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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天光未明。
朱仙鎮外的原野籠罩在青灰色的晨霧裡,近處還能看見營寨輪廓,二十步外就隻剩模糊影子。寒氣滲骨,呼氣成霜,凍硬的土地踩上去發出“哢嚓”的脆響。
嶽家軍開始拔營。
過程緩慢得近乎凝滯。若是尋常撤軍,此刻應當已拆除大半營帳、裝好輜重車、整隊待發。但中軍傳下的命令是“元帥病重,需穩妥行事”,於是所有動作都刻意放慢了三拍。
背嵬軍的士卒在拆帳時,會仔細捲起每塊篷布,捆紮時多打兩個結;輜重兵裝車時,要把糧袋擺放得整整齊齊,用麻繩來回捆紮四五道;馬伕給戰馬上鞍,會反覆檢查肚帶鬆緊,再喂一把豆料。
拖延。不動聲色的拖延。
營門處,趙不棄帶來的百名禁軍騎兵已等得不耐煩。有人開始原地踱馬,馬蹄踢踏著凍土,發出焦躁的聲響。趙不棄本人披著厚重的狐裘大氅,坐在臨時搬來的胡床上,臉色越來越沉。
“去問問,”他對身邊親衛道,“還要多久?”
親衛策馬入營,片刻後回來,麵色古怪:“嶽元帥……還未起身。軍醫說,昨夜嘔血後一直昏迷,需等辰時服藥後再看。”
“昏迷?”趙不棄皺眉,“那嶽雲呢?他不是代掌軍務嗎?”
“嶽少將軍正在安排傷員登車,說至少還需一個時辰。”
趙不棄冷笑一聲,卻冇再催。他奉命押解嶽飛回京,但聖旨上寫的是“押解”,不是“就地格殺”。如果嶽飛真病死在路上,或者被逼死,這責任他擔不起。秦檜給他的密令裡也特意提過:“嶽飛要活著到臨安,死了就冇用了。”
等吧。反正聖旨已下,嶽家軍終究要走。
辰時初,霧稍散。
第一批輜重車終於緩緩駛出營門。拉車的是老馬瘦騾,走得慢,車軸發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靜的晨野裡傳得很遠。車上除了糧草器械,還躺著幾十名重傷員,裹著厚厚的氈毯,隻露出蒼白的臉。
禁軍騎兵讓開道路,目送車隊向南。車輪碾過凍土,留下深深的轍印。
然後是第一支步兵隊伍。背嵬軍前營,約兩千人,由張憲親自率領。這些士卒甲冑齊整,步伐卻異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他們走過營門時,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那裡,嶽飛的帥旗還冇降下。
趙不棄起身,走到張憲馬前:“張將軍,嶽元帥何時動身?”
張憲坐在馬上,麵無表情:“元帥病重,需乘車緩行。少將軍已備好軟輿,但需等日頭升高些,寒氣退了纔好上路。”
“那本官便在此等候。”趙不棄淡淡道。
“趙大人自便。”張憲拱手,率軍出營。
隊伍沿著官道向南,速度確實很慢。正常行軍一日可走六十裡,但張憲下令:每走五裡,休整兩刻鐘。理由是“傷員需喘息,車馬需檢修”。
這個速度,從朱仙鎮到許昌不過百裡,卻要走三天。
趙不棄算過時間,冇說什麼。他接到的期限是“十日內押嶽飛至臨安”,現在才第一天,來得及。
巳時二刻,嶽飛終於“醒”了。
其實他半個時辰前就已恢複意識,但陳老按嶽雲的囑咐,硬是讓他躺著,餵了藥,又施了一輪針,才允許起身。
軟輿已備好。說是輿,其實是輛特製的馬車,車廂寬大,鋪了三層棉褥,四壁用毛氈包裹,密不透風。拉車的四匹馬都是溫順的老馬,車伕是軍中駕齡最長的老卒。
嶽飛被攙扶著上車時,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裝的,是真虛。那一口血嘔掉了半條命,再加上急火攻心,此刻他連站直的力氣都冇有。
嶽雲扶他坐進車廂,掖好毛毯,低聲道:“父帥,您隻管休息,一切有我。”
嶽飛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緊,手指冰涼:“雲兒……不可……不可抗旨……”
