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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雪勢漸弱。
嶽雲和孫革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了近一個時辰,終於看見了前方隱約的燈火。那是一個小村落的輪廓,十幾間茅屋散落在山坡下,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隻有村口那間稍大些的土坯房裡,還透出昏黃的光。
“應該就是這裡了。”孫革喘著粗氣,從懷中摸出那張簡圖,就著雪光辨認,“七裡鋪,村口第一家,院裡有馬廄……”
嶽雲點點頭。他的靴子早已濕透,雙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但眼睛仍然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村外冇有崗哨,也冇有狗叫——這在亂世裡不太尋常。要麼是村民窮得連狗都養不起,要麼是狗早就被吃掉了。
兩人走近那間有燈光的土坯房。院牆是土夯的,已經塌了一半,院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透過縫隙,能看見院子裡確實有個簡陋的馬廄,棚頂壓著厚厚的雪,裡麵傳出馬匹不安的踏蹄聲。
孫革上前,輕輕叩門。
叩了三下,裡麵冇有迴應。他又叩了三下,這次用了些力。
“誰啊?”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陳老伯嗎?”孫革壓低聲音,“胡三讓來的。”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門栓被拉開的“咯吱”聲響起,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探出來,眼睛在昏暗中打量著門外的兩人。
“胡三?”老人重複道。
“鄂州漕運司的胡三。”孫革補充,“他說您這兒有馬。”
老人的目光從孫革臉上移到嶽雲臉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他似乎認出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最後,他側身讓開門:“進來吧,外頭冷。”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隻有一個土灶還冒著些許熱氣。灶台上擺著半碗黑乎乎的糊糊,看起來是蕎麥麪混著野菜煮的。屋裡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破木桌,兩條長凳,牆角堆著些農具,牆上掛著幾張乾癟的獸皮。
“坐。”老人指了指長凳,自己走到灶邊,又添了兩根柴火。
嶽雲和孫革坐下。藉著灶火的光,嶽雲看清了老人的樣子——約莫六十歲,背已經駝了,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凍瘡。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時有種莊稼人少有的銳利。
“胡三說,你們要馬?”老人開門見山。
“是。”嶽雲點頭,“兩匹快馬,腳力要好。價錢……”
“不要錢。”老人打斷他。
嶽雲一愣。
老人轉過身,盯著嶽雲的臉:“你是嶽家人,對不對?”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灶火劈啪作響,屋外的風呼嘯著從牆縫鑽進來。
孫革的手下意識按向腰間,但嶽雲輕輕搖頭製止了他。
“老伯怎麼知道?”嶽雲平靜地問。
“我見過嶽元帥。”老人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的回憶,“建炎四年,金狗打到鄂州,我們村逃難到江邊。是嶽元帥帶著兵,把金狗打退了,還分糧食給我們這些難民。”
他走到牆邊,從牆縫裡摳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麵刻著個“嶽”字,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
“這是當時發的難民牌。”老人摩挲著木牌,“憑這個,每天能在軍營領一碗粥。我老伴就是靠這碗粥,多活了三個月。”
他抬起頭,看著嶽雲:“你長得像他。特彆是眼睛。”
嶽雲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鄭重地向老人行了一禮:“家父若知道老伯還留著這個,定會欣慰。”
“欣慰什麼?”老人苦笑,“嶽元帥救了我們,可我們……我們還是冇活出個人樣。”
他指了指窗外:“七裡鋪,原本有七十八戶,四百多口人。現在你看,還剩十幾戶,不到五十人。年輕人要麼被抓去當兵,要麼逃荒走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骨頭,等死。”
嶽雲不知該說什麼。安慰是蒼白的,承諾是空洞的。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亂世,普通百姓的生命輕如草芥。
“馬在廄裡,兩匹青驄,都是三歲口,正當年。”老人換了話題,“我兒子臨走前養的,說等天下太平了,騎著去城裡賣柴。可惜……”
他冇說完,轉身從灶台後拿出一個布包:“這裡有些乾糧,蕎麥餅,硬是硬了點,但頂餓。還有一葫蘆水,葫蘆是捂在懷裡的,冇結冰。”
嶽雲接過布包,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些糧食可能是老人省下來的口糧。
“老伯,我們不能白拿……”
“彆說這話。”老人擺手,“馬你們牽走,乾糧也帶上。我就一個請求——”
他忽然跪下。
嶽雲和孫革連忙去扶,但老人固執地跪著,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
“少將軍,你們嶽家軍……還北伐嗎?”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嶽雲心上。
他看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看著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臨安城裡那些錦衣玉食的官員,想起秦檜在朝堂上侃侃而談“和議為上”,想起高宗坐在龍椅上那複雜難言的表情。
“還北伐嗎?”
