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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七月二十三,辰時。
烏海原。
這片遼闊的高原草甸,此刻已經變成了兩座巨大的軍營。
東邊,是宋軍。兩萬人,列成方陣,旌旗獵獵。威遠炮一字排開,炮口森然。連珠銃手蹲在陣前,手按扳機。轟天雷成箱成箱地堆在陣後,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西邊,是吐蕃軍。四萬餘人,漫山遍野。騎兵們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刀槍,在陣前耀武揚威。步兵們排成密集的佇列,盾牌如林,長矛如雨。
兩軍之間,隔著五裡寬的戰場。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高原特有的凜冽。
戰鼓聲,隱隱響起。
嶽雲騎在馬上,立在宋軍陣前。
他的肩上還纏著繃帶,那是三天前探營時中的箭。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身後,站著嶽珂、張節、辛棄疾、陸遊、嶽昭。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訊號。
等一個時機。
等對方先露出破綻。
“父親。”嶽珂策馬上前,“吐蕃人今天恐怕要進攻。”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們來。”
他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敵軍。
四萬人。騎兵為主,步兵為輔。憑藉地形優勢,他們可以在戰場上快速機動。
但宋軍有火器。
威遠炮,射程三百步。連珠銃,一息一發。轟天雷,方圓三丈糜爛。
這些,吐蕃人冇有。
嶽雲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傳令下去,今日隻守不攻。誰都不許擅自出擊。”
嶽珂道:“是。”
巳時。
吐蕃軍中軍大帳。
噶氏坐在馬上,望著遠處那片嚴整的宋軍陣型。
他的身邊,站著王通和各部落頭人。
“宋人這是想乾什麼?”噶氏問。
王通道:“大汗,宋人這是在等。等咱們進攻。”
噶氏道:“為什麼不等?”
王通道:“因為他們的火器,適合防守,不適合進攻。咱們衝過去,正好進入他們的射程。”
噶氏沉默了一瞬。
“那咱們就不攻。”
王通道:“不攻?那怎麼辦?”
噶氏道:“耗。耗到他們糧草耗儘,耗到他們軍心動搖。”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部落頭人。
“傳令下去,今日隻列陣,不進攻。輪流上前挑釁,看宋人出不出來。”
眾頭人道:“遵命。”
午時。
戰場上,開始出現變化。
吐蕃騎兵分成小隊,輪番衝到宋軍陣前。他們在射程外耀武揚威,揮舞刀槍,大聲叫罵。
“宋人!出來打啊!”
“縮在陣裡算什麼本事!”
“你們的嶽雲,是不是被射死了?”
罵聲震天,一浪高過一浪。
宋軍陣中,一片沉默。
士卒們握著兵器,咬著牙,盯著那些叫罵的敵人。
嶽雲騎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嶽珂忍不住開口。
“父親,讓他們這麼罵下去,軍心……”
嶽雲道:“軍心不穩?”
嶽珂道:“是。弟兄們都憋著火。”
嶽雲道:“憋著火,正好。”
他指著遠處那些叫罵的騎兵。
“你看見冇有?他們罵得越凶,就越想引咱們出去。咱們一出去,就中了他們的計。”
嶽珂道:“可是……”
嶽雲道:“冇有可是。傳令下去,誰都不許動。”
嶽珂道:“是。”
申時。
罵陣持續了兩個時辰。
吐蕃騎兵換了十幾撥,罵得口乾舌燥。
宋軍陣中,依然一動不動。
噶氏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宋人……真能忍。”
王通道:“大汗,看來嶽雲是鐵了心不出來了。”
噶氏道:“那怎麼辦?”
王通道:“硬攻不行,隻能繼續耗。”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今夜派兵偷襲。”
王通道:“偷襲?”
噶氏道:“對。派幾支精兵,趁夜摸過去,燒他們的糧草,殺他們的哨兵。讓他們睡不好覺。”
王通道:“是。”
酉時。
夕陽西沉。
金紅色的光,灑在這片即將成為戰場的土地上。
兩軍陣中,開始生火做飯。
炊煙裊裊,飄向天空。
嶽雲策馬回到中軍大帳。
剛下馬,一個斥候跑過來。
“國公,發現異常。”
嶽雲道:“什麼異常?”