“兒子明白。”嶽雲點頭,“咱們是班師,遵旨班師。”
嶽飛盯著他,昏花的眼裡有疑惑,有擔憂,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他鬆開手,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車隊終於動了。
嶽雲騎馬跟在軟輿旁,牛皋率兩百親衛前後護衛。趙不棄的禁軍騎兵在車隊兩側,像押送囚犯——雖然冇人說破,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什麼陣仗。
出營門時,嶽雲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營地,隻剩下燒黑的灶坑、淩亂的馬蹄印、還有那麵依舊飄揚的“嶽”字帥旗。旗杆下,兩個老卒正在降旗,動作慢得像在舉行某種儀式。
帥旗落下,捲起,裝入旗囊。
嶽雲轉回頭,目視前方。
車隊沿著官道南下,速度比張憲的前軍還慢。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單調而沉悶,馬匹的響鼻聲,士卒的腳步聲,還有車廂裡偶爾傳來的咳嗽聲,交織成壓抑的旋律。
走了約莫十裡,前方出現岔路。
一條繼續向南,是回鄂州的正道;一條折向東南,通往許昌城。按計劃,嶽家軍要“順路”經過許昌,在那裡“協助防務”。
“走東南。”嶽雲下令。
趙不棄策馬上前:“嶽少將軍,去許昌繞路了。”
“趙大人,”嶽雲平靜道,“許昌囤有軍中藥材,陳軍醫說父帥的病需幾味急藥,隻有許昌的官藥局纔有。此去取藥,耽擱不了半日。”
理由正當,無可反駁。
趙不棄眯了眯眼,冇再阻攔。他心裡清楚,嶽雲這一路必然會有各種“合理”的拖延,但隻要不公然抗旨,他也不好步步緊逼。
車隊轉向東南。
又走五裡,前方路旁出現村落。
那是個很小的村子,十幾戶土坯房,炊煙稀落。村口聚著二十幾個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破舊的棉襖,袖手站在寒風裡,眼巴巴地望著車隊。
車隊經過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漢顫巍巍上前,攔在路中。
“軍爺……可是嶽家軍?”老漢的聲音沙啞。
牛皋皺眉,正要嗬斥,嶽雲抬手製止。他翻身下馬,走到老漢麵前:“老丈,我們是嶽家軍。”
老漢“撲通”跪下了。
他身後的百姓也跟著跪倒一片。
“軍爺……不能走啊!”老漢老淚縱橫,“你們走了,金狗再來……我們怎麼活啊!”
哭聲起來了。壓抑的、絕望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刮在每個人心上。那些百姓跪在凍土上,不住磕頭,額頭碰在硬地上“砰砰”作響。
嶽雲扶起老漢,手碰到老人胳膊時,心裡一沉——棉襖薄得能摸到骨頭,老人的手臂瘦得像枯柴。
“老丈,朝廷有旨,我們不得不走。”嶽雲儘量讓聲音平和,“但嶽家軍會沿途收攏難民,護送到安全州縣。你們若是願意,可以跟著隊伍走,我們有糧。”
老漢搖頭,淚流得更凶:“走?往哪兒走?俺家三代都在這兒,祖墳在這兒……走了,就回不來了。”
身後一箇中年婦人摟著兩個孩子,哭喊道:“嶽元帥呢?俺們要見嶽元帥!他答應過要打回汴京的!咋能說話不算數啊!”
車廂的毛氈簾子掀開一角。
嶽飛蒼白的臉露出來,他看著那些跪地的百姓,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陳老連忙將他按回去,放下簾子。
但百姓已經看見了。
“嶽元帥!”“嶽爺爺!”
哭喊聲更大了。有人想衝過來,被親衛攔住。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掙脫母親的手,跑到嶽雲麵前,仰著臉問:“將軍,你們真的不回來了嗎?”
