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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六年,四月十二,辰時。
汴京,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幅輿圖。不是西域全圖——那張掛在牆上,他看了無數遍。這張是嶽珂從肅州送來的,畫的是疏勒河沿岸的屯墾區。圖上標註著水渠的走向、水車的位置、屯田的範圍、火器庫的布點。密密麻麻,像一張網。
他的手指沿著疏勒河慢慢移動。從玉門關往西,到沙州,到瓜州,到肅州。每一處水車,每一道水渠,每一塊田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後端起案上的茶碗。茶是溫的,微微泛著碧色。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提起筆。
“珂兒:水車的間距不對。疏勒河南岸水急,北岸水緩。南岸隔四裡一架,北岸隔兩裡一架。你畫的全是三裡一架,北岸水不夠。火器庫的位置也不對。肅州庫離屯田區太遠,急用的時候來不及。往前挪二十裡,挨著水渠。糧食和水,都不能斷。父親字。”
他把信折起來,封好。
“周長林。”
周長林進來。
“在。”
嶽雲道:“八百裡加急,送肅州。”
周長林接過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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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聽風司。
嶽昭坐在值房裡,麵前攤著一封剛從西域送來的密信。信是龜茲站送來的,用羊皮紙寫的,捲成一個小卷,塞在蠟丸裡。蠟丸是昨夜到的,從涼州轉過來的,跑了整整十二天。
他拆開蠟丸,把羊皮紙展開。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螞蟻爬在紙上。他湊近了看,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龜茲城東,突厥部族三千騎,已北返。高昌王城,回鶻人調兵八百,往西去了,不是往東。疏勒商道,有吐蕃商隊被劫,貨物儘失,人冇事。”
他把羊皮紙放下,端起案上的茶碗。茶是涼的,他冇有叫人換,喝了一口,涼茶苦澀澀的,他皺了皺眉,把茶碗放下。
陳七走進來。
“嶽少將軍,西域那邊,要回話嗎?”
嶽昭想了想。
“回。龜茲那邊,讓他們繼續盯著突厥人。北返是回牧場還是去彆的地方,要弄清楚。高昌那邊,八百人往西去了,去乾什麼,跟誰接頭,查清楚。疏勒商道被劫的事,查查是哪個部落乾的。吐蕃商隊走那條路,是辛棄疾的人。”
陳七道:“是。”
他轉身要走。嶽昭忽然開口:“等等。”陳七停住。嶽昭從案上拿起一張白紙,提起筆,畫了一張圖。圖上畫著幾條線——從吐蕃到疏勒,從疏勒到龜茲,從龜茲到高昌,從高昌到涼州。線線相連,像一張網。
“龜茲、疏勒、高昌,這三個地方,訊息傳回來太慢。從龜茲到涼州,要走十天。從疏勒到龜茲,又要走七八天。等訊息到汴京,什麼都晚了。”
陳七道:“那怎麼辦?”
嶽昭指著圖上的幾個點。
“在敦煌設一箇中轉站。西域來的訊息,先到敦煌,再到涼州,再到汴京。敦煌到涼州快,涼州到汴京也快。能省好幾天。”
陳七道:“敦煌那邊,誰去?”
