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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六月初七，辰時。
川西高原，宋軍大營。
天終於晴了。
連續三天的濃霧散儘，陽光從雲層縫隙裡傾瀉下來，照在這片蒼茫的高原上。遠處那些白皚皚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芒。近處的草甸上，枯黃的野草被風吹得瑟瑟作響。
但營地裡，冇有人有心情看風景。
昨夜又死了五個人。
戰馬又倒下了二十多匹。
那些活著的人，一個個臉色蠟黃，嘴唇發紫，眼眶深陷。他們靠在帳篷邊上，有氣無力地望著天空。有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躺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營地裡的氣氛，比這三天的濃霧還要沉重。
嶽雲站在營地中央，望著這一切。
他的臉色也很差。七十歲的人了，在這海拔三千丈的高原上，每走一步都覺得胸口壓著石頭。但他冇有表現出來。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人帶到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望著麵前那五個人。
五個人，都是各營的士卒。有年輕的，有年長的。他們的臉上帶著恐懼，帶著不甘，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嶽雲開口。
“你們想撤軍？”
五個人低下頭，不敢說話。
嶽雲道：“說話。”
一個年長的士卒抬起頭。
“國公，俺們……俺們不是想逃。俺們是真的受不了了。這鬼地方，連氣都喘不上來。俺們打了一輩子仗，從來冇這麼難受過。俺們不怕死，俺們怕的是……這樣死。”
他的聲音沙啞，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嶽雲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叫什麼？”
那士卒道：“俺……俺叫王鐵柱。”
嶽雲道：“王鐵柱，你跟了我多少年？”
王鐵柱道：“十五年。從郾城開始。”
嶽雲點了點頭。
“十五年。打過金兵，渡過朝鮮，平過大理。什麼仗冇打過？什麼苦冇吃過？”
王鐵柱低著頭。
“國公，俺不是怕吃苦。俺是真的覺得……這地方不對勁。咱們從來冇來過這種地方。俺聽說，唐朝的時候，十萬大軍都死在這兒了。俺怕……”
嶽雲道：“怕什麼？”
王鐵柱道：“怕咱們也死在這兒。”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王鐵柱，你信不信我？”
王鐵柱抬起頭。
“俺信。國公救了俺的命，不止一次。”
嶽雲道：“信我，就彆怕。”
他轉過身，望著那五個人。
“你們五個，說的話，本王已經知道了。動搖軍心，按軍法，該斬。”
五個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嶽雲繼續道：
“但本王念你們是初犯，念你們跟著本王打了這麼多年仗，給你們一次機會。”
他從懷裡掏出五個小布袋。
那是張太醫配的定心丸。
他把布袋遞給那五個人。
“拿著。吃了。從今天起，誰再敢說撤軍，立斬不赦。”
五個人跪下去，拚命叩首。
“多謝國公！多謝國公！”
嶽雲揮了揮手。
“下去吧。好好養著。過幾天，還要打仗。”
五個人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
嶽雲站在那裡，望著他們的背影。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您真的不殺他們？”
嶽雲搖了搖頭。
“殺了他們，就能穩住軍心嗎？”
周長林沉默了。
嶽雲道：“人心不是靠殺能穩住的。要靠彆的。”
周長林道：“靠什麼？”
嶽雲道：“靠讓他們看見，本王和他們一樣難受，一樣在撐。讓他們看見，有辦法撐過去。”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召集所有軍醫，來中軍大帳議事。”
巳時。
中軍大帳。
十幾個軍醫跪了一地。
太醫院院使張仲安跪在最前麵。六十三歲的老人，臉色發灰，眼眶深陷，顯然也是一夜冇睡。
嶽雲道：“張太醫，那些藥，還有多少？”
