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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七月十三，戌時。
邏些城，王宮。
噶氏站在那張巨大的輿圖前，臉色鐵青。
他的麵前，跪著三個人。
第一個是多吉，石門關的守將。他渾身是土，滿臉驚恐，額頭磕在地上，不敢抬頭。
第二個是阿骨，那個潛回鬆潘的刺客。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第三個是斥候統領，剛從烏海趕回來，帶來了最新的戰報。
多吉先開口。
“大汗……末將無能……石門關……丟了……”
噶氏冇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多吉。
盯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一腳踹在多吉肩上。
多吉被踹翻在地，又爬起來跪好。
“三千人！三千人守一座關！守了不到三天就丟了！你還有臉回來？”
多吉拚命叩首。
“大汗……宋人有妖法……他們有那種炮，能打到關後麵……弟兄們躲在牆後也冇用……都嚇破了膽……”
噶氏冷笑。
“妖法？什麼妖法？不過是些火藥把戲！”
他又踹了一腳。
“滾！關起來！等打完仗再處置！”
多吉被拖下去。
噶氏轉向阿骨。
“你呢？你不是說下次一定能得手嗎？”
阿骨道：“大汗，末將已經摸清了嶽雲的住處、守將府的佈局、親兵的換班時間。下一次，一定行。”
噶氏道：“下一次？我等不了下一次！”
他盯著阿骨。
“你不是說，有個辦法能燒宋人的糧草嗎？”
阿骨道：“是。宋人的糧草囤在石門關外二十裡的一個山穀裡。守軍不多，防衛不嚴。隻要派一支死士，趁夜摸進去，一把火就能燒光。”
噶氏道：“可靠嗎？”
阿骨道：“可靠。末將親眼看見的。”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向斥候統領。
“烏海那邊，宋軍到了嗎？”
斥候統領道：“還冇有。但前鋒已經到了石門關，隨時可能出發。”
噶氏點了點頭。
他走回輿圖前，望著那張圖。
石門關丟了。烏海糧倉被燒了。宋軍正在步步逼近。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邏些。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兵，進駐烏海原。”
“達瓦的殘部，多吉的敗兵，各部落的人馬，全給我調過去。”
“三萬。不，五萬。我要五萬人，在烏海原上，和宋軍決戰。”
他頓了頓：
“派人去告訴那些部落頭人——誰不來，戰後滅他全族。”
親兵們領命而去。
噶氏站在那裡，望著那張輿圖。
“高原是吐蕃人的高原。”他輕輕說，“讓宋人埋骨於此。”
七月十五，申時。
石門關外二十裡，宋軍糧草大營。
辛棄疾親自押運第二批糧草，剛剛抵達。
他正在和押糧官覈對數目。
忽然，一個親兵跑過來。
“辛僉事！嶽少將軍來了！”
辛棄疾抬起頭。
嶽昭騎在馬上，正從遠處馳來。
他的臉色有些不對。
辛棄疾迎上去。
“嶽少將軍，怎麼了？”
嶽昭翻身下馬。
“辛僉事，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壓低聲音。
“昨夜我在營地外麵巡邏，發現有幾個可疑的人，在山穀裡轉悠。我讓人跟蹤他們，發現他們是吐蕃的探子。”
辛棄疾的眉頭皺起來。
“探子？來乾什麼？”
嶽昭道：“他們在看糧草營的佈防。我懷疑，他們想燒糧草。”
辛棄疾的眼睛眯起來。
燒糧草。
這是要斷宋軍的命。
“人呢？”
嶽昭道：“我讓人盯著。他們還在山穀裡，好像在等什麼人。”
辛棄疾想了想。
“走。帶我去看看。”
酉時。
山穀裡。
嶽昭帶著辛棄疾，伏在一片灌木叢裡。
前麵兩百步，有幾個黑影，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
辛棄疾數了數。
五個人。
“就是他們。”嶽昭壓低聲音。
辛棄疾道：“他們在等什麼？”
嶽昭道：“不知道。但從昨天開始，他們就在這兒。像是在等什麼人，或者等什麼訊息。”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嶽少將軍，你立功了。”
嶽昭道：“辛僉事，現在怎麼辦？”
辛棄疾道：“等。”
嶽昭道：“等什麼？”
辛棄疾道：“等他們的人來。等他們動手的時候，一網打儘。”
戌時。
夜幕降臨。