這四個字,他答不上來。
因為就連他自己,此刻也是在逃命,也是在迷茫,也是在風雪中不知前路。
但他還是扶起了老人,用他能做到的最堅定的語氣說:
“北伐。一定會北伐。嶽家軍隻要還有一個兵,就會往北打。”
老人笑了,笑容裡帶著淚:“那就好……那就好。我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但請少將軍記住——北邊還有很多人,在等王師。”
辰時初,天矇矇亮。
嶽雲和孫革牽著馬走出七裡鋪。兩匹青驄馬確實神駿,鬃毛油亮,四肢修長,即使在這樣的大雪天裡,也顯得精神抖擻。
老人站在村口,一直看著他們上馬,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儘頭。
“少將軍,”孫革策馬與嶽雲並行,“剛纔為什麼不告訴老人實情?告訴他廬州已破,金軍南下,朝廷可能……”
“可能什麼?”嶽雲打斷他,“可能放棄淮西?可能退守長江?可能……再次南逃?”
孫革沉默了。
“給他留個念想吧。”嶽雲望著前方白茫茫的天地,“人活著,總得有個盼頭。”
兩人縱馬向北。雪後的原野一片死寂,看不到人煙,看不到炊煙,甚至連鳥獸的蹤跡都極少。隻有風捲起雪沫,在空曠的田野上打著旋。
走了約莫二十裡,地勢開始起伏。遠處出現了一片焦黑的廢墟——那曾經是一個集鎮。
嶽雲勒住馬,示意孫革警戒,自己策馬上前檢視。
集鎮不大,依著一條已經凍住的小河而建。但現在,大半的房屋已經坍塌,燒焦的房梁斜插在雪地裡,像一具具黑色的骨架。街道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罐、翻倒的獨輪車、還有幾具已經凍僵的屍體——看衣著是平民,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孩子。
屍體上冇有明顯的刀傷,但麵容扭曲,嘴唇發紫,像是……餓死或凍死的。
嶽雲下馬,走到一具老者屍體旁。那老人蜷縮在牆角,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空米袋。米袋上繡著一個“賑”字,但已經被撕開,裡麵一粒米也冇有。
“是官府的賑濟糧袋。”孫革走過來,低聲道,“可袋子是空的……”
嶽雲站起身,環顧四周。集鎮中央有口井,井台上結著厚厚的冰。井邊躺著一個婦人,手裡還握著打水的木桶,但桶是空的——井顯然已經枯了,或者凍住了。
“這裡不是戰場。”嶽雲說,“冇有刀箭痕跡,冇有火燒痕跡——除了那些坍塌的房屋,可能是年久失修。這些人,是逃難到這裡,然後……”
然後冇糧,冇水,冇柴,活活凍餓而死。
孫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跟著嶽飛多年,見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但眼前這種平靜的、緩慢的死亡,反而更讓人心悸。
“繼續走。”嶽雲翻身上馬。
兩人繞過集鎮,繼續北上。接下來的路上,類似的景象越來越多:荒蕪的田地,廢棄的村落,路旁偶爾可見的屍骨。有些屍骨已經被野獸啃食過,隻剩下零散的白骨,在雪地裡格外刺眼。
午時左右,他們來到一處岔路口。路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廬州界”三個字。但石碑已經歪斜,字跡也被風雪侵蝕得模糊。
從這裡往東,是廬州方向。往西,則是繞行廬州、前往鄂州的小路。
嶽雲正要往西走,忽然聽見一陣微弱的呻吟聲。
聲音來自路旁一個破敗的土地廟。廟門早就冇了,裡麵黑洞洞的。孫革拔出刀,率先走進去檢視。
片刻後,他出來,臉色凝重:“少將軍,裡麵……有個人。”
嶽雲下馬走進土地廟。廟裡很暗,隻有從破屋頂透進的些許天光。神像已經倒塌,碎成幾塊。牆角堆著些枯草,草堆裡蜷縮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農,約莫五十多歲,身上裹著件破爛的棉襖,棉襖上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雙眼緊閉,嘴脣乾裂,臉色蠟黃,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孫革從馬背上取下水葫蘆,扶起老農,小心地餵了幾口水。
老農嗆咳了幾聲,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嶽雲臉上。
“軍……軍爺?”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老伯,你是哪裡人?怎麼在這裡?”嶽雲蹲下身問。
“廬州……廬州城西,王家莊。”老農斷斷續續地說,“金狗……金狗來了,村子燒了……跑,跑出來……”
“就你一個人?”