張仲安道：“回國公，定心丸還有八千多粒。防凍膏還有一百多盒。氧氣袋還有六十多個。”
嶽雲道：“夠不夠？”
張仲安道：“不夠。按現在的死法，最多再撐五天。”
嶽雲沉默了一瞬。
“還有什麼辦法？”
張仲安想了想。
“國公，臣這幾夜翻遍了醫書，找到了一些古方。”
他從懷裡掏出幾本破舊的書。
《千金方》《外台秘要》《本草綱目》……
“唐朝的時候，也有人上過高原。他們在書裡記了一些法子。用紅景天、藏紅花、黨蔘、黃芪熬湯喝，可以緩解頭暈。用酥油塗在臉上手上，可以防凍瘡。用……”
他頓了頓：
“用犛牛糞燒火，煙可以讓人舒服一點。”
嶽雲道：“犛牛糞？”
張仲安道：“是。書上說，高原上缺氧，燒犛牛糞的煙裡，有一種東西，能讓人呼吸順暢。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可以試試。”
嶽雲點了點頭。
“試。現在就去試。把營地裡所有的犛牛糞都收集起來，生火。讓那些最難受的人，圍在火邊吸菸。”
張仲安道：“是。”
嶽雲又道：“那些草藥，夠嗎？”
張仲安道：“不夠。帶來的太少了。”
嶽雲道：“派人下山。去成都，讓辛棄疾想辦法。紅景天、藏紅花，能收多少收多少。用最快的馬，日夜兼程。”
張仲安道：“是。”
嶽雲站起身。
“從現在起，你們太醫院的人，分到各營去。每個營配兩個軍醫，專門負責高原反應。誰要是死了人，軍醫有責。”
十幾個軍醫，齊聲道：“是！”
午時。
營地裡，開始冒起一股股青煙。
那是犛牛糞燃燒的煙。
灰白色的，有點嗆人，但確實讓那些圍在火邊的人舒服了些。
嶽雲親自蹲在一堆火邊，和幾個士卒一起吸著煙。
一個年輕的士卒湊過來。
“國公，您也吸？”
嶽雲道：“吸。管用嗎？”
那士卒點頭。
“管用。吸了之後，胸口不那麼悶了。”
嶽雲道：“那就多吸點。”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走到一處帳篷前，他停住了。
裡麵傳來呻吟聲。
他掀開帳簾。
裡麵躺著七八個人，都是最嚴重的。他們的臉慘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張仲安正在給他們灌藥。
嶽雲走進去。
張仲安抬起頭。
“國公，您怎麼來了？這兒臟……”
嶽雲擺了擺手。
“臟什麼臟？都是大宋的兵。”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人的臉。
“難受嗎？”
那些人點點頭，說不出話。
嶽雲道：“再忍忍。等藥起了作用，就好了。”
他站起身，對張仲安說。
“氧氣袋，給他們用上。”
張仲安道：“是。”
申時。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一群人。
嶽雲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望著這些人。
“從今天起，每天早晨，繞著營地走一圈。”
他頓了頓：
“怎麼走？三步一息，五步一停。”
“走三步，歇一口氣。走五步，停一下。走不動就歇著，走得動就繼續。一步一步，慢慢來。”
一個士卒問：“國公，這樣走有用嗎？”
嶽雲道：“有用。”
他跳下石頭。
“來，本王帶你們走。”
眾人愣住了。
國公親自走？
嶽雲已經邁步向前了。
“走啊。愣著乾什麼？”
眾人連忙跟上。
嶽雲走在最前麵。
走三步，歇一口氣。走五步，停一下。
他的腳步很慢，很穩。
他的身後，跟著幾百個士卒。
他們也學著嶽雲的樣子，走三步，歇一口氣。走五步，停一下。
隊伍慢慢繞著營地，走了一圈。
走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嶽雲停下來。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人。
“感覺怎麼樣？”
一個士卒道：“國公，好像……冇那麼難受了。”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那就繼續。明天再走一圈。後天再走一圈。一直走，走到你們習慣為止。”
酉時。
嶽雲回到帳篷。
剛坐下，周長林就進來了。
“國公，陸大人來了。”
嶽雲的眼睛亮了。
“讓他進來。”
陸遊走進帳篷。
他一身風塵，滿臉疲憊。從羌地趕過來，跑了三天三夜，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國公。”他跪下行禮。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坐。”