那五個人還蹲在石頭後麵。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五個人同時站起來。
又一隊人馬出現。
十個。
十五個。
二十個。
一共二十五個人，穿著黑衣，蒙著臉，腰裡彆著刀。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漢子，滿臉橫肉，眼神凶狠。
他走到那五個人麵前。
“情況怎麼樣？”
一個探子道：“摸清楚了。糧草營的守軍隻有兩百人，夜裡換班的時候，有半個時辰的空隙。”
那漢子點了點頭。
“好。今夜子時，動手。”
他揮了揮手。
二十五個人，消失在夜色裡。
戌時三刻。
灌木叢裡。
嶽昭的心跳得飛快。
“辛僉事，他們要動手了！咱們得趕緊回去報信！”
辛棄疾點了點頭。
“走。”
兩人悄悄退出去。
剛退了幾十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什麼人！”
嶽昭回頭。
一個黑衣探子，正站在他們身後十步的地方。
他顯然也是來探路的，冇想到撞上了他們。
嶽昭來不及多想，拔出刀就衝上去。
刀光一閃。
那探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但已經晚了。
他的喊聲，驚動了其他人。
黑暗中，無數黑影湧過來。
“快跑！”辛棄疾大喊。
兩人拚命向營地跑去。
身後，箭如雨下。
嶽昭跑著跑著，忽然覺得左臂一疼。
一支箭射中了他。
他咬緊牙關，繼續跑。
跑到營地門口，他再也撐不住，倒在地上。
辛棄疾回頭，看見他倒下，連忙衝回來。
“嶽少將軍！”
嶽昭的臉色慘白，左臂上插著一支箭，血不停地流。
“辛僉事……快……快去報信……”
辛棄疾咬了咬牙。
“來人！把他抬進去！叫軍醫！”
幾個親兵衝上來，把嶽昭抬進營地。
辛棄疾站起身，望著那片黑暗。
“傳令下去——所有人，準備迎戰！”
亥時。
糧草營外。
那二十五個黑衣人，正在向營地靠近。
他們不知道，營地裡已經燈火通明。
他們不知道，辛棄疾已經布好了埋伏。
他們隻看見，營地裡靜悄悄的，隻有幾個哨兵在巡邏。
為首的漢子抬起手。
“上！”
二十五個人，向營地衝去。
剛衝進營地，四周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火光照得他們睜不開眼。
辛棄疾站在火光中，手裡握著刀。
“殺！”
伏兵從四麵八方湧出來。
刀光起落。
血濺三尺。
那二十五個黑衣人，拚死抵抗，但寡不敵眾。
一刻鐘後，全部倒下。
為首的漢子被按在地上，還在掙紮。
辛棄疾走到他麵前。
“誰派你來的？”
那漢子冷笑。
“你猜。”
辛棄疾一刀砍下去。
那漢子的頭，滾落在地。
辛棄疾擦了擦刀。
“清理戰場。一個不留。”
子時。
營地一角。
軍醫正在給嶽昭處理傷口。
箭射穿了左臂，幸好冇傷到骨頭。但血流得太多，人已經昏迷過去
七月十六，申時。
石門關外二十裡，宋軍糧草大營。
嶽昭從昏迷中醒來。
左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不那麼劇烈了。軍醫的醫術很好，箭拔出來了，血止住了，藥敷上了。
他躺在榻上，望著帳篷頂。
想起昨夜的事。
那些黑衣人，那個為首的漢子，那一聲大喝。
他跑著跑著，箭射中了左臂。
他咬著牙，繼續跑。
跑到營地門口，終於撐不住了。
後來的事，他不知道了。
但他知道，辛棄疾贏了。
那些黑衣人，全死了。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帳簾掀開，一個人走進來。
辛棄疾。
他端著一碗藥，走到榻前。
“嶽少將軍，醒了？”
嶽昭想坐起來，被辛棄疾按住。
“彆動。躺著。”
嶽昭道：“辛僉事，那些黑衣人……”
辛棄疾道：“全死了。一個冇剩。”
嶽昭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辛棄疾把藥碗遞給他。
“喝了。張太醫配的，治傷好得快。”
嶽昭接過碗，一口氣喝完了。
辛棄疾望著他。
“嶽少將軍，昨夜多虧了你。”
嶽昭搖了搖頭。
“不是我。是辛僉事帶兵殺得好。”
辛棄疾道：“不是你發現他們，不是你去跟蹤，咱們的糧草就冇了。糧草冇了，前麵兩萬人就得餓肚子。餓肚子，還怎麼打仗？”
他頓了頓：
“你立了大功。”
嶽昭的臉微微有些紅。
“辛僉事，我……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辛棄疾笑了。
“該做的事，做對了，就是功。”
他站起身。
“好好養著。等傷好了，再立功。”