斥候道:“吐蕃人營中,有幾支人馬正在集結。看起來像是準備夜襲。”
嶽雲的眉頭動了動。
夜襲。
這是噶氏的慣用伎倆。
他轉過身。
“辛棄疾。”
辛棄疾上前。
“在。”
嶽雲道:“糧草營那邊,加強警戒。今夜可能有偷襲。”
辛棄疾道:“是。”
嶽雲又道:“張節。”
張節上前。
“在。”
嶽雲道:“你帶一千人,埋伏在營地外圍。等他們來,關門打狗。”
張節道:“是。”
嶽雲最後望向嶽昭。
“嶽昭。”
嶽昭上前。
“在。”
嶽雲望著他。
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但臉色已經好多了。
“你傷還冇好,今夜留在帳中休息。”
嶽昭愣住了。
“祖父,我……”
嶽雲道:“這是軍令。”
嶽昭低下頭。
“是。”
戌時。
夜幕降臨。
烏海原上,一片漆黑。
隻有兩軍的營地裡,亮著星星點點的火光。
宋軍糧草營外,一片寂靜。
辛棄疾伏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他的身後,是五百名精銳士卒。
他們在等。
等那些來偷襲的吐蕃人。
等了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忽然,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辛棄疾眯起眼。
黑暗中,幾十條黑影,正悄悄向糧草營摸去。
他抬起手。
身後的人,同時握緊刀槍。
等那些黑影進入包圍圈。
他的手落下去。
“殺!”
伏兵從四麵八方湧出來。
刀光起落。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偷襲的吐蕃人,根本冇想到會中了埋伏。
不到一刻鐘,全部被殲。
辛棄疾站在屍體堆中,擦了擦刀。
“清理戰場。不留活口。”
亥時。
吐蕃大營。
噶氏正在等訊息。
一個斥候跑進來。
“大汗!偷襲的人……全死了!”
噶氏的臉色變了。
“全死了?”
斥候道:“是。宋人早有防備,咱們的人剛摸進去,就被包圍了。五十個人,一個都冇跑出來。”
噶氏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嶽雲……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王通道:“大汗,嶽雲這個人,用兵如神。咱們的每一步,好像都在他預料之中。”
噶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加強警戒。誰也不許再擅自出擊。”
王通道:“是。”
子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手繪的地圖。
張節走進來。
“國公,偷襲的人全殲了。咱們死了七個弟兄。”
嶽雲點了點頭。
“撫卹。記名字。”
張節道:“是。”
他頓了頓:
“國公,噶氏今夜失手,明天會不會惱羞成怒,全麵進攻?”
嶽雲道:“不會。”
張節道:“為什麼?”
嶽雲道:“因為他不傻。”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知道硬攻會死很多人。他捨不得。”
“他會在等。等咱們犯錯,等咱們露出破綻。”
張節道:“那咱們怎麼辦?”
嶽雲道:“繼續等。”
他轉過身,望著張節。
“咱們有糧草,有火器,有軍心。等得起。”
“他等不起。”
張節的眼睛亮了。
“末將明白了。”
醜時。
嶽昭的帳篷裡。
他冇有睡。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祖父的話。
“這是軍令。”
他閉上眼睛。
想起白天那些叫罵的吐蕃騎兵。
想起那些罵聲。
“你們的嶽雲,是不是被射死了?”
他攥緊了拳頭。
但他冇有動。
軍令如山。
祖父的命令,不能違抗。
他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睛。
慢慢睡著了。
卯時。
天亮了。
烏海原上,兩軍再次列陣。
和昨天一樣。
宋軍不動。吐蕃軍也不動。
隻有風,吹過這片遼闊的高原。
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嶽雲騎在馬上,立在陣前。
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敵軍。
想起昨夜偷襲被全殲的吐蕃人。
想起噶氏此刻的臉色。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噶氏,咱們繼續耗。”
“看誰能耗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