陸遊坐下。
嶽雲道：“羌地那邊，怎麼樣？”
陸遊道：“回國公，三十三寨羌人，全部中立。”
嶽雲的眼睛更亮了。
“全部？”
陸遊點頭。
“全部。臣走遍了每一個寨子，見了每一個頭人。喝了三十三頓酒，唸了三十三遍告示。最後那個老婦人，還給臣喝了碗熱茶。”
嶽雲望著他。
四十歲的人了，為了這一趟，跑了上千裡路，喝了三十三頓酒。他的臉都喝綠了，但他笑著說“全部中立”。
“陸務觀，你辛苦了。”
陸遊搖了搖頭。
“臣不辛苦。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
“國公，這是臣畫的羌地三十三寨的位置圖。每個寨子的兵力、頭人名字、態度，都標在上麵。”
嶽雲接過地圖。
看了一遍。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有了這個，咱們的後方就穩了。”
他把地圖收起來。
“還有什麼事？”
陸遊道：“還有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
“臣在羌地的時候，聽到一些訊息。”
嶽雲道：“什麼訊息？”
陸遊道：“蒙古人，可能已經派人去吐蕃了。”
嶽雲的眉頭皺起來。
“蒙古？”
陸遊點頭。
“是。一個羌人頭人告訴臣的。他說，前些日子，有一隊人從北邊來，穿著蒙古人的袍子，騎著蒙古人的馬。他們去了邏些城，見了噶氏。”
嶽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多久了？”
陸遊道：“半個月前。”
嶽雲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半個月。
足夠蒙古使者和噶氏談成很多事情。
“還有什麼訊息？”
陸遊道：“臣還聽說，噶氏在邏些城裡，殺了一批人。都是之前支援讚普的貴族。他懷疑那些人跟宋人勾結，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嶽雲道：“殺得好。”
陸遊怔了怔。
嶽雲道：“他殺得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恨他的人越多，咱們的盟友就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陸務觀，你來得正好。”
陸遊走過去。
嶽雲指著輿圖上的一個點。
“這裡，是烏海。噶氏的糧草，就囤在這裡。”
他又指著另一個點。
“這裡，是蘇毗部落。他們的頭人，已經答應倒戈。”
他轉過身，望著陸遊。
“你接下來，還有一件事要做。”
陸遊道：“國公請吩咐。”
嶽雲道：“去蘇毗部落。見那個頭人。告訴他——大軍已經出發了。讓他準備好，到時候裡應外合。”
陸遊道：“是。”
嶽雲道：“還有，那些親宋的吐蕃貴族，你也去找一找。能找到多少，是多少。告訴他們，大宋是來幫他們的，不是來搶他們的地盤的。”
陸遊道：“臣明白。”
嶽雲望著他。
“陸務觀，你剛從羌地回來，又要走。累不累？”
陸遊搖了搖頭。
“不累。”
嶽雲道：“為什麼？”
陸遊道：“因為臣知道，這一趟，值得。”
嶽雲點了點頭。
“去吧。路上小心。”
陸遊跪下。
“國公保重。”
他站起身，走出帳篷。
嶽雲望著他的背影。
想起那些年，他寫檄文，寫告示，寫信。
想起他在滇南辦學，教那些蠻族孩子讀書認字。
想起他剛剛說的“全部中立”。
他輕輕說：
“陸務觀，你是個好人。”
戌時。
夜幕降臨。
營地裡，篝火燃起來了。
那些犛牛糞的火堆旁，圍滿了人。
嶽雲坐在自己的帳篷裡，麵前攤著那份羌地地圖。
張仲安走進來。
“國公，藥熬好了。”
嶽雲接過藥碗。
喝了一口。
還是苦的。
但他冇有皺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張仲安道：“國公，您也該歇了。明天還要走。”
嶽雲點了點頭。
但他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張地圖。
望著那些寨子。
望著那些頭人的名字。
想起陸遊說的話。
“全部中立。”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陸務觀，你又立了一功。”
他把地圖收起來。
躺下。
閉上眼睛。
窗外，風聲呼呼地響。
像有無數人在說話。
但他知道，那是高原的風。
不是人。
他輕輕說：
“快了。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