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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讚普新喪,權臣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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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三月十五,子時。

邏些城,吐蕃王宮。

今夜的王宮,冇有燈火。

準確地說,是所有的燈火都被刻意熄滅了。隻有正殿深處,還點著幾盞酥油燈,昏黃的光暈映出牆上那些猙獰的壁畫——那是吐蕃曆代讚普征戰的故事,畫中人騎著戰馬,揮舞著刀槍,目光如炬。

但現在,那些畫中人,正冷冷地注視著殿中發生的一切。

噶氏站在讚普的寶座前。

這座寶座,他覬覦了二十年。

純金打造,鑲嵌著紅寶石、綠鬆石、珊瑚珠。曆代讚普坐在上麵,接受萬民朝拜。而他和他的家族,隻能跪在階下,低著頭,連直視的資格都冇有。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小小的侍從官。靠著察言觀色、溜鬚拍馬,一步一步爬到了大論的位置。

大論,就是吐蕃的宰相。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他不滿足。

他要的是那個寶座。

今夜,他終於可以坐上去了。

寶座旁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華麗的錦袍,胸口開了一個血洞,血已經流乾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殿頂,臉上凝固著臨死前那一瞬的驚恐。

他叫赤鬆德讚。

吐蕃的讚普。

五天前,他還在這個殿中接見群臣,商議國事。三天前,他還在大昭寺禮佛,祈求吐蕃國泰民安。

昨天,他喝了一碗噶氏獻上的酥油茶。

今天,他就躺在這裡了。

噶氏低下頭,望著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

“讚普陛下,”他輕輕說,“您安息吧。您的江山,我替您管了。”

他轉過身,對著殿中跪著的那些人。

那是他的親信、他的死士、他的刀。

“傳令下去——關閉城門。隻許進,不許出。”

“王宮宿衛,全部換成我們的人。”

“那些不服的貴族,天亮之前,一個不留。”

親信們齊聲應道:“是!”

卯時。

天還冇亮。

邏些城的街道上,已經血流成河。

噶氏的親兵挨家挨戶搜查,抓出那些反對他的貴族。有的在家裡被抓,有的在路上被截,有的在睡夢中被砍了頭。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城東,大論府。

老臣論恐熱被從床上拖起來,五花大綁,押到院子裡。

他白髮蒼蒼,滿臉溝壑,今年七十三歲。他在吐蕃為官五十年,輔佐過三代讚普。他是吐蕃最有威望的老臣,也是噶氏最大的眼中釘。

噶氏親自來了。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論恐熱。

“老東西,你服不服?”

論恐熱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冇有恐懼。

隻有鄙夷。

“噶氏,”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你弑君篡位,天理不容。吐蕃的列祖列宗,會看著你的下場。”

噶氏的臉沉下來。

“老東西,死到臨頭還嘴硬。”

他揮了揮手。

刀光一閃。

論恐熱的頭滾落在地。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望著那片剛剛亮起來的東方。

辰時。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一個年輕人趴在牆頭,望著外麵那些來來往往的士兵。

他叫赤尊,今年十九歲。

他是讚普的侄子,論恐熱的外孫。

昨夜,論恐熱派人把他藏在這裡,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一定是大事。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人閃身進來。

是箇中年人,滿臉風塵,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但他的眼神,不是普通百姓的眼神。

“小王子,跟我走。”

赤尊愣住了。

“你是誰?”

中年人道:“我是你外祖父的人。他讓我帶你逃出去。”

赤尊道:“我外祖父呢?”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

“他……不在了。”

赤尊的臉色變了。

他撲到門邊,想衝出去。

中年人一把拉住他。

“小王子!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噶氏的人正在到處抓你們家的人!你外祖父用命換了你的活路,你不能讓他白死!”

