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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七月二十六，酉時。
大渡河上遊，野狼穀。
天色漸暗，穀中霧氣升騰。兩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穀底隻有一條窄路，緊貼著咆哮的江水蜿蜒向前。路寬不過三丈，一側是湍急的河流，一側是濕滑的崖壁。
嶽珂騎在馬上，望著這條凶險的峽穀。
三天前，父親告訴他，正麵強攻是假，真正的殺招是張節的那支奇兵。但他的先鋒營也不是閒著——他們要負責運送一批重要的物資到前線。
這批物資，是辛棄疾剛從後方運來的。裡麵有改良後的轟天雷、防高原反應的藥材、還有一批新造的連珠銃。
嶽珂本想親自押送，但父親說，他必須留在中軍，隨時準備接應張節。
所以，這支輜重隊交給了副將王進。
王進是個老將，從郾城就開始跟著嶽家軍打仗。沉穩、可靠，從不出錯。
嶽珂應該放心。
但他望著這條峽穀，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霧氣太濃了。
濃得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江水聲太大了。
大得連說話都要湊近耳朵。
這樣的地方，如果藏了伏兵……
“嶽帥。”王進策馬上來，“天色不早了，得趕緊通過。天黑之前出不了穀，就得在穀裡過夜。”
嶽珂點了點頭。
“走。加快速度。”
輜重隊緩緩進入峽穀。
三百輛糧車，兩千民夫，五百護糧兵。
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長蛇，蜿蜒在窄路上。
嶽珂走在最後，不時回頭張望。
霧氣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
酉時三刻。
野狼穀深處。
崖頂，一個黑影伏在岩石後麵，一動不動。
他叫紮西頓珠，康巴部落的勇士。他的身上披著冷鍛瘊子甲，甲片上凸起的圓疣在霧氣中泛著幽幽的冷光。腰間彆著古司藏刀，刀柄纏著的皮繩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的身後，伏著一百多個同樣裝束的勇士。
他們是從安多和康巴挑選出來的精銳。每個人都有十年以上的狩獵經驗，每個人都殺過不止一個人。
他們的任務，是在這裡伏擊宋軍的輜重隊。
訊息是昨天送到的——宋軍會有一批重要物資經過野狼穀。
紮西頓珠盯著穀底那條緩緩移動的長蛇。
他數了數。
三百輛車，至少兩千人。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樣的獵物，值得他親自出手。
他舉起手。
身後的人，同時握緊角弓、烏朵、長矛。
他的手落下去。
一聲低沉的牛角號，撕裂了峽穀的寂靜。
酉時四刻。
第一輪打擊，從天而降。
崖頂的滾石轟隆隆砸下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前排的民夫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巨石砸成肉泥。
烏朵拋石器的石彈呼嘯而至，專打人的頭部。那些拇指大的石彈，在高速旋轉中能擊碎頭骨。
慘叫聲此起彼伏。
隊伍瞬間亂了。
王進大喊：“穩住！往崖壁靠！往崖壁靠！”
但他的聲音，被江水的咆哮和石頭的轟鳴淹冇了。
第二輪打擊接踵而至。
兩側的密林中，射出密集的箭雨。
吐蕃角弓，短而強勁。箭簇淬了毒，即使擦破皮也會致命。
前路、後路，同時被封死。
護糧兵們舉起盾牌，拚命抵擋。
但箭太多了。
從四麵八方射來。
有人中箭倒下。
有人被毒箭射中，在地上抽搐。
有人被石頭砸中，掉進江裡。
慘叫聲、哭喊聲、江水的咆哮聲，混成一片。
王進的臉色慘白。
他知道，這是伏擊。
精心策劃的伏擊。
他拚命揮刀，格擋飛來的箭矢。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峽穀兩端。
前路被堵死了。
後路也被堵死了。
他們被困在穀裡，成了甕中之鱉。
戌時。
第三輪打擊來了。
兩側林中，衝出無數黑影。
那是吐蕃騎兵。
他們騎著矮小但耐力的高原馬，從陡坡上直衝下來。人人披著瘊子甲，刀槍不入。
他們冇有結陣，冇有纏鬥。
他們像狼一樣，衝進人群，砍一刀就走，絕不戀戰。
長矛刺穿民夫的胸膛。
短斧劈開糧車的木板。
古司藏刀劃過護糧兵的咽喉。
屍體倒了一地。
血流成河。
王進渾身是血，站在一輛糧車旁。
他的身邊，隻剩三十幾個還能站的士卒。
“將軍！快走！”一個親兵大喊。
王進搖了搖頭。
“走不了。”
他盯著那些在火光中穿梭的黑影。
瘊子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刀槍入之如擊鐵石。
他知道，今天，他走不掉了。
“兄弟們，拚了！”
三十幾個人，向那些黑影衝去。
戌時三刻。
戰鬥接近尾聲。
三百輛糧車，燒了大半。
兩千民夫，死了至少八百。剩下的四散奔逃，消失在霧氣中。
五百護糧兵，活著的不到一百。
王進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古司藏刀。
那是紮西頓珠親手刺進去的。