嶽雲蹲下身,看著男孩凍紅的臉、皴裂的手,還有那雙清澈卻含淚的眼睛。
“會回來的。”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等嶽元帥病好了,等朝廷下了新旨,我們一定回來。”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窩頭,塞到嶽雲手裡:“給嶽爺爺吃……俺娘說,吃飽了病就好得快。”
窩頭是蕎麥摻著糠做的,硬得像石頭,還帶著孩子的體溫。
嶽雲握緊那塊窩頭,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站起身,對牛皋道:“牛叔,留兩袋糧,再留五個弟兄,護送他們去許昌。告訴許昌守將,這是嶽家軍托付的百姓,務必妥善安置。”
“是!”牛皋紅著眼眶應下。
車隊繼續前行。走出很遠,嶽雲回頭,還能看見那些百姓跪在路邊的身影,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縮成一個個黑點。
手裡的窩頭,沉甸甸的。
午時過後,天陰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北風轉急,捲起地上的枯草碎葉。有經驗的老卒抬頭看天,低聲說:“要下雪了。”
果然,未時初,雪來了。
開始是細碎的雪粒,打在鎧甲上“沙沙”響。接著變成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很快就在官道上鋪了薄薄一層。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線受阻,車隊不得不再次減速。
嶽飛在車廂裡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陳老掀簾出來,對嶽雲急道:“少將軍,得找地方避雪!元帥受不得寒氣,再這麼咳下去,肺要咳壞了!”
嶽雲看向趙不棄。
趙不棄臉色難看。他知道這是真話——嶽飛若病死路上,他交不了差。可這才走了不到三十裡,離許昌還有二十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前方三裡有個廢棄的驛站,”嶽雲道,“去年打仗時燒了一半,但主體還在,可以暫避。”
“你怎麼知道?”趙不棄狐疑。
“我是先鋒,”嶽雲淡淡道,“這一帶的地形,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趙不棄無話可說,隻得同意。
車隊在風雪中又掙紮了三裡,果然看見路旁有座破敗的驛站。主屋的屋頂塌了一半,但側屋還算完好,馬棚也能用。
親衛們迅速清理側屋,生起火堆,鋪好毛氈。嶽飛被攙扶進去時,已咳得直不起腰,帕子上又見了血。
陳老忙著煎藥,嶽雲親自添柴。火光照在嶽飛臉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隻有偶爾睜眼時,眼中還有一點未滅的光。
“百姓……”嶽飛艱難開口,“那些百姓……”
“父帥放心,已安排去許昌了。”嶽雲喂他喝水,“這一路,咱們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嶽飛閉上眼,眼角有淚滑下,混進鬢角的白髮裡。
雪越下越大,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風捲著雪粒子拍打窗欞,發出“噗噗”的聲響。驛站外,士卒們擠在馬棚和殘破的主屋裡避雪,禁軍騎兵則在門口搭起簡易帳篷。
趙不棄走進側屋,抖落身上的雪,看著病榻上的嶽飛,沉默片刻,道:“嶽元帥,聖命難違。您也體諒體諒下官。”
嶽飛睜開眼,看著他,聲音微弱但清晰:“趙大人……嶽某……從未想過抗旨。”
“那就好。”趙不棄點頭,“雪停後,咱們得抓緊趕路。陛下和秦相……都在等。”
他說完出去了,留下滿屋藥味和壓抑。
嶽雲撥了撥火堆,火星劈啪炸開。他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低聲道:“父帥,您知道嗎,這一路南撤,每過一個州縣,就會有更多百姓知道嶽家軍要走了。他們的嘴,會傳得比驛馬還快。”
嶽飛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等訊息傳到臨安,傳到朝堂上,那些主戰的大臣會怎麼說?那些有良知的言官會怎麼諫?陛下……又會怎麼想?”嶽雲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秦檜能捂住一兩張嘴,捂不住千萬張嘴。他能壓下一兩道奏章,壓不住天下民心。”
“你想……用民心逼宮?”嶽飛聲音發顫。
“不,”嶽雲搖頭,“是用民心證清白。讓天下人都看見,嶽家軍是遵旨班師,是沿途救民,是哪怕自身難保也要護著百姓。這樣的軍隊,這樣的主帥,會是謀反叛逆嗎?”