“都死了……兒子被抓去當夫子,死在城頭……老伴病死了……孫子……孫子餓死了……”老農說著,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皺紋流下來,“我走不動了……就在這裡……等死……”
嶽雲從行囊裡拿出陳老伯給的蕎麥餅,掰下一小塊,遞到老農嘴邊。老農起初冇反應,但餅的香味讓他本能地張開嘴,慢慢地咀嚼起來。
吃了兩口,他忽然抓住嶽雲的手:“軍爺……你們是哪部分的?”
嶽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嶽家軍。”
老農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黑暗中突然點燃的蠟燭:“嶽家軍……嶽元帥的兵?”
“是。”
“嶽元帥……還在鄂州嗎?”
“在。”
“那就好……那就好……”老農喃喃著,忽然掙紮著想坐起來,“軍爺,你們……你們嶽家軍,真的不北伐了嗎?”
又是這個問題。
嶽雲看著老農眼中那微弱卻執著的火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廬州城破那天,”老農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們在城外逃,聽見城裡的喊殺聲……有人說,嶽元帥要是早點來,廬州就不會破……有人說,朝廷不讓嶽元帥來……到底……到底怎麼回事?”
嶽雲無法回答。
他能說什麼?說朝堂爭鬥?說皇帝猜忌?說秦檜主和?這些對於這個失去一切的老農來說,太遙遠,太抽象了。
他隻知道,嶽家軍冇來,廬州破了,他的一切都冇了。
“我們會北伐的。”嶽雲最終隻能重複這句話,“一定會。”
老農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那就好……我怕是等不到了……但請軍爺告訴嶽元帥……北邊的百姓……還在等……”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緩緩閉上。胸口還在起伏,但已經很微弱了。
孫革看向嶽雲,用眼神詢問。
嶽雲沉默片刻,從行囊裡拿出所有的蕎麥餅——除了他們路上必需的口糧——放在老農身邊。又解下自己的棉披風,蓋在他身上。
“走吧。”他起身,走出土地廟。
上馬時,孫革低聲問:“少將軍,不帶上他嗎?也許……”
“帶不走了。”嶽雲望著廟裡那個蜷縮的身影,“他的魂已經死了。我們能給的,隻有這點尊嚴。”
兩人調轉馬頭,往西邊的小路走去。
走出很遠,嶽雲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廟在雪原上隻是一個黑點,很快就被風雪模糊了。
但他知道,那個問題,那些眼睛,會一直跟著他。
“嶽家軍真的不北伐了嗎?”
申時左右,他們抵達了長江邊的一處小渡口。
這裡叫“寡婦渡”,名字的由來已不可考。渡口很小,隻有一條破舊的渡船拴在岸邊,船身被冰雪覆蓋,像個巨大的白色棺材。渡口旁有間茅草棚,應該是船伕歇腳的地方,但棚頂塌了一半,裡麵空無一人。
“看來冇人。”孫革下馬檢視,“船也凍在岸邊了。”
嶽雲走到江邊。長江在這裡並不寬,但水流湍急,即使在這樣的寒冬,江心依然有未凍的流水,泛著幽暗的深綠色。對岸的輪廓在風雪中隱約可見,但那邊的渡口似乎也是荒廢的。
“得破冰。”嶽雲拔出佩劍,走到船邊,開始砍鑿凍住船身的冰層。
孫革也過來幫忙。兩人忙活了近半個時辰,才把渡船從冰裡解放出來。船很舊,船底甚至有裂縫,但勉強還能用。
就在他們準備推船下水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兩位……要過江?”
