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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三月二十六，亥時。
汴京，延和殿東閣。
燭火搖曳，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孝宗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三封急報。鬆潘破。維州破。茂州圍。每一封，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嶽雲跪坐在下首。
他的肩上還纏著繃帶，臉色比白天又蒼白了幾分。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腰桿還是直的。
“嶽卿，你今日說的話，朕想了很久。”孝宗開口。
嶽雲道：“陛下請講。”
孝宗道：“兩萬對十萬，你有把握嗎？”
嶽雲沉默了一瞬。
“陛下，臣不敢說有十成把握。”
孝宗望著他。
嶽雲繼續道：“但臣知道，這一仗，必須打。”
“噶氏已經派了使者去漠北。一旦他與蒙古結盟，西疆萬裡再無寧日。到那時，咱們要麵對的，就不隻是十萬吐蕃叛軍，而是二十萬、三十萬蒙蕃聯軍。”
他頓了頓：
“陛下，現在打，還有機會。再拖下去，就真的晚了。”
孝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的傷……”
嶽雲道：“不礙事。”
孝宗道：“太醫說，你需要靜養。”
嶽雲道：“靜養可以等打完仗再養。西疆的事，等不起。”
孝宗轉過身，望著他。
望著這個七十歲的老人。
身上還有傷，眼睛裡卻全是戰場。
“嶽卿。”他開口。
嶽雲望著他。
孝宗道：“明日朝會，你不必來了。”
嶽雲怔了怔。
“陛下？”
孝宗道：“你在朝堂上，那些人就不敢把真話說出來。朕想聽聽，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告病休養。明日的事，朕來處理。”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跪下。
“臣，領旨。”
三月二十八，辰時。
汴京，延和殿。
百官魚貫入殿，各歸班列。孝宗端坐禦座之上，目光掃過殿中。
班列最前方，那個位置空著。
鎮國公嶽雲，今日告病未朝。
殿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皺起眉頭，有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孝宗冇有理會。
“開始吧。”
辰時三刻。
第一個開口的，是左諫議大夫王淮。
他是主和派的代表人物，說話向來不緊不慢，但句句都在要害處。
“陛下，”他出列，手持笏板，“臣有本奏。”
孝宗道：“講。”
王淮走到殿中央，示意內侍掛上一幅輿圖。
那輿圖與平日所見的不同。圖上冇有繁華的州縣，冇有密佈的驛道，隻有川西那片連綿的雪山，和那些從未被標註過的險隘。
“諸位請看。”王淮指著圖上的幾處位置。
“鬆潘，海拔三千丈。維州，海拔兩千八百丈。茂州，海拔兩千五百丈。這些地方，我大宋的將士，一輩子都冇去過。”
他的手指移動，落在那條蜿蜒的山路上。
“從成都到鬆潘，八百裡山路。這八百裡路，要翻越七座大山，渡過十六條河流。沿途冇有驛站，冇有糧倉，冇有可以歇腳的地方。一粒糧，一鬥米，都要靠人背、馬馱、犛牛運。”
“臣算過一筆賬。從成都運一石糧到鬆潘，路上要吃掉八鬥。也就是說，運上去一百斤，隻能剩下二十斤。”
他抬起頭，望著殿中所有人。
“諸位，兩萬大軍，一天要吃多少糧？至少四萬斤。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萬斤。這些糧，從哪兒來？怎麼運？”
殿中一片沉默。
王淮繼續道：
“臣翻閱史書，查到一段舊事——貞觀年間，唐太宗遣侯君集征吐蕃。十萬大軍，深入高原。你們猜，最後活下來的有多少？”
冇有人回答。
王淮自己答了：
“不到三萬。七萬人，死在高原上。不是戰死的，是凍死的，是餓死的，是病死的。屍骨無存，埋骨他鄉。”
他的聲音沉下去：
“陛下，前車之鑒，不可不察啊。”
巳時。
王淮話音剛落，另一人站了出來。
是謝克家。
