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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七,夜。
嶽雲坐在書房裡,桌上攤開著從翠微那裡得來的包裹。賬冊、信件、密令抄本,一件件仔細查驗。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書架上,隨著火光搖曳。
孫革站在一旁,將這些證據一一謄抄副本。老筆吏運筆如飛,蠅頭小楷工整清晰,連王俊簽名時那一點微小的顫抖都臨摹了出來。
“王俊這字,”孫革停筆,指著一處簽名,“心虛了。這一豎本該到底,他卻在中途頓了一下。”
嶽雲湊近細看。確實,那豎筆寫到一半時墨色突然加重,像是手腕發顫。他想起在鄂州時,王俊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將領,打仗敢衝在前,練兵也有一套。如今卻為五百兩黃金,就敢做下這等叛軍背主之事。
人心之變,不過數月。
“秦檜給了他什麼承諾?”嶽雲問。
“密令裡說,事成之後,調他回臨安,任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孫革翻到最後一頁,“還許他良田五百畝,宅邸一座。”
嶽雲冷笑:“副都指揮使……楊沂中豈會容他?這不過是畫餅充饑。王俊聰明一世,卻在這事上糊塗了。”
“利令智昏。”孫革歎息。
兩人繼續整理。賬冊翻到最後一本時,嶽雲忽然覺得手感有異。這本比其他幾本略厚,封皮的磨損程度也不一樣——前幾本邊角都已磨毛,這本卻還齊整。
他仔細摩挲封皮,在右下角摸到一處細微的凸起。不仔細感覺,還以為是紙張本身的紋理。
“拿小刀來。”
孫革遞過裁紙刀。嶽雲用刀尖小心地挑開封皮邊緣。牛皮紙下,竟還有一層——是層薄薄的蠟,蠟下藏著一個小小蠟丸。
“這是……”孫革湊近。
嶽雲捏碎蠟丸。裡麵是一小捲紙,紙極薄,字跡極小,需湊到燭火前才能看清。他展開紙卷,隻看了一眼,便覺渾身血液都要凝固。
紙上寫的是秦檜與金國左副元帥完顏宗弼往來的密信抄本。日期是去年十月,正是郾城大戰前夕。
信中內容,字字如刀:
“……嶽家軍驍勇,不可力敵,當以計除之。風波亭事成,燕雲十六州可議……”
“……嶽飛若死,其軍必散。屆時劃江而治,各安其境……”
“……朝中自有本相周旋,唯需貴國暫緩攻勢,容本相機宜……”
“……臘月當有迴音……”
嶽雲握著紙卷的手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那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他雖然早知道秦檜通敵,但親眼看到這些文字,看到“風波亭”三個字,仍覺如遭雷擊。
風波亭。在原定的曆史軌跡中,那就是父親被誣下獄的地方,也是嶽家命運轉折的起點。
可那本該是紹興十一年冬天的事。如今纔是紹興十年正月,秦檜就已經開始佈局了?曆史正在按照原軌跡推進,隻是時間提前了?
“少將軍?”孫革見他臉色不對,輕聲喚道。
嶽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將紙卷遞給孫革,聲音嘶啞:“先生看看。”
孫革接過,就著燭火細看。越看,臉色越白,最後連嘴唇都在哆嗦:“這……這是通敵!這是賣國!”
“小聲。”嶽雲示意他噤聲。
孫革卻已控製不住,老淚縱橫:“嶽元帥精忠報國,他們……他們竟敢如此!風波亭……他們連害人的地方都選好了!”
嶽雲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下了。
三更天。夜深人靜時,最適合謀劃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想起秦檜那張溫和的臉,想起萬俟卨陰鷙的眼神,想起楊存中囂張的挑釁。這些人,有的在明,有的在暗,有的在朝堂上冠冕堂皇,有的在暗室裡蠅營狗苟。
而他們要做的,是除掉這個國家最能打仗的將領,是為了自己的權位,不惜將半壁江山拱手讓人。
“少將軍,”孫革擦去眼淚,聲音依然顫抖,“這證據……比賬冊重要百倍!若能呈到禦前……”
“呈不到。”嶽雲打斷他,“這隻是抄本,秦檜大可矢口否認。況且,就算官家信了,他會怎麼做?罷黜當朝宰相?與金國徹底撕破臉?”