酉時。
石門關，先鋒營駐地。
嶽珂坐在帳中，心神不寧。
斥候的報告，糧草的數目，火器的清點——什麼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嶽昭的影子。
那個孩子，躺在那兒，臉色慘白，左臂上插著箭。
他受了傷。他流了血。他差點死了。
嶽珂站起身。
“來人。”
一個親兵進來。
“在。”
嶽珂道：“備馬。我要去糧草營。”
親兵愣住了。
“嶽帥，現在？”
嶽珂道：“現在。”
他大步走出帳篷。
酉時三刻。
石門關，守將府。
嶽雲正在看地圖。
周長林匆匆走進來。
“國公，嶽帥離開軍營了。”
嶽雲抬起頭。
“去哪兒了？”
周長林道：“糧草營。去看嶽少將軍。”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
“備馬。”
戌時。
糧草營。
嶽珂衝進帳篷，看見嶽昭躺在榻上。
他走過去，握住嶽昭的手。
“昭兒……”
嶽昭睜開眼。
“父親？您怎麼來了？”
嶽珂道：“來看你。”
嶽昭道：“父親，您不該來。您是先鋒營主將，不能擅離軍營……”
嶽珂道：“管不了那麼多。”
嶽昭還要說什麼，帳簾忽然掀開。
嶽雲走進來。
他的臉色很沉。
嶽珂的臉色變了。
“父親……”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走到嶽昭麵前，看了看他的傷。
然後他轉過身，望著嶽珂。
“出來。”
戌時一刻。
帳篷外。
嶽珂跪在嶽雲麵前。
嶽雲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珂兒，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嶽珂低著頭。
“兒……兒想來看看昭兒。”
嶽雲道：“看兒子？你是先鋒營主將。兩萬人馬，指著你衝鋒陷陣。你擅自離開軍營，讓將士們怎麼想？”
嶽珂不說話。
嶽雲繼續道：
“他們會想——嶽帥走了，是不是出大事了？是不是他兒子不行了？是不是仗打不成了？”
“人心一散，還怎麼打仗？”
嶽珂的眼淚流下來。
“父親……兒……兒錯了。”
嶽雲道：“錯了就改。”
他頓了頓：
“你現在就回去。回到你的軍營裡去。該乾什麼乾什麼。”
嶽珂抬起頭。
“父親，昭兒他……”
嶽雲道：“昭兒有人照顧。不缺你一個。”
嶽珂望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冷。
但冷下麵，有一種東西。
那是他熟悉的東西。
是軍法，是紀律，是大局。
他叩首。
“兒……領命。”
他站起身，擦乾眼淚，翻身上馬。
消失在夜色裡。
戌時三刻。
帳篷裡。
嶽雲坐在嶽昭身邊。
嶽昭望著他。
“祖父，父親他……”
嶽雲道：“他回去了。”
嶽昭沉默了一瞬。
“祖父，您彆怪父親。他是擔心我。”
嶽雲道：“本王知道。”
他望著嶽昭的傷口。
“疼嗎？”
嶽昭道：“不疼。”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不疼是假的。本王中過箭，知道那滋味。”
嶽昭冇有說話。
嶽雲道：“你立了功。”
嶽昭的眼睛亮了。
“祖父，真的？”
嶽雲點頭。
“真的。你發現了探子，跟蹤上去，報了信。救了糧草，救了辛棄疾，救了咱們的命根子。”
他頓了頓：
“昭兒，你長大了。”
嶽昭的眼淚流下來。
“祖父……孫兒……孫兒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嶽雲道：“該做的事，做對了，就是好樣的。”
他伸出手，按在嶽昭肩上。
“好好養傷。養好了，再打仗。”
嶽昭道：“祖父，孫兒的傷不重。孫兒想……”
嶽雲打斷他。
“想什麼？”
嶽昭道：“孫兒想歸隊。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孫兒不能躺著。”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不行。”
嶽昭愣住了。
“祖父……”
嶽雲道：“你傷的是左臂，不影響走路，但影響拿刀。你現在回去，能乾什麼？拖累彆人？”
嶽昭低下頭。
嶽雲道：“養好傷，再回來。那時候，本王親自給你派任務。”
嶽昭抬起頭。
“祖父，您說話算話？”
嶽雲道：“本王什麼時候騙過你？”
嶽昭笑了。
那笑意很淡。
“孫兒記住了。”
亥時。
嶽雲走出帳篷。
辛棄疾站在外麵。
“國公。”
嶽雲道：“今晚的事，不要傳出去。”
辛棄疾道：“是。”
嶽雲道：“嶽珂那邊，你也不用管。他會想通的。”
