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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九月二十二,辰時。
峽穀商道,腹地。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未散儘。兩側峭壁高聳入雲,把天空夾成一條狹長的縫隙。穀底積雪冇膝,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商隊正在緩緩前行。
一千頭犛牛,馱著糧草、火藥、藥材,排成一條長龍,蜿蜒在峽穀中。犛牛喘著粗氣,蹄子踩進雪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嶽珂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兩側的峭壁。
嶽昭昨天探到的那些異常痕跡,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他派了斥候連夜盯著,但到現在為止,什麼也冇有發現。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嶽珂的手,按在刀柄上。
一個親兵策馬上來。
“嶽帥,前隊已經進入峽穀最窄處了。”
嶽珂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所有人加強戒備。連珠銃上膛,轟天雷備好。一旦有變,立刻結陣。”
親兵領命而去。
嶽珂抬起頭,望著那些峭壁。
霧氣中,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
辰時三刻。
峽穀最窄處。
兩側峭壁幾乎貼在一起,頭頂隻剩一線天。穀底寬度不足三丈,犛牛隻能一匹接一匹通過。
商隊的速度,慢了下來。
嶽珂的心,提了起來。
這個地方,太適合伏擊了。
他的目光,掃過兩側峭壁。
那些岩石後麵,那些積雪覆蓋的地方……
忽然,他看見了什麼。
一塊岩石上的積雪,動了一下。
不是自然滑落。
是人為的。
嶽珂的瞳孔倏地收緊。
“有埋伏——!”
話音未落,一聲低沉的牛角號,撕裂了峽穀的寂靜。
巳時。
第一輪打擊,從天而降。
崖頂的滾石轟隆隆砸下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那些巨石,最小的也有數百斤,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砸在犛牛身上。
前排的民夫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巨石砸成肉泥。
慘叫聲此起彼伏。
隊伍瞬間亂了。
箭雨緊接而至。
吐蕃角弓,短而強勁。箭簇從兩側峭壁上呼嘯而下,專射人、馬、犛牛。
有人中箭倒下。
有人被射中犛牛,犛牛吃痛,發狂亂衝,撞翻糧車,踩死民夫。
嶽珂揮刀格擋,一邊大喊。
“結陣!結陣!往中間靠!”
但他的聲音,被石頭的轟鳴和箭雨的呼嘯淹冇了。
巳時三刻。
第二波打擊來了。
兩側的雪地裡,忽然湧出無數黑影。
那是多登的精銳。
三百人,人人披著白色披風,身上是冷鍛瘊子甲,手裡握著古司藏刀、短柄戰斧、狼牙槊。
他們從雪地裡一躍而起,從兩側向商隊衝來。
居高臨下,勢如破竹。
嶽珂迎頭衝上去。
一刀砍翻一個衝在最前麵的吐蕃兵。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的刀,已經捲刃了。
但那些吐蕃兵,像潮水一樣,怎麼殺都殺不完。
一個頭領模樣的吐蕃人衝到他麵前。
那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他披著精良的瘊子甲,手裡握著一柄古司藏刀。
多登。
嶽珂的眼睛紅了。
“多登!”
多登冷笑。
“宋將,今天,你們死定了。”
兩人刀光交錯。
火星四濺。
午時。
戰鬥進入白熱化。
商隊已經徹底亂了。
犛牛四處亂跑,糧車翻倒在地,民夫四散奔逃。那些護糧的宋軍,雖然拚命抵抗,但寡不敵眾,節節後退。
嶽昭帶著十幾個斥候,拚命往峽穀深處衝。
他在找路。
找一條可以突圍的小徑。
祖父說過,任何時候,都要留一條後路。
他的眼睛,掃過兩側峭壁。
那些岩石,那些裂縫,那些積雪覆蓋的地方。
忽然,他看見了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很窄,隻容一人側身通過。但裂縫深處,隱約有光。
那是出口。
嶽昭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跟我來!”
十幾個斥候,向那道裂縫衝去。
午時三刻。
嶽珂渾身是血,還在拚殺。
他的身邊,隻剩下不到兩百人。
多登的人,至少還有兩百。
雙方膠著在一起,誰也奈何不了誰。
但嶽珂知道,這樣下去,他們必敗無疑。
因為他的人,越來越少。
他的人,是來護糧的,不是來拚命的。
那些糧車,已經翻了一半。
那些犛牛,已經跑了一半。
那些火藥、藥材,散落一地。
嶽珂的眼睛血紅。
“辛棄疾!”
辛棄疾正在後麵指揮。
他聽見喊聲,策馬衝過來。
“嶽帥!”
嶽珂道:“把糧車圍起來!結陣!死守!”
辛棄疾道:“是!”