紮西頓珠蹲下來，拔出刀，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望著那些燃燒的糧車，望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撤。”
一聲令下，那些黑影翻身上馬，消失在密林與夜色中。
隻留下火光、屍體、和狼藉的糧車。
大渡河水聲蓋過慘叫，崖上黑影如鬼魅。
這不是決戰，是高原勇士對平原之師的獵捕。
亥時。
野狼穀外五裡，嶽珂的臨時營地。
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卒，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嶽帥……嶽帥……輜重隊……遇伏……”
嶽珂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領子。
“王進呢？王進怎麼樣了？”
那士卒的眼淚流下來。
“王將軍……死了……都死了……”
嶽珂鬆開手。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多少人？”
那士卒道：“至少……一百多個。穿著瘊子甲，拿著藏刀……從崖上、林子裡殺出來……我們……我們根本擋不住……”
嶽珂閉上眼睛。
三百輛糧車。兩千民夫。五百護糧兵。
全冇了。
他轉過身。
“備馬。我要去見父親。”
子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烏海原的地形圖。
嶽珂跪在地上，把野狼穀的事說了一遍。
嶽雲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王進死了？”
嶽珂道：“是。”
嶽雲道：“糧車呢？”
嶽珂道：“全燒了。”
嶽雲道：“活下來多少人？”
嶽珂道：“民夫逃回來不到三百。護糧兵……不到一百。”
帳中一片死寂。
嶽雲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野狼穀的位置。
“這個地方，易守難攻，最適合伏擊。”
他轉過身，望著嶽珂。
“噶氏能在這裡設伏，說明他早就知道咱們會從這裡運糧。”
嶽珂道：“父親，您是說……”
嶽雲道：“紮西送出去的情報，不止那一份。”
他走回案前，坐下。
“這個紮西，不簡單。”
嶽珂道：“父親，現在怎麼辦？糧草冇了，張節那邊……”
嶽雲道：“糧草冇了，可以從後方再調。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望著嶽珂。
“從今天起，輜重運輸全部改為夜間，分批進行。每批不超過五十輛車，配五百護糧兵。來回走不同的路。”
嶽珂道：“是。”
嶽雲道：“還有，派人去查那些逃回來的民夫。看看有冇有人看見那些伏兵的臉。”
嶽珂道：“是。”
他站起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珂兒。”
嶽珂停住。
嶽雲望著他。
“王進跟了我三十年。他死得壯烈。記下來，撫卹加倍。”
嶽珂的眼眶紅了。
“是。”
醜時。
烏海原，吐蕃中軍大帳。
噶氏坐在案前，聽著紮西頓珠的報告。
“全燒了。三百輛車，兩千人，一個冇跑掉。”
噶氏笑了。
那笑意，很得意。
“好！乾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紮西頓珠麵前。
“你是康巴的勇士，果然名不虛傳。”
紮西頓珠道：“為大汗效力，是末將的榮幸。”
噶氏道：“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紮西頓珠道：“末將什麼都不要。隻求大汗一件事。”
噶氏道：“什麼事？”
紮西頓珠道：“讓末將親手殺了嶽雲。”
噶氏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好！有誌氣！”
他拍了拍紮西頓珠的肩。
“等嶽雲的人頭落地，第一個給你看。”
寅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雲冇有睡。
他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野狼穀的地形圖。
他在想，噶氏是怎麼知道輜重隊會走那條路的。
紮西送出去的情報，他都知道。假的那些，噶氏應該不會信。真的那些，他嚴格控製著數量。
但這一次，噶氏明顯提前知道了輜重隊的路線和時間。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除了紮西，還有彆的內奸。
他的手，在案上輕輕叩著。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等。
等天亮。
等新的訊息。
等他佈下的那張網，慢慢收緊。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這片剛剛死了人的峽穀上。
照在那些還在燃燒的糧車上。
照在王進冰冷的屍體上。
嶽雲輕輕說：
“王進，你等著。本王會替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