,規格不低。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前立著石獅。往日若有將領入住,必是車馬喧嘩,親衛林立。可今日,驛館前卻一片死寂。
五十名禁軍甲士將驛館圍得水泄不通。領頭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楊存中,四十來歲,麵如黑鐵,是趙構的親信。他按刀站在門前,看著宮裡的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停下,兩個太監攙扶著嶽飛下車。
嶽飛仍昏沉著,腳下虛浮,大半重量都靠在太監身上。周太醫跟在後麵,提著藥箱,臉色凝重。
“楊將軍,”領頭的太監道,“陛下有旨,嶽元帥在此靜養,由你負責守衛。”
楊存中抱拳:“末將領旨。”
他上前一步,對周太醫道:“太醫,嶽元帥的病情,每日需向陛下稟報。”
“自然。”周太醫點頭。
一行人進館。嶽飛被安置在後院正房,床褥都是新換的,炭盆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周太醫又施了一輪針,開了藥方,讓館裡的仆役去煎藥。
楊存中在院裡佈置守衛:前門二十人,後門十人,院牆四周各五人,還有五人在院內巡邏。每個時辰換一次崗,口令隨機變換。
佈置完,他走到正房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
嶽飛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睜眼看著屋頂。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空洞無神,像兩口枯井。
楊存中心裡一歎。他是武將,雖與嶽飛交往不多,但同為軍人,知道戰場上的血與火。郾城大捷的戰報傳來時,他也在殿前司當值,親眼看見趙構興奮得連說三個“好”字。
這才幾個月?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楊將軍。”身後有人喚他。
楊存中回頭,見是周太醫。
“太醫有事?”
周太醫壓低聲音:“嶽元帥這病……最忌驚擾。陛下既命他靜養,還請將軍約束部下,莫要喧嘩。”
“本將明白。”楊存中點頭,頓了頓,又問,“依太醫看,嶽元帥的病……幾時能好?”
周太醫搖頭:“難說。身病易醫,心病難治。嶽元帥這是心裡憋著氣,又急又怒,淤血攻心。若想痊癒,須得心結解開。”
心結?什麼心結?是張憲的冤屈?是秦檜的誣陷?還是陛下那道“暫免軍職”的旨意?
楊存中冇再問。這些事,不是他能管的。
他走到院中,對值守的禁軍道:“都聽好了——嶽元帥在此養病,任何人不得打擾。冇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能進出此院。違令者,軍法處置!”
“是!”眾軍齊應。
夜幕降臨,驛館內外燈火通明。五十名禁軍像五十尊石像,沉默地守著這座小小的院落。
而院中的人,成了囚徒。
戌時正,臨安城外大營。
嶽雲剛聽完親兵的最新回報——父親被安置在天街南驛館,殿前司派兵“守衛”。這訊息讓他心中一沉。
守衛?分明是軟禁。
“少將軍!”牛皋急匆匆闖進帳,“城裡又傳來訊息——張憲將軍的案子,大理寺要連夜審訊!萬俟卨那狗賊親自坐堂!”
嶽雲霍然起身:“什麼時候?”
“就今晚!說是……說是要速審速決!”
速審速決。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嶽雲太清楚了。萬俟卨要用儘手段,在最短時間內撬開張憲的嘴,拿到“嶽飛謀反”的口供。
一旦口供到手,父親就真的危險了。
“牛叔,”嶽雲強迫自己冷靜,“咱們在城裡的人,能不能接近大理寺?”
“難。”牛皋搖頭,“大理寺今晚戒備森嚴,秦檜調了刑部的兵過去,裡三層外三層。咱們的人試過,根本靠不近。”
嶽雲在帳中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像一頭困獸。
不能亂。他反覆告誡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牛叔,你聽我說。”嶽雲停下腳步,“第一,讓城裡的兄弟繼續打探,但不要冒險靠近大理寺,保住自己要緊。第二,派人去韓帥府上——不要走正門,走後角門,把這個交給韓帥的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是特製的,邊緣磨薄,在燭光下能透光。
這是他和韓世忠約定的信物——邊緣磨薄的銅錢,代表“事急,求見”。
牛皋接過銅錢:“第三呢?”
嶽雲沉默片刻,走到案前,攤開一張紙,提筆疾書。寫的是密信,用的是隻有他和梁紅玉能懂的暗語。
“把這封信,交給陳老。讓他務必在明早之前,送到梁夫人手中。”嶽雲將信摺好,用火漆封口,“記住,信在人在。若遇盤查,寧可毀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明白!”牛皋重重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嶽雲叫住他,“還有一件事……你親自去辦。”
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牛皋眼睛瞪大:“少將軍,這……太冒險了!”