辛棄疾道：“是。”
嶽雲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噶氏那邊，有什麼動靜？”
辛棄疾道：“斥候來報，吐蕃正在調兵。烏海原上，已經集結了三萬多人。”
嶽雲點了點頭。
“三萬人。不夠。”
他轉過身。
“糧草這邊，你盯緊了。再不能出岔子。”
辛棄疾道：“國公放心。糧草在，人在。”
嶽雲翻身上馬。
“走了。”
亥時三刻。
烏海原，吐蕃軍大營。
噶氏坐在大帳中，麵前攤著一份地圖。
他的身邊，站著幾個人。
王通。阿骨。還有幾個部落頭人。
斥候剛剛送來訊息——派去燒糧草的死士，全死了。一個冇剩。
噶氏的臉色，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怎麼回事？”
王通道：“大汗，據逃回來的探子說，宋人早有防備。咱們的人剛摸進去，就被包圍了。二十五個，一個冇跑出來。”
噶氏道：“那個領頭的呢？”
王通道：“被殺了。”
噶氏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宋人……怎麼知道的？”
王通道：“據說，是有人發現了咱們的探子，跟蹤上去，報了信。”
噶氏道：“誰？”
王通道：“不知道。但據說是嶽雲的孫子。”
噶氏的眉頭動了動。
“嶽雲的孫子？”
王通道：“是。叫嶽昭。二十出頭，在宋軍裡負責情報。”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
走到輿圖前。
望著那張圖。
石門關丟了。烏海糧倉被燒了。現在，燒糧草的計劃也失敗了。
宋軍步步逼近。
他不能再退了。
“傳令下去。”他開口。
帳中所有人同時望向他。
噶氏道：“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兵。黨項、蘇毗、羊同、白蘭——全給我調過來。”
“三萬不夠，就五萬。五萬不夠，就七萬。”
“我要在烏海原上，和宋軍決戰。”
他頓了頓：
“派人去告訴那些部落頭人——誰不來，戰後滅他全族。”
親兵們領命而去。
噶氏站在那裡，望著那張輿圖。
“高原是吐蕃人的高原。”他輕輕說，“讓宋人埋骨於此。”
子時。
烏海原上，篝火點點。
三萬大軍的營地，綿延十幾裡。
但那些篝火旁邊，坐著的士兵，臉上冇有戰意。
黨項人的營地一角。
幾個士兵圍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宋人有雷神相助？”
“什麼雷神？是火器。一炸一片，躲都冇法躲。”
“那咱們還打什麼？送死嗎？”
“不打怎麼辦？大汗說了，不來的滅族。”
“唉……”
蘇毗人的營地裡。
頭人坐在自己的帳篷裡，麵前擺著一封信。
信是昨天夜裡送來的。送信的人，他不知道是誰。但信上的內容，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宋鎮國公嶽雲，致蘇毗頭人：聞君願倒戈，甚慰。待大軍至，君從後擊之，事成之後，蘇毗永為大宋之友，歲歲通商，世世平安。”
他把信折起來，貼身藏好。
走出帳篷。
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
醜時。
石門關，守將府。
嶽雲冇有睡。
他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牛皮地圖。
楊阿翁獻的那張。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小路移動。
那條隻有獵人知道的小路。
張節走過一次，燒了糧倉。如果再走一次，能直插烏海側後。
他在想，什麼時候走。
斥候來報，噶氏正在調兵。烏海原上，已經有三萬人。等他們全調齊了，至少五萬。
五萬對兩萬。
硬拚不行。
必須出奇兵。
他的手指，停在那條小路上。
“傳令張節。”他開口。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讓他做好準備。隨時待命。”
周長林道：“是。”
卯時。
天快亮了。
嶽昭躺在榻上，望著帳篷頂。
睡不著。
左臂還在疼，但心裡更疼。
他想歸隊。想回去打仗。想立功。
祖父不讓。
他隻能躺著。
帳簾掀開，一個人走進來。
是辛棄疾。
“嶽少將軍，還冇睡？”
嶽昭道：“睡不著。”
辛棄疾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
嶽昭道：“想打仗。”
辛棄疾笑了。
“想打仗是好事。但得先把傷養好。”
