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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三月十五,子時。
邏些城,吐蕃王宮。
今夜的王宮,冇有燈火。
準確地說,是所有的燈火都被刻意熄滅了。隻有正殿深處,還點著幾盞酥油燈,昏黃的光暈映出牆上那些猙獰的壁畫——那是吐蕃曆代讚普征戰的故事,畫中人騎著戰馬,揮舞著刀槍,目光如炬。
但現在,那些畫中人,正冷冷地注視著殿中發生的一切。
噶氏站在讚普的寶座前。
這座寶座,他覬覦了二十年。
純金打造,鑲嵌著紅寶石、綠鬆石、珊瑚珠。曆代讚普坐在上麵,接受萬民朝拜。而他和他的家族,隻能跪在階下,低著頭,連直視的資格都冇有。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小小的侍從官。靠著察言觀色、溜鬚拍馬,一步一步爬到了大論的位置。
大論,就是吐蕃的宰相。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他不滿足。
他要的是那個寶座。
今夜,他終於可以坐上去了。
寶座旁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華麗的錦袍,胸口開了一個血洞,血已經流乾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殿頂,臉上凝固著臨死前那一瞬的驚恐。
他叫赤鬆德讚。
吐蕃的讚普。
五天前,他還在這個殿中接見群臣,商議國事。三天前,他還在大昭寺禮佛,祈求吐蕃國泰民安。
昨天,他喝了一碗噶氏獻上的酥油茶。
今天,他就躺在這裡了。
噶氏低下頭,望著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
“讚普陛下,”他輕輕說,“您安息吧。您的江山,我替您管了。”
他轉過身,對著殿中跪著的那些人。
那是他的親信、他的死士、他的刀。
“傳令下去——關閉城門。隻許進,不許出。”
“王宮宿衛,全部換成我們的人。”
“那些不服的貴族,天亮之前,一個不留。”
親信們齊聲應道:“是!”
卯時。
天還冇亮。
邏些城的街道上,已經血流成河。
噶氏的親兵挨家挨戶搜查,抓出那些反對他的貴族。有的在家裡被抓,有的在路上被截,有的在睡夢中被砍了頭。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城東,大論府。
老臣論恐熱被從床上拖起來,五花大綁,押到院子裡。
他白髮蒼蒼,滿臉溝壑,今年七十三歲。他在吐蕃為官五十年,輔佐過三代讚普。他是吐蕃最有威望的老臣,也是噶氏最大的眼中釘。
噶氏親自來了。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論恐熱。
“老東西,你服不服?”
論恐熱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冇有恐懼。
隻有鄙夷。
“噶氏,”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你弑君篡位,天理不容。吐蕃的列祖列宗,會看著你的下場。”
噶氏的臉沉下來。
“老東西,死到臨頭還嘴硬。”
他揮了揮手。
刀光一閃。
論恐熱的頭滾落在地。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望著那片剛剛亮起來的東方。
辰時。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一個年輕人趴在牆頭,望著外麵那些來來往往的士兵。
他叫赤尊,今年十九歲。
他是讚普的侄子,論恐熱的外孫。
昨夜,論恐熱派人把他藏在這裡,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一定是大事。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人閃身進來。
是箇中年人,滿臉風塵,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但他的眼神,不是普通百姓的眼神。
“小王子,跟我走。”
赤尊愣住了。
“你是誰?”
中年人道:“我是你外祖父的人。他讓我帶你逃出去。”
赤尊道:“我外祖父呢?”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
“他……不在了。”
赤尊的臉色變了。
他撲到門邊,想衝出去。
中年人一把拉住他。
“小王子!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噶氏的人正在到處抓你們家的人!你外祖父用命換了你的活路,你不能讓他白死!”
赤尊渾身發抖。
眼淚流下來。
但他冇有哭出聲。
隻是咬著牙,拚命點頭。
巳時。
邏些城北門。
中年人帶著赤尊,混在一隊出城的商隊裡。
商隊是噶氏的親兵假扮的,專門用來引出那些想逃跑的人。但中年人給了他們一大筆錢,讓他們閉嘴。
城門處,檢查很嚴。
士兵們翻看著每一個人的臉,翻著每一輛車上的貨物。
輪到赤尊時,一個士兵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抬起頭。”
赤尊的心跳得飛快。
但他冇有慌。
他抬起頭,望著那個士兵。
他的臉上塗滿了泥,頭髮亂糟糟的,活像個小乞丐。
士兵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
“滾吧。”
赤尊低下頭,跟著商隊,走出城門。
走出城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
邏些城,在晨光中靜靜地立著。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轉過頭,跟著商隊,向北走去。
申時。
雪山腳下。
商隊停住了。
中年人對赤尊說:“小王子,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翻過這座山,就是宋境。”
赤尊望著那座雪山。
很高,很陡,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我一個人……翻得過去嗎?”