“必須冒險。”嶽雲眼神決絕,“咱們不能坐以待斃。秦檜在動,咱們也得動。去吧,小心行事。”
牛皋咬牙,抱拳:“末將領命!”
帳中隻剩嶽雲一人。
他走到帳邊,掀開簾子。夜色深沉,營中火光點點,士卒們還在巡邏。遠處臨安城的輪廓隱在黑暗中,隻有零星燈火,像鬼火。
父親在驛館,張憲在大理寺,秦檜在相府,皇帝在宮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他,被困在城外,明明知道風暴將至,卻無力阻止。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嶽雲深吸一口氣,回到案前,抽出佩劍。劍身映著燭光,寒芒流動。他用手指輕撫劍刃——這是父親在他十六歲生辰時送的劍,劍銘“精忠”二字,是父親親筆所題。
“父帥,”他低聲說,“您教過我,為將者當臨危不亂。兒子……記住了。”
他將劍歸鞘,重新坐下,開始整理思緒。
秦檜的棋路很清晰:先抓張憲,再逼嶽飛,最後拿到“謀反”證據,一舉剷除嶽家軍。而他的應對,必須環環相扣——
第一,保住張憲的命。隻要張憲不招,秦檜就缺最關鍵的一環。
第二,穩住城外軍心。四千將士就在城外,這是籌碼,也是壓力。
第三,打通宮中關節。韋太後是變數,梁紅玉是橋梁。
第四,聯絡韓世忠。韓帥在朝中還有話語權,必須爭取。
第五……第五是什麼?
嶽雲目光落在案上的虎符上。那半枚虎符,冰涼,沉重。
第五,是做好最壞的打算。
如果父親真被定罪,如果秦檜真要趕儘殺絕……那麼,嶽家軍何去何從?火器營五千精銳,是乖乖被整編解散,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帳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急促。
“少將軍。”是親兵的聲音,“營外有人求見,說是……鄂州來的。”
鄂州?嶽雲心中一凜:“帶進來。”
片刻,一個風塵仆仆的漢子被帶進帳。三十來歲,一身商販打扮,但眼神銳利,左耳缺了半塊——是火器營的老兵,嶽雲認得,叫趙四。
“少將軍!”趙四單膝跪地,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老吳讓小的送來的。”
嶽雲接過信,撕開封口。信紙很粗糙,字跡潦草,但內容讓他精神一振——
“五千人已分三批抵達預定地點,武器藏妥,人員安置妥當。黑風峪寨已建成,可駐千人,易守難攻。另,鄂州大營有變,王次翁正清查軍械賬目,似有所圖。老吳留。”
好!嶽雲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火器營藏好了,就有退路。黑風峪那個據點,是他精心挑選的,三麵環山,隻有一條險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老吳還說什麼?”他問。
趙四壓低聲音:“老吳讓小的轉告少將軍——東西在,人在。隨時等您的命令。”
“我知道了。”嶽雲點頭,“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明日一早,帶我的回信回去。”
“是!”
趙四退下後,嶽雲將信湊到燭火上燒掉。紙灰飄落,像黑色的蝴蝶。
他走到帳外,仰望夜空。
今夜無月,星辰稀疏。北風颳過營寨,旗杆上的“嶽”字旗獵獵作響。
遠處臨安城裡,隱約傳來更鼓聲——二更了。
嶽雲知道,這一夜,有很多人無眠。
父親在病榻上無眠,張憲在刑架上無眠,秦檜在密室裡無眠,皇帝在深宮裡無眠……而他,也要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等到這場風暴,露出它真正的麵目。
他握緊劍柄,劍鞘上的“精忠”二字硌著手心。
“精忠報國……”他默唸這四個字,忽然覺得諷刺。
忠的是誰?報的是哪個國?
若國不容忠臣,若君要殺良將……這忠,還要不要報?
這個問題,他冇有答案。
至少現在冇有。
風更急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嶽雲轉身回帳。燭火將儘,他添了根新燭,繼續坐在案前。
這一夜,還很長。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時,臨安城會變成什麼樣?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無論變成什麼樣,他都要走下去。
為了父親,為了嶽家軍,為了那些戰死在北方的兄弟,也為了……他來到這個時代的使命。
燭火跳動,映亮少年堅毅的側臉。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