他不是主戰派的代表人物，但他今天的話，比誰都硬。
“王諫議，你說得都對。”謝克家走到輿圖前，“但有一件事，你冇說。”
王淮道：“什麼事？”
謝克家指著吐蕃的位置。
“噶氏已經派了使者去漠北，要與成吉思汗結盟。這個事，你知道嗎？”
王淮的臉色變了變。
謝克家繼續道：
“吐蕃若與蒙古聯手，西疆萬裡，再無寧日。到時候，不隻是川西，整個川蜀都會暴露在敵人麵前。成都平原一丟，江南還穩得住嗎？”
他轉向禦座，聲音拔高：
“陛下，吐蕃若與蒙古結盟，南北夾擊，大宋危矣！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實打實的威脅！”
王淮反駁道：“謝諫議，你這是在嚇唬人。蒙古還在西征，哪有功夫管吐蕃的事？”
謝克家道：“你怎麼知道冇有？噶氏派去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了。等他們到了漠北，見了成吉思汗，一切就晚了！”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
殿中漸漸響起議論聲。
有人支援王淮，有人支援謝克家。
主和派和主戰派，吵得不可開交。
午時。
爭吵越來越激烈。
王淮攤開地圖，指著那些雪山險隘，一遍一遍地強調高原的艱險、糧草的困難、唐兵的前車之鑒。
謝克家拍案而起，指著吐蕃的位置，一遍一遍地強調蒙古的威脅、西疆的存亡、川蜀的安危。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孝宗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聽著那些慷慨激昂的陳詞，聽著那些有理有據的論辯。
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班列最前方。
那個位置，空著。
他想起昨夜那個人說的話。
“陛下，現在打，還有機會。再拖下去，就真的晚了。”
他收回目光。
繼續聽。
申時。
爭吵還在繼續。
但聲音漸漸小了。
因為誰都明白，吵不出結果。
真正的決定權，在禦座上那個人手裡。
所有人都在等。
等孝宗開口。
孝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走到輿圖前。
望著那些雪山，那些險隘，那些從未被標註過的地方。
“王淮。”
王淮跪地。
“臣在。”
孝宗道：“你方纔說，唐兵十萬，埋骨大非川。朕問你，唐兵當年，是怎麼敗的？”
王淮道：“糧草不繼，將士凍餒，進退失據……”
孝宗打斷他。
“如果唐兵當年有火器，有連珠銃，有轟天雷，他們還會敗嗎？”
王淮愣住了。
孝宗冇有等他回答。
他轉過身，望著殿中所有人。
“諸卿，你們說的那些困難，朕都知道。高原苦寒，地勢險峻，糧草難運——這些，朕都知道。”
“但朕更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
“吐蕃若與蒙古結盟，大宋就危險了。”
“這不是嚇唬人。這是實打實的事。”
他走回禦座。
“今日先議到這裡。”
百官愣住了。
議了一天，冇有結果？
孝宗道：“出兵之事，明日再議。退朝。”
他站起身，向內殿走去。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冇有回頭。
酉時。
鎮國公府。
嶽雲躺在榻上，臉色有些蒼白。
太醫剛剛診過脈，說是舊傷複發，加上連日勞累，需要靜養。
嶽雲點了點頭。
太醫退出去。
嶽珂走進來。
“父親，朝堂上吵了一天。”
嶽雲道：“吵什麼？”
嶽珂道：“主和派說打不得，主戰派說非打不可。最後也冇吵出結果。”
嶽雲沉默了一瞬。
“誰主和？”
嶽珂道：“王淮。他說唐兵十萬，埋骨大非川，前車之鑒。”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唐兵？”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
“唐兵冇有火器。唐兵冇有連珠銃。唐兵冇有威遠炮。”
“大宋有。”
嶽珂道：“父親，您先養著。明日還要上朝。”
嶽雲點了點頭。
他躺下去。
望著屋頂。
想起昨夜孝宗說的話。
“你在朝堂上，那些人就不敢把真話說出來。”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