中年人道:“你外祖父年輕時,翻過這座山三次。他說,隻要心裡有念想,就冇有翻不過去的山。”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
遞給赤尊。
“這是你外祖父讓我交給你的。他說,這是吐蕃的命。”
赤尊接過羊皮。
展開。
是一份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
是大宋西部邊塞的佈防圖。
鬆潘、維州、茂州、威州、保寧——每一個堡寨的位置、兵力、守將姓名,標註得清清楚楚。
赤尊的手在發抖。
“這……這是……”
中年人道:“這是噶氏這些年蒐集的。你外祖父的人從王宮裡偷出來的。他讓你帶到宋境,交給宋人的皇帝。”
赤尊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把羊皮卷貼身藏好。
跪下去,向著邏些的方向,重重叩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
開始爬山。
戌時。
雪山半腰。
天快黑了,風雪越來越大。
赤尊的腳已經凍得冇有知覺,手也快握不住了。他一次次滑倒,一次次爬起來。
他想起外祖父的話。
“隻要心裡有念想,就冇有翻不過去的山。”
他的念想,是什麼?
是報仇。
是讓噶氏血債血償。
是讓吐蕃,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他咬著牙,繼續爬。
三月十八,卯時。
鬆潘城。
守將張詔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雪山。
三天前,吐蕃軍突然撤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
一個斥候跑過來。
“將軍!山腳下發現一個人!”
張詔道:“什麼人?”
斥候道:“一個年輕人。凍得半死,懷裡揣著東西,死活不肯撒手。”
張詔的心一動。
“帶他來。”
辰時。
鬆潘城守將府。
赤尊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冷。
是累。
是怕。
是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張詔望著他。
“你是什麼人?”
赤尊抬起頭。
“我是吐蕃人。我叫赤尊。”
張詔道:“你來做什麼?”
赤尊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
雙手呈上。
“這是吐蕃的佈防圖。噶氏這些年蒐集的。我外祖父讓我交給大宋皇帝。”
張詔接過羊皮。
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這圖上標註的,不隻是鬆潘、維州、茂州。
還有威州、保寧、綿州、劍閣——那些大宋西部邊陲的重鎮,那些他守了半輩子的地方。
全在上麵。
他的手在發抖。
“這些東西……噶氏怎麼弄到的?”
赤尊道:“他派了很多人。扮成商人,扮成僧人,扮成逃難的百姓。十幾年,一點點攢起來的。”
張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羊皮捲起來。
“來人。”
一個親兵進來。
“在。”
張詔道:“八百裡加急,把這東西和這個人都送到成都府。交給辛僉事。告訴他——出大事了。”
三月二十二,申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
辛棄疾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捲羊皮圖。
他已經看了三遍。
越看,心越沉。
這份圖的詳細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有些地方的標註,比他手裡的樞密院軍情圖還準。
張詔的信就放在旁邊。
信裡說,這個年輕人自稱是讚普的侄子,論恐熱的外孫。論恐熱被噶氏殺了,他用命換了這孩子逃出來。
辛棄疾抬起頭,望著跪在堂下的赤尊。
十九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還帶著凍傷。但眼睛是亮的。
“你叫什麼?”
“赤尊。”
“你外祖父,是論恐熱?”
赤尊的眼眶紅了。
“是。”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他……是個忠臣。”
赤尊的眼淚流下來。
辛棄疾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把他扶起來。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赤尊愣住了。
“大人……”
辛棄疾道:“你外祖父讓你把東西送來,你就送來了。你翻過了雪山,活下來了。你有種。”
他頓了頓:
“大宋,需要有種的人。”
三月二十五,卯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那捲羊皮圖。
辛棄疾的奏摺,就放在旁邊。
奏摺裡說,吐蕃發生政變。權臣噶氏弑君篡位,自立為藏王。親宋貴族被屠殺殆儘,隻有讚普的侄子赤尊逃了出來。他帶來的這份佈防圖,是噶氏十幾年蒐集的。
奏摺的末尾,辛棄疾寫道:
“據赤尊所言,噶氏已遣使往蒙古,欲與成吉思汗結盟,共抗大宋。其叛軍總數,約有十萬。”
孝宗看完,沉默了很久。
十萬。
蒙古。
佈防圖。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他抬起頭,望著站在殿中的幾個人。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嶽珂。
“你們怎麼看?”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陛下,十萬叛軍,加上蒙古……這是大患!”
周必大道:“吐蕃與蒙古若真的結盟,西疆危矣。西疆危,則川蜀危。川蜀危,則天下不安。”
錢端禮道:“陛下,打不打是後話。現在最要緊的,是調兵。川西各州的守軍,加起來不到兩萬。根本擋不住。”
孝宗望向嶽珂。
“你父親知道了嗎?”
嶽珂道:“知道了。昨夜樞密院已經把訊息送過去了。”
孝宗道:“他怎麼說?”
嶽珂沉默了一瞬。
“父親隻說了四個字。”
孝宗道:“哪四個字?”
嶽珂道:“‘該來了。’”
辰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份羊皮圖的抄本。
他去年南征時舊傷複發還在靜養,太醫說還要養,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圖上。
鬆潘。維州。茂州。威州。保寧。綿州。劍閣。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刺。
這些地方,他年輕時去過。那時候是跟著父親,巡視西疆邊防。
三十多年過去了,那些城池、關隘、堡寨,還在那裡。
但守軍,比那時候少了。
因為這些年太平安穩,朝廷裁撤了不少邊軍。
現在,要出事了。
嶽珂走進來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繼續望著那份圖。
望著那些熟悉的名字。
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話。
“西疆不穩,天下不安。”
他輕輕說:
“父親,您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