嶽昭想了想。
“讓周虎去。他在大理乾過,知道怎麼建站。”
陳七道:“是。”
嶽昭把圖折起來,遞給他。
“還有,告訴那邊的人,不要隻盯著軍隊。商隊、僧侶、牧民,都要盯著。西域那條路上,什麼訊息都有用。”
陳七接過圖。
“是。”
他退出去。嶽昭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西域地圖前。他的手指落在龜茲的位置,慢慢移到高昌,移到疏勒,移到碎葉。那些地方,他從來冇有去過。但他知道,那裡有祖父的眼睛,有祖父的耳朵,有祖父的刀。他要把那些眼睛擦亮,把那些耳朵叫醒,把那些刀磨快。
他輕輕說:“祖父,您看著。西域,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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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肅州以西,疏勒河南岸。
嶽珂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封信。信是父親寫的,字跡沉穩如鑄鐵,橫平豎直,冇有一絲多餘的遊絲引帶。他看了三遍。
“南岸水急,北岸水緩。南岸隔四裡一架,北岸隔兩裡一架。”他站起身,望著遠處的河岸。南岸的水確實急一些,打著旋兒往下遊跑。北岸的水緩,慢吞吞的,像走不動路的老人。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傳令下去,北岸的水車,再加五架。隔兩裡一架。”
副將愣了一下。
“嶽帥,北岸已經有三架了,再加五架,隔兩裡一架,得往西挪好幾裡。”
嶽珂道:“往西挪。西邊的地也要種。”
副將道:“是。”
他又道:“火器庫的位置也不對。肅州庫離屯田區太遠,急用的時候來不及。往前挪二十裡,挨著水渠。”
副將道:“是。末將這就去辦。”
嶽珂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裡的土。土是鬆的,濕的,帶著一絲絲涼意。他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土碎了,從指縫裡漏下去。他望著那片剛剛開墾出來的地,望了很久。
一個老農走過來,蹲在他身邊。那老農是陝西來的,種了一輩子地,臉上的皺紋像田裡的壟溝。
“將軍,這地好。疏勒河的水,澆得透。”
嶽珂道:“夠用嗎?”
老農道:“夠。南岸的水車太多了,北岸不夠。您把北岸的水車加上去,就勻了。”
嶽珂點了點頭。
“加上了。”
老農笑了。他望著那片地,望著那些正在乾活兒的民夫,望著遠處那些新架起來的水車。
“將軍,您懂地。”
嶽珂道:“我不懂。是我父親懂。”
老農愣了一下。
“您父親?”
嶽珂道:“他年輕的時候,在郾城種過地。軍屯。”
老農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蹲在那裡,陪著嶽珂,望著那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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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汴京,鎮國公府。
陸遊坐在嶽雲對麵,手裡捧著一本新編的書。書是《安邦要略》的第三稿,用宣紙抄寫,裝訂成冊。扉頁上,他寫了一行小字:“乾道六年春,忠武王嶽雲、鎮西將軍嶽珂、聽風司嶽昭、宣慰都使辛棄疾,共治邊疆,文治武功,各司其職。特編此書,以記其功。”
嶽雲接過書,翻開第一頁。第一頁寫的是嶽珂在河西屯田的事。水車、水渠、屯田、火器庫,一一記錄。旁邊附了一張圖,畫的是疏勒河畔的水車陣,一架一架,像風車一樣。他看了很久,然後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寫的是嶽昭在西域設情報站的事。樓蘭、龜茲、疏勒、碎葉,一一標註。旁邊也附了一張圖,畫的是絲綢之路,從長安到蔥嶺,沿途的城池、驛站、關隘,清清楚楚。
他翻到第三頁。第三頁寫的是辛棄疾在吐蕃邊防的事。當雄堡寨、羌塘防線、烽燧、壕溝,一一記錄。旁邊附了一張圖,畫的是吐蕃北部的防線,層層疊疊,像一道鐵壁。
他把書合上,端起茶碗。茶是溫的,微微泛著碧色。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
“寫得好。”
陸遊道:“臣不敢居功。是嶽帥和嶽少將軍做得好,臣隻是記下來。”
嶽雲搖了搖頭。
“記下來,就是功。”
他望著陸遊。
“陸務觀,你在川西辦學的事,也寫進去了嗎?”
陸遊道:“寫了。在第四章。”
嶽雲點了點頭。
“好。讓後人知道,大宋的疆土,是怎麼守住的。”
陸遊的眼眶有些發酸。他拱手。
“臣記住了。”
嶽雲道:“還有一樣。”
陸遊道:“什麼?”
嶽雲道:“辛棄疾在吐蕃的邊防,不光是堡寨和烽燧。他在當雄試過新火器,燧發槍的樣槍,也在那邊試過。寫進去。”
陸遊道:“是。臣回去就改。”
嶽雲把書遞還給他。
“改好了,送我一本。”
陸遊接過書。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