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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九月十七,辰時。
烏海原。
晨霧剛剛散儘,陽光照在這片慘烈的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折斷的刀槍、燒焦的旗幟、倒斃的戰馬,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硝煙和焦臭,令人作嘔。
宋軍士卒們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把戰死的袍澤抬到一起,準備火化。把吐蕃人的屍體拖到一處,準備掩埋。把還能用的兵器、鎧甲、糧草收集起來,登記入庫。
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最讓人頭疼的,不是這些。
是俘虜。
一萬兩千名俘虜。
烏海原一戰,宋軍殲敵八千,俘獲一萬二千。加上之前零星收降的,現在軍營裡關著的吐蕃俘虜,已經超過兩萬。
兩萬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草?要多少人看守?萬一嘩變怎麼辦?
這些問題,像一塊塊石頭,壓在將領們心上。
嶽珂站在俘虜營外,望著那些黑壓壓的人群。
“父親會怎麼處置這些人?”他喃喃道。
張節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嶽帥,您說,國公會不會殺俘?”
嶽珂搖了搖頭。
“不會。父親從不殺俘。”
張節道:“那怎麼處置?兩萬人,咱們自己的糧草都不夠吃。”
嶽珂道:“等父親來了就知道了。”
巳時。
嶽雲率中軍抵達烏海原。
他冇有先去中軍大帳,而是直接去了俘虜營。
兩萬俘虜,被臨時圈在一片開闊地上。四周用削尖的木樁圍成柵欄,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個持銃的士卒。
俘虜們蹲在地上,低著頭,不敢動彈。
嶽雲走進柵欄。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從那些俘虜身邊走過。
那些俘虜抬起頭,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有人認識他。
“是嶽雲……宋人的主帥……”
更多的人抬起頭。
嶽雲走到俘虜營中央,停下腳步。
“都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俘虜們抬起頭,望著他。
嶽雲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滿臉橫肉,有的眉清目秀。有的穿著精良的瘊子甲,有的披著破爛的皮袍。
他們來自不同的部落,有著不同的身份,但此刻,他們都是俘虜。
嶽雲開口。
“你們,想死還是想活?”
冇有人回答。
嶽雲等了一會兒。
“想活的,站起來。”
一陣騷動。
有人猶豫著站起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
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隻有幾十個人,還蹲在地上。
嶽雲望著那幾十個人。
“你們不想活?”
一個人抬起頭。
他是黨項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俺不想活。俺跟著噶氏打了三年仗,殺過宋人。你饒了俺,俺也冇臉回去。”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有骨氣。”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周長林說。
“給他們發糧,讓他們走。”
那黨項人愣住了。
“你……你不殺俺?”
嶽雲道:“殺你乾什麼?你想死,是你的事。本王不攔著。”
他頓了頓:
“但本王告訴你——活著,才能報仇。死了,什麼都冇了。”
那黨項人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不說話。
午時。
俘虜營外,搭起了幾十口大鍋。
鍋裡煮著熱粥,香氣飄得老遠。
那些俘虜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著那些鍋。
嶽雲站在鍋邊。
“排隊領粥。一人一碗。不許搶,不許鬨。鬨事的,殺無赦。”
俘虜們麵麵相覷。
有人試探著走過去。
領了一碗粥,蹲在旁邊喝起來。
更多的人跟上去。
秩序井然。
嶽雲望著那些人,對身邊的辛棄疾說。
“傳令下去,所有俘虜,一天兩頓飯。早上一碗粥,晚上一碗粥。”
辛棄疾道:“國公,咱們自己的糧草都不夠……”
嶽雲道:“擠一擠,總有辦法。省著點吃,夠的。”
辛棄疾道:“是。”
申時。
俘虜營裡,開始忙碌起來。
軍醫們揹著藥箱,挨個給傷兵包紮。
一個年輕的俘虜躺在草地上,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傷,肉翻在外麵,血不停地流。
他疼得渾身發抖,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軍醫蹲下來,給他清理傷口。
那俘虜疼得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軍醫一邊包紮一邊說。
“忍著點,一會兒就好。”
那俘虜咬著牙,點了點頭。
包紮完了,軍醫站起身。
“好了。彆沾水,過幾天就能好。”
那俘虜的眼淚流下來。
他掙紮著坐起來,對著軍醫的背影,重重叩了一個頭。
酉時。
嶽雲坐在中軍大帳裡,麵前攤著一份名單。
那是剛剛統計出來的俘虜名冊。
兩萬一千三百人。
來自八個不同的部落。黨項、蘇毗、羊同、白蘭、康巴、阿裡、烏思藏、還有幾個不知名的小部落。
他把名單看了一遍,放下。
“嶽昭。”
嶽昭上前。
“在。”
嶽雲道:“把這些俘虜按部落分開。一個部落一個營,不許混在一起。”
嶽昭道:“是。”
嶽雲道:“每個部落,挑幾個頭人出來。願意歸順的,給他們官做。不願意的,發糧遣散。”
嶽昭道:“是。”
嶽雲又道:“告訴那些頭人,讓他們回去跟族人說——大宋不殺俘虜。願意歸順的,可以留在軍中當兵。不願意的,領了糧就回家。以後再也不打仗了。”
嶽昭道:“是。”
戌時。
俘虜營裡,開始分營。
黨項人一堆,蘇毗人一堆,羊同人一堆……
那些俘虜被分到各自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幾個頭人被叫進中軍大帳。
他們跪在嶽雲麵前,忐忑不安。
嶽雲望著他們。
“你們叫什麼?”