嶽飛久久不語。
火光照著他蒼白的臉,那雙眼睛裡的光,漸漸亮了一些。
雪直到戌時才停。
天地一片素白,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著清冷的光。官道被雪覆蓋,車馬難行,今夜是走不了了。
驛站裡,士卒們擠在一起取暖,分食著冷硬的乾糧。冇人抱怨,隻是沉默地吃著,偶爾有人低聲說句話,也很快湮冇在寒風裡。
嶽雲巡視了一圈,回到側屋時,陳老正給嶽飛喂藥。
“少將軍,”陳老低聲道,“元帥這病……至少得靜養半個月。再這麼顛簸下去,恐怕……”
“我明白。”嶽雲點頭,“您隻管用藥,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陳老退下後,嶽雲坐在火堆旁,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本子,用炭筆記錄今日行程、遇到百姓的情況、留糧的數量。這是他的習慣——凡事留痕,日後都是證據。
寫到一半,親兵在門外報:“少將軍,有人求見。”
“誰?”
“說是許昌來的信使,有緊急軍情。”
嶽雲心頭一緊,起身出屋。驛站門口站著個風塵仆仆的漢子,穿著驛卒的衣服,但站姿筆挺,眼神銳利——是軍中出身。
“少將軍,”漢子壓低聲音,“張憲將軍讓小的傳話:許昌已到,守將願配合。但臨安有新訊息……”
他湊近,耳語幾句。
嶽雲臉色驟變。
“訊息確實?”
“咱們的人親眼所見。”漢子道,“王俊三天前突然告假離營,說是老母病重,實則往臨安方向去了。還有,兵部侍郎萬俟旦前日去了秦府,深夜纔出。”
王俊。萬俟旦。
兩個名字連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嶽雲太清楚了。
“知道了。”他沉聲道,“告訴張將軍,按原計劃行事。許昌的城防,能加固多少是多少,但不要留太多咱們的人,免得授人以柄。”
“是!”漢子領命,匆匆冇入夜色。
嶽雲站在驛站門口,望著雪後的曠野。月光很亮,能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像蟄伏的巨獸。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牛皋。
“雲哥兒,”牛皋難得不叫“少將軍”,“是不是……臨安那邊有動靜了?”
嶽雲冇回頭:“牛叔,如果有一天,要您帶兵去救父帥,您敢不敢?”
牛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這話說的!老子這條命都是元帥撿回來的,有什麼不敢?”
“那好,”嶽雲轉身,看著他,“從明天起,您帶三百親衛,名義上是護衛父帥,實際上……要練一套新陣法。我教您,很簡單,但關鍵時刻有用。”
“啥陣法?”
“突圍陣。”嶽雲一字一句,“萬一……我是說萬一,到了臨安,有人要對父帥下死手,咱們得能殺出一條血路,把父帥帶出來。”
牛皋眼睛瞪圓了,呼吸粗重起來。他重重點頭:“老子明白了!你教,老子學!”
兩人回到驛站內。火堆將熄,嶽雲添了柴,火光重新躍起。
側屋裡,嶽飛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了些。但嶽雲知道,父親冇睡——那雙閉著的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
他在聽。他什麼都知道。
嶽雲在火堆旁坐下,掏出懷裡那塊孩子給的窩頭。窩頭已經硬透了,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粗糙,苦澀,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疼。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塊窩頭。
窗外,寒風呼嘯。更遠處,中原大地在雪下沉睡,千萬百姓在夢中祈禱,祈禱那支能保護他們的軍隊不要走遠,祈禱那個承諾過要帶他們回家的將軍,能夠平安。
夜還很長。
路,也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