孫革語塞。是啊,就算官家信了,為了朝廷顏麵,為了暫時安穩,恐怕也會按下不發。最多申飭幾句,將秦檜調離中樞,卻不會傷其根本。
“那……那難道就任由他們……”
“當然不。”嶽雲關上窗,轉過身來。燭光下,他的麵容冷峻如鐵,“但他們既然提前動手,我們也要提前應對。”
他在房中踱步,腦中飛速思考。原曆史中,秦檜陷害嶽飛用了近兩年時間,從蒐集“罪證”到最終下獄,步步為營。如今時間提前,說明自己的穿越已經改變了某些事情——或許是郾城大捷讓嶽家軍聲望太高,或許是自己在臨安的活動引起了警覺。
“先生,”嶽雲停下腳步,“這份密信抄本,翠微從何得來?”
孫革一愣:“這……她說是從王俊那小廝那裡……”
“不對。”嶽雲搖頭,“王俊不過是個棋子,接觸不到這個層級的東西。能拿到秦檜與金國元帥的密信抄本,此人必在秦府核心,至少能接觸到機密文書。”
“那翠微……”
“她冇說實話。”嶽雲緩緩道,“或者說,她隻說了一部分。錦繡閣這條線,比我們想象的更深。”
孫革神色凝重起來:“少將軍是說,翠微背後還有人?”
“肯定有。”嶽雲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頁密信抄本,“而且此人能量不小,能在秦檜身邊安插眼線,還能將如此要命的證據送出來。”他頓了頓,“這人對秦檜有深仇,又肯幫嶽家,會是誰?”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問。
次日清晨,嶽雲照常去馬軍司點卯。
晨霧還未散儘,街道上行人稀少。賣炊餅的攤子剛生起火,賣菜的老農擔著擔子匆匆走過。一切看似如常,但嶽雲能感覺到,空氣中多了些不同尋常的緊張。
轉過街角,他看見兩個穿著皂衣的衙役站在錦繡閣對麵,看似閒聊,眼神卻時不時瞟向繡坊大門。其中一人嶽雲認得,是臨安府衙的捕快,姓劉,平日裡專管市井治安。
他放慢腳步,走進旁邊一家茶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喝什麼?”夥計過來招呼。
“一壺龍井,兩碟點心。”嶽雲道,目光仍看著窗外。
茶很快上來。嶽雲慢慢喝著,觀察著對麵。那兩名衙役冇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叫了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過去,買了兩串,邊吃邊聊。
約莫兩刻鐘後,錦繡閣的門開了。翠微抱著個包袱出來,看樣子是要去送繡品。她剛走到街心,那兩名衙役便迎了上去。
嶽雲放下茶杯,手按在腰間匕首上。
但衙役並未為難翠微,隻是問了句話。翠微答了幾句,還開啟包袱讓他們看了看。衙役點點頭,讓開了路。
虛驚一場?還是……
嶽雲繼續觀察。翠微走後,衙役又回到原位,但這次他們的站位變了——一個在繡坊正對麵,一個轉到側麵的巷口。這是要監視進出的人。
秦府開始收網了。
嶽雲喝完茶,付了錢,起身離開。他冇有回馬軍司,而是徑直去了胡閎休府上。
胡閎休正在書房寫字,見他來了,屏退左右,直接問道:“出事了?”
“秦府在查錦繡閣。”嶽雲道,“翠微有危險。”
胡閎休放下筆,神色凝重:“翠微……是那個繡娘?”
“是。”嶽雲冇有隱瞞,“她手裡有秦檜通敵的證據。”
胡閎休倒吸一口涼氣:“當真?”
“我親眼見了密信抄本。”嶽雲壓低聲音,“秦檜與金國元帥完顏宗弼往來,約定害死父親後,以燕雲十六州為酬。”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胡閎休扶著桌案,手在顫抖。良久,他長歎一聲:“果然……果然如此!老夫早疑心秦檜與金國有勾連,卻冇想到竟敢如此明目張膽!”
“胡世伯,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嶽雲道,“翠微一旦落入秦府之手,證據必被銷燬,她性命也難保。”
胡閎休冷靜下來:“你要老夫做什麼?”
“想法子送她出城。”嶽雲道,“我在臨安目標太大,一動就會引起注意。胡世伯人脈廣,或許有辦法。”
胡閎休沉吟片刻:“老夫有個門生,在運河漕運司任職,專管貨船排程。三日後有一批綢緞要運往蘇州,可讓她混在隨船繡娘中離開。”
“可靠麼?”
“那門生是老夫看著長大的,人品可靠。”胡閎休道,“隻是……翠微願意走麼?”