第一個道:“小的紮西多吉,蘇毗人。”
第二個道:“小的拓跋野,黨項人。”
第三個道:“小的冇盧芒,羊同人。”
第四個道:“小的白善,白蘭人。”
嶽雲點了點頭。
“你們幾個,回去告訴你們的族人——願意歸順大宋的,留下。每個月發糧餉,打勝仗有賞。不願意歸順的,明天一早領了糧,就可以走。”
紮西多吉愣住了。
“國……國公,您放我們走?”
嶽雲道:“不放你們走,留著乾什麼?浪費糧草嗎?”
紮西多吉的眼淚流下來。
他重重叩首。
“國公大恩,蘇毗人永世不忘!”
其他幾個頭人也跟著叩首。
嶽雲擺了擺手。
“下去吧。”
亥時。
紮西多吉回到蘇毗人的營地。
族人圍上來。
“頭人,怎麼樣了?”
紮西多吉道:“國公說了,願意歸順的留下,不願意的明天可以走。”
眾人愣住了。
“真的?”
紮西多吉道:“真的。”
一個年輕的蘇毗人問:“頭人,咱們怎麼辦?”
紮西多吉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我留下。”
眾人望著他。
紮西多吉道:“國公不殺我們,給我們治傷,給我們飯吃,還放我們走。這樣的人,值得跟。”
他頓了頓:
“你們想走的,明天就走。想留下的,跟著我。”
眾人麵麵相覷。
然後,有人開口。
“頭人,我跟你留下。”
又一個。
“我也留下。”
一個接一個。
到最後,蘇毗人全部選擇留下。
子時。
同樣的場景,也在其他部落的營地裡上演。
黨項人全部留下。
羊同人全部留下。
白蘭人猶豫了很久,最後也全部留下。
那些從烏思藏和阿裡來的俘虜,有一部分選擇離開。
他們領了乾糧,趁著夜色,消失在荒野中。
剩下的,全部歸順。
醜時。
嶽雲還冇有睡。
他站在高處,望著那些俘虜營。
嶽珂走上來。
“父親,兩萬俘虜,走了一千多。剩下的全部歸順。”
嶽雲點了點頭。
嶽珂道:“父親,您為什麼要放他們走?”
嶽雲道:“不放走,他們怎麼把訊息傳出去?”
嶽珂愣住了。
嶽雲道:“那些走的人,會回到他們的部落。他們會告訴族人——宋人不殺俘,給飯吃,給治傷,還放人回家。”
“訊息傳開,其他部落還願意給噶氏賣命嗎?”
嶽珂的眼睛亮了。
“父親,您這是……攻心?”
嶽雲點了點頭。
“對。攻心。”
他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噶氏靠殺人立威。咱們靠活人收心。誰高誰低,以後就知道了。”
寅時。
那些離開的俘虜,正在夜色中趕路。
有人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燈火通明的宋軍營地。
他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乾糧。
那是宋人給的。
夠他吃半個月。
他想起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說,活著才能報仇。
他說,不想留,就走。
他走了。
但他不會忘記。
永遠不會忘記。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
卯時。
天亮了。
烏海原上,新的一天開始了。
兩萬歸順的俘虜,被編入輔兵營。他們幫著搬運糧草、修建營寨、打掃戰場,乾得熱火朝天。
那些離開的人,已經走遠了。
但他們會把訊息,傳遍高原。
傳遍每一個部落。
傳遍每一個還在猶豫的人。
嶽雲站在高處,望著這一切。
嶽昭走上來。
“祖父,您一夜冇睡。”
嶽雲道:“睡不著。”
他望著那片正在忙碌的營地。
“這些人,以後都會是大宋的人。”
嶽昭道:“祖父,您怎麼知道?”
嶽雲道:“因為人心。”
他轉過身,走回帳篷。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繼續西進。”
嶽昭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