嶽雲猛地轉身,手按在劍柄上。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茅草棚後轉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臃腫的破棉襖,頭上戴頂破氈帽,臉上滿是凍瘡。
“你是船伕?”孫革警惕地問。
“算是吧。”漢子搓著手,“這渡口就我一人了。其他人都走了,去南邊逃難了。”
“為何不走?”
“走?”漢子苦笑,“能走到哪兒去?北邊是金狗,南邊……南邊就安全嗎?我爹當年就是從汴京逃過來的,逃了一輩子,最後還是死在這江邊。他說,人啊,總得有個根。我的根就在這江邊,哪兒也不去了。”
他走到船邊,檢查了一下船身:“船還能用,就是得補補漏。你們要過江?”
“是。”嶽雲點頭,“去鄂州方向。”
漢子看了嶽雲一眼,又看了孫革一眼,目光在他們腰間的佩刀上停留片刻:“軍爺?”
“是。”
“哪部分的?”
這次嶽雲冇有隱瞞:“嶽家軍。”
漢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嶽家軍……聽說廬州破了,金狗要打過來了。嶽元帥……還守得住嗎?”
“守得住。”嶽雲說,“隻要長江還在,嶽家軍就在。”
漢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上船吧。我送你們過江。”
渡船很小,隻能容下三人兩馬。馬匹上船時很不安,蹄子踏得船板咚咚響,漢子熟練地安撫著它們,用破布矇住馬的眼睛。
船離岸,漢子撐起長篙,在冰水和浮冰中艱難前行。江風很大,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像刀子一樣。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搖晃,隨時可能被浮冰撞翻。
“小心!”孫革突然喊道。
一塊桌麵大的浮冰從上遊衝下來,直撞向船頭。漢子猛撐一篙,船身急轉,險險避過。但冰塊的邊緣還是刮到了船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冇事。”漢子喘著氣,“這江我走了二十年,哪兒有暗流,哪兒有冰,閉著眼睛都知道。”
嶽雲看著這個瘦小的船伕,看著他凍得通紅卻穩穩撐篙的手,忽然問:“老哥怎麼稱呼?”
“姓趙,行三,都叫我趙三。”漢子說,“冇什麼大名。”
“趙三哥,”嶽雲說,“過江之後,你有什麼打算?金軍如果真打過來,這渡口……”
“守一天算一天。”趙三打斷他,“我爹守了一輩子,我也守了半輩子。這江,總得有人守。金狗要是真來了,我就把這船燒了,跳江裡——死也要死在這江裡。”
這話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船到江心,水流最急處。趙三撐著篙,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他的額頭滲出汗水,但立刻被寒風吹成冰珠。
“軍爺,”他忽然開口,“你們過了江,是要去打仗吧?”
“是。”嶽雲說。
“那……”趙三頓了頓,“多殺幾個金狗。”
嶽雲一愣。
趙三冇有回頭,依舊盯著前方的江水,聲音在風裡飄忽:“我爹是死在金狗手裡的。靖康年,金狗打汴京,我爹是守城的民夫,被箭射死了。我娘帶著我逃到江南,路上病死了。我在這江邊長大,看過太多從北邊逃過來的人,聽過太多故事。”
他撐了一篙,船又向前行進一段。
“所以,”他說,“多殺幾個。算是……替我爹,替那些死在北邊的人,報仇。”
船終於靠岸。
對岸的渡口同樣荒涼,隻有一間倒塌的茅屋,幾根腐朽的木樁。趙三把船拴好,跳上岸,幫嶽雲和孫革把馬牽下來。
嶽雲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遞給趙三:“趙三哥,船錢。”
趙三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嶽雲,忽然笑了:“軍爺,您這是罵我呢。”
“這是規矩……”
“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趙三推開銀子,“我送嶽家軍過江,不要錢。隻要您答應我一件事——”
他盯著嶽雲的眼睛:“下次北伐,要是打過江來,還從我這兒過。我到時候……給你們擺酒。”
嶽雲的手停在半空。銀子在風雪中泛著冷光,但趙三的眼睛更亮。
最終,嶽雲收起銀子,鄭重地抱拳:“一定。”
趙三也抱拳,然後轉身跳回船上。他解開纜繩,長篙一點,渡船緩緩離岸。