嶽昭道：“辛僉事，您當年受傷的時候，也這麼躺著嗎？”
辛棄疾想了想。
“也躺著。但心裡在想，等傷好了，怎麼報仇。”
嶽昭道：“您報了嗎？”
辛棄疾道：“報了。”
他的眼睛，望向遠方。
“張安國的人頭，是我親手砍的。”
嶽昭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辛僉事，您當年，多大？”
辛棄疾道：“二十四。”
嶽昭道：“我現在，二十。”
辛棄疾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是他熟悉的光。
“嶽少將軍，你會有那麼一天的。”
嶽昭笑了。
那笑意很淡。
“我等著。”
辰時。
烏海原，吐蕃軍大營。
各部落的人馬，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
黨項人來了五千。蘇毗人來了三千。羊同人來了兩千。白蘭人來了四千。
加上噶氏自己的嫡係，已經超過四萬人。
噶氏站在高處，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帳篷。
王通站在他身邊。
“大汗，四萬人了。加上還在路上的，能有五萬。”
噶氏點了點頭。
“夠了嗎？”
王通道：“宋軍隻有兩萬。五萬對兩萬，足夠了。”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那些部落的人，可靠嗎？”
王通道：“不可靠。”
噶氏的眉頭皺起來。
“不可靠？”
王通道：“是。末將派人盯著他們。昨晚，蘇毗頭人的帳篷裡，有人進出。不是他的人。”
噶氏的眼睛眯起來。
“誰？”
王通道：“不知道。但末將懷疑，有人跟宋人勾結。”
噶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盯緊他們。大戰之前，誰有異動，殺。”
王通道：“是。”
巳時。
石門關，守將府。
嶽雲正在聽斥候的稟報。
“國公，吐蕃大軍已經超過四萬人。還在增加。蘇毗、黨項、羊同、白蘭，各部落的人都到了。”
嶽雲點了點頭。
“知道了。”
斥候退下。
嶽雲走到輿圖前。
望著烏海原的位置。
四萬人。
加上還在路上的，至少五萬。
五萬對兩萬。
硬拚不行。
他望向那條小路。
那條隻有獵人知道的路。
“傳張節。”
午時。
張節匆匆趕到。
“國公，您找我？”
嶽雲指著那條小路。
“準備好了嗎？”
張節道：“準備好了。三千人，隨時可以出發。”
嶽雲道：“不是三千。是五千。”
張節愣住了。
“五千？國公，那條路隻能走一個人……”
嶽雲道：“分批走。三天之內，五千人全部過去。”
張節道：“國公，您想……”
嶽雲道：“決戰的時候，你從後麵殺出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張節的眼睛亮了。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張節。”
張節停住。
嶽雲望著他。
“活著回來。”
張節的眼淚差點下來。
他跪下。
“國公放心。末將一定活著回來。”
申時。
五千人，分批出發。
楊大石走在最前麵，手裡握著那根木杖。
他的身後，跟著五百人。
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五千人，像一條長蛇，蜿蜒進山。
嶽雲站在城樓上，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隊伍。
嶽珂站在他身邊。
“父親，這一仗，能贏嗎？”
嶽雲道：“能。”
嶽珂道：“為什麼？”
嶽雲道：“因為咱們有火器，有奇兵，有糧草，有軍心。”
他頓了頓：
“因為咱們是來平亂的，不是來搶東西的。”
嶽珂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父親，昭兒他……”
嶽雲道：“他冇事。養幾天就好。”
嶽珂道：“兒想去看看他……”
嶽雲轉過頭，望著他。
“你忘了昨晚的事？”
嶽珂低下頭。
嶽雲道：“仗打完，再去看他。”
嶽珂道：“是。”
酉時。
糧草營。
嶽昭躺在榻上，望著帳篷頂。
他聽見外麵的腳步聲。
有人在說話。
“聽說吐蕃人來了四萬多。”
“四萬多？咱們才兩萬。”
“怕什麼？國公在，打不贏纔怪。”
嶽昭笑了。
他想起祖父說的話。
“養好傷，再回來。那時候，本王親自給你派任務。”
他輕輕說：
“祖父，孫兒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