嶽雲想起昨夜趙四的警告,想起翠微平靜的眼神。她說過“自有去處”,但如今形勢已變,秦府的網越收越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去勸她。”嶽雲道。
入夜,嶽雲再次來到錦繡閣。
這次他冇有翻牆,而是走了正門。敲門三長兩短,這是與翠微約定的暗號。
門開了條縫,翠微的臉露出來。見是嶽雲,她怔了怔,隨即開門讓他進來。
“嶽統製怎麼來了?”她低聲問,眼神警惕地掃視門外。
“秦府的人在盯著你。”嶽雲直截了當,“門口兩個衙役,側麵巷口還有暗哨。你被監視了。”
翠微臉色一白,卻很快鎮定下來:“奴家知道了。”
“三日後有船去蘇州,你混在繡娘中離開。”嶽雲看著她,“這是唯一的機會。”
翠微沉默。她走到窗邊,掀起簾子一角,向外看了看。月光下,巷口的暗影裡確實有人影晃動。
“奴家不能走。”她放下簾子,轉過身來,“李三統領那邊,還有條線冇斷。若是奴家突然消失,這條線就斷了。”
“什麼線?”
翠微咬了咬嘴唇,似在猶豫,最終還是說了:“秦府有個賬房先生,是我們的人。他手裡有秦檜這些年收受金國賄賂的賬目,還有幾封原件密信。奴家與他約好,本月最後一日交接。”
嶽雲心頭一震:“原件?”
“是。”翠微點頭,“抄本可以做手腳,原件做不了假。那些信上有金國的印章,有秦檜的私印,一旦公開,他百口莫辯。”
“人在哪?”
“在秦府後街的一處宅子,表麵上是秦檜妾室弟弟的產業,實則是他們密會的地方。”翠微道,“那賬房先生叫吳明,在秦府做了二十年,深得信任。秦檜與金國往來的銀錢,大多經他之手。”
嶽雲快速思索。如果真有原件,那確實是扳倒秦檜的鐵證。但風險也極大——秦府現在警覺,吳明隨時可能暴露。
“約定時間?”
“本月最後一日,戌時三刻。”翠微道,“在城外淨慈寺後山,第三棵老槐樹下。”
今天廿七,還有三天。
“太危險了。”嶽雲道,“秦府既然在查你,必然也會查吳明。你們這時候接頭,很可能被一網打儘。”
“所以奴家不能走。”翠微平靜道,“吳明冒著性命危險為我們做事,奴家若臨陣脫逃,他必死無疑。”
燭光下,女子的麵容清秀而堅定。嶽雲忽然想起梁紅玉——這些女子,看似柔弱,骨子裡卻比許多男子更剛強。
“我幫你。”嶽雲道。
翠微搖頭:“不行。嶽統製目標太大,若露麵,隻會更危險。”
“我不露麵。”嶽雲道,“但我可以在外圍接應。淨慈寺後山地形複雜,若有埋伏,也好有個照應。”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細節。翠微將淨慈寺後山的地形畫了出來,哪裡有小路,哪裡有山洞,哪裡適合藏身,一一標明。嶽雲仔細記下,心中已有計劃。
離開時,翠微送到門口。月光灑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銀輝。
“嶽統製。”她忽然叫住他。
嶽雲回頭。
“若是……若是有個萬一,”翠微輕聲道,“請轉告李三統領,翠微冇有辜負他的托付。”
嶽雲看著她,鄭重道:“不會有事。三日後,我等你回來。”
翠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蒼白。
嶽雲轉身走入夜色。巷口的暗哨還在,但他早有準備——來時就繞了路,從另一條巷子翻牆而入,離開時也走的是後門。
回到府中,孫革還在等候。嶽雲將情況說了,孫革聽罷,長歎一聲:“這女子……了不得。”
“所以更要保她周全。”嶽雲道,“三日後,我要去淨慈寺。”
“老朽同去。”
“不,你要留在城裡。”嶽雲道,“若我們失手,你得將已經到手的證據送出去。兩份賬冊,一份密信抄本,分開藏好。一份送鄂州,一份……找機會呈給官家。”
“官家會信麼?”
“不知道。”嶽雲望著窗外的夜空,“但總要試試。”
夜深了。臨安城沉入夢鄉,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中迴盪。
嶽雲躺在床上,卻無睡意。他腦中反覆迴響著密信上那句話:“風波亭事成,燕雲十六州可議。”
曆史的車輪正在加速滾動。而他,必須在這車輪碾過嶽家之前,將它扳向另一條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