嶽雲和孫革牽著馬,站在岸邊,看著那艘破舊的小船在風雪中慢慢駛向江心,駛向來時的方向。
船到江心時,趙三忽然唱起歌來。是江淮一帶的漁歌調子,嗓音沙啞,歌詞聽不清,但旋律在風裡飄得很遠。
歌聲中,船越行越遠,最後變成江麵上的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茫茫風雪裡。
天色漸暗。
嶽雲和孫革翻身上馬,繼續西行。從這裡到鄂州,還有三百多裡。如果順利,他們可以在兩天內趕到。
但越往西走,氣氛越不對勁。
路上開始出現零散的逃難百姓,拖家帶口,步履蹣跚。他們看見嶽雲和孫革的裝束,都驚恐地避開,躲到路旁的溝渠或樹林裡。
“少將軍,”孫革低聲道,“這些人是從西邊來的……難道鄂州那邊……”
嶽雲的心一沉。他想起父親那封密信——“速歸,事急”。
如果隻是金軍南下,父親不會用這樣的措辭。嶽家軍與金軍作戰多年,勝敗乃兵家常事,父親從不慌張。
除非……是比金軍更急的事。
“加快速度。”嶽雲一夾馬腹。
兩匹青驄馬在雪原上飛馳起來,蹄下濺起蓬蓬雪霧。天色越來越暗,風雪也越來越大,但他們不敢停歇。
沿途,他們看到了更多逃難的百姓,聽到了更多破碎的訊息:
“鄂州……鄂州要打仗了……”
“聽說嶽元帥病了……”
“不對,是朝廷要抓嶽元帥……”
“金狗和宋軍要一起打嶽家軍……”
謠言四起,真假難辨。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鄂州,出事了。
戌時末,他們在一處廢棄的驛站停下歇馬。驛站早就冇人了,連門板都被拆走當柴燒了。兩人在殘破的馬廄裡生了一小堆火,烤著凍硬的蕎麥餅。
火光映照著嶽雲的臉,忽明忽暗。
孫革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還是開口:“少將軍,如果……如果鄂州真的出了大變故,我們兩個人回去,又能做什麼?”
嶽雲看著跳躍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孫叔,”他說,“你記得我們從臨安出來時,看到的那些百姓嗎?七裡鋪的陳老伯,土地廟裡的老農,渡口的趙三哥……還有路上這些逃難的人。”
孫革點頭。
“他們有的等我們北伐,有的等我們報仇,有的等我們……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嶽雲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如果我們不回去,如果我們任由鄂州出事,那他們的等待,就成了笑話。”
“可是……”
“冇有可是。”嶽雲抬起頭,眼中映著火光,“我是嶽雲,是嶽飛的兒子。我的命,從生下來那天起,就和嶽家軍綁在一起了。鄂州在,我在;鄂州亡,我亡。”
火堆劈啪作響。馬廄外,風雪呼嘯。
孫革看著嶽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時的情景。那時嶽雲才五六歲,跟著嶽飛在軍營裡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繼續跑。
一轉眼,那個孩子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將軍。
“老奴明白了。”孫革說,“老奴這條命,也是嶽家的。少將軍去哪兒,老奴去哪兒。”
嶽雲拍了拍孫革的肩膀,冇有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
歇了一個時辰,兩人再次上馬,衝進風雪中。
夜還長,路還長。
但鄂州,已經不遠了。
而在他們身後,長江的渡口邊,趙三把船拴好,走進那間塌了一半的茅草棚。他從棚角的稻草堆裡,摸出一把生鏽的刀。
刀很舊,刀柄上纏的布條已經腐爛。但他握得很緊。
他走到江邊,望著北岸,望著嶽雲和孫策消失的方向,低聲說:
“爹,娘,我今天……送嶽家軍過江了。”
“他們會打回來的。”
“一定會的。”
風雪中,這個瘦小的船伕站在江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而在他看不見的北方,在更遠的鄂州,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嶽雲不知道的是,他日夜兼程趕去的,不僅是一場危機。
更是一個,改變整個南宋命運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