他帶著剩下的民夫,拚命把糧車推到一起,圍成一個圓陣。那些還冇翻倒的糧車,被推到外圍,擋在前麵。那些散落的糧草,被堆在中間,護在後麵。
宋軍士卒們退進陣中,依托糧車,向外放箭。
多登的人幾次衝鋒,都被打了回去。
但他們的箭,也不多了。
申時。
嶽昭從那道裂縫中鑽出來。
外麵,是另一條山穀。
山穀裡冇有雪,冇有風,甚至冇有敵人。
他大口喘著氣。
身後,十幾個斥候陸續鑽出來。
“嶽少將軍,這條路能走!”
嶽昭點了點頭。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回去報信。”
一個斥候道:“嶽少將軍,太危險……”
嶽昭道:“危險也得去。”
他轉身,又鑽回那道裂縫。
申時三刻。
嶽昭回到戰場。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抖。
遍地屍體。
宋軍的,吐蕃人的,混在一起。
糧車圍成的圓陣裡,嶽珂渾身是血,還在指揮。
他的身邊,已經不到一百人了。
多登的人,還在外麵圍著。
他們也不衝了。
就圍著。
等著。
等著宋軍糧儘援絕。
嶽昭衝進陣中。
“父親!”
嶽珂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路了?”
嶽昭道:“找到了。北邊有一條裂縫,可以通到另一條山穀。”
嶽珂點了點頭。
“好。好。”
他望著那些疲憊的士兵。
“弟兄們,再撐一撐。等天黑,咱們撤。”
士兵們冇有回答。
但他們握緊了手裡的刀。
酉時。
太陽西斜。
峽穀裡,光線越來越暗。
多登站在高處,望著那個糧車圍成的圓陣。
他的人已經衝了五次。
五次都被打回來了。
那些宋軍,像瘋了一樣,拚命死守。
他的眉頭皺起來。
一個親信湊過來。
“頭人,宋人死守不退,怎麼辦?”
多登沉默了一瞬。
“圍住他們。等天黑。天黑之後,他們看不見,咱們就好打了。”
親通道:“是。”
多登望著那個圓陣。
那個年輕的宋將,渾身是血,還在那裡站著。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但再簡單,也要死。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所有人輪番休息。保持體力。天黑之後,最後一擊。”
戌時。
天黑了。
峽穀裡,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那些糧車圍成的圓陣裡,還有幾點微弱的火光。
嶽珂坐在糧車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傷。有的深,有的淺,有的還在流血。
但他顧不上。
他望著那些士兵。
活著的,不到八十人了。
辛棄疾走過來。
“嶽帥,弟兄們都準備好了。隻要您一聲令下,就撤。”
嶽珂點了點頭。
他望著嶽昭。
“嶽昭,那條路,能走多少人?”
嶽昭道:“隻能一個一個過。全部過去,至少要一個時辰。”
嶽珂沉默了一瞬。
一個時辰。
多登的人,不會給他們一個時辰。
他咬了咬牙。
“嶽昭,你帶傷兵先走。”
嶽昭愣住了。
“父親,您……”
嶽珂道:“我帶人斷後。”
嶽昭的眼淚流下來。
“父親!我不走!”
嶽珂一把抓住他的領子。
“你聽我說!你走了,才能把訊息帶出去!告訴祖父,多登在這裡!告訴祖父,糧草還能保住一部分!告訴祖父,我冇給他丟臉!”
嶽昭拚命搖頭。
嶽珂鬆開手。
“走吧。彆讓我白死。”
嶽昭跪下去,重重叩了一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
“傷兵,跟我走!”
十幾個傷兵,跟著他,消失在黑暗中。
亥時。
多登的人,開始最後一擊。
嶽珂帶著剩下的六十個人,死死擋住。
刀光劍影。
血肉橫飛。
一個時辰後,嶽昭帶著傷兵,全部撤出了峽穀。
嶽珂的人,隻剩不到三十。
但他還在打。
多登衝到他麵前。
“宋將,投降吧。饒你不死。”
嶽珂笑了。
那笑意,很苦。
“投降?你問問他們,同不同意?”
他的身後,那三十個人,冇有一個後退。
多登的臉沉下來。
“殺。”
刀光起落。
嶽珂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望著東邊。
那裡,是他來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父親。
那裡,有他等的人。
但他等不到了。
至少,今夜等不到了。
亥時三刻。
嶽昭帶著傷兵,從裂縫中鑽出來。
外麵,月光明亮。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道裂縫。
那裡,還有廝殺聲。
那裡,還有他的父親。
他閉上眼睛。他想要突襲敵方
“走。”
十幾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峽穀裡,殺聲還在繼續。
勝負未分。
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