赤尊渾身發抖。

眼淚流下來。

但他冇有哭出聲。

隻是咬著牙,拚命點頭。

巳時。

邏些城北門。

中年人帶著赤尊,混在一隊出城的商隊裡。

商隊是噶氏的親兵假扮的,專門用來引出那些想逃跑的人。但中年人給了他們一大筆錢,讓他們閉嘴。

城門處,檢查很嚴。

士兵們翻看著每一個人的臉,翻著每一輛車上的貨物。

輪到赤尊時,一個士兵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抬起頭。”

赤尊的心跳得飛快。

但他冇有慌。

他抬起頭,望著那個士兵。

他的臉上塗滿了泥,頭髮亂糟糟的,活像個小乞丐。

士兵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

“滾吧。”

赤尊低下頭,跟著商隊,走出城門。

走出城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

邏些城,在晨光中靜靜地立著。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轉過頭,跟著商隊,向北走去。

申時。

雪山腳下。

商隊停住了。

中年人對赤尊說:“小王子,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翻過這座山,就是宋境。”

赤尊望著那座雪山。

很高,很陡,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我一個人……翻得過去嗎?”

中年人道:“你外祖父年輕時,翻過這座山三次。他說,隻要心裡有念想,就冇有翻不過去的山。”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

遞給赤尊。

“這是你外祖父讓我交給你的。他說,這是吐蕃的命。”

赤尊接過羊皮。

展開。

是一份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

是大宋西部邊塞的佈防圖。

鬆潘、維州、茂州、威州、保寧——每一個堡寨的位置、兵力、守將姓名,標註得清清楚楚。

赤尊的手在發抖。

“這……這是……”

中年人道:“這是噶氏這些年蒐集的。你外祖父的人從王宮裡偷出來的。他讓你帶到宋境,交給宋人的皇帝。”

赤尊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把羊皮卷貼身藏好。

跪下去,向著邏些的方向,重重叩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

開始爬山。

戌時。

雪山半腰。

天快黑了,風雪越來越大。

赤尊的腳已經凍得冇有知覺,手也快握不住了。他一次次滑倒,一次次爬起來。

他想起外祖父的話。

“隻要心裡有念想,就冇有翻不過去的山。”

他的念想,是什麼?

是報仇。

是讓噶氏血債血償。

是讓吐蕃,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他咬著牙,繼續爬。

三月十八,卯時。

鬆潘城。

守將張詔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雪山。

三天前,吐蕃軍突然撤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

一個斥候跑過來。

“將軍!山腳下發現一個人!”

張詔道:“什麼人?”

斥候道:“一個年輕人。凍得半死,懷裡揣著東西,死活不肯撒手。”

張詔的心一動。

“帶他來。”

辰時。

鬆潘城守將府。

赤尊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冷。

是累。

是怕。

是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張詔望著他。

“你是什麼人?”

赤尊抬起頭。

“我是吐蕃人。我叫赤尊。”

張詔道:“你來做什麼?”

赤尊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

雙手呈上。

“這是吐蕃的佈防圖。噶氏這些年蒐集的。我外祖父讓我交給大宋皇帝。”

張詔接過羊皮。

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這圖上標註的,不隻是鬆潘、維州、茂州。

還有威州、保寧、綿州、劍閣——那些大宋西部邊陲的重鎮,那些他守了半輩子的地方。

全在上麵。

他的手在發抖。

“這些東西……噶氏怎麼弄到的?”

赤尊道:“他派了很多人。扮成商人,扮成僧人,扮成逃難的百姓。十幾年,一點點攢起來的。”

張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羊皮捲起來。

“來人。”

一個親兵進來。

“在。”

張詔道:“八百裡加急,把這東西和這個人都送到成都府。交給辛僉事。告訴他——出大事了。”

三月二十二,申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

辛棄疾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捲羊皮圖。

他已經看了三遍。

越看,心越沉。

這份圖的詳細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有些地方的標註,比他手裡的樞密院軍情圖還準。

張詔的信就放在旁邊。

信裡說,這個年輕人自稱是讚普的侄子,論恐熱的外孫。論恐熱被噶氏殺了,他用命換了這孩子逃出來。

辛棄疾抬起頭,望著跪在堂下的赤尊。

十九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還帶著凍傷。但眼睛是亮的。

“你叫什麼?”

“赤尊。”

“你外祖父,是論恐熱?”

赤尊的眼眶紅了。

“是。”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他……是個忠臣。”

赤尊的眼淚流下來。

辛棄疾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把他扶起來。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赤尊愣住了。

“大人……”

辛棄疾道:“你外祖父讓你把東西送來,你就送來了。你翻過了雪山,活下來了。你有種。”

他頓了頓:

“大宋,需要有種的人。”

三月二十五,卯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那捲羊皮圖。

辛棄疾的奏摺,就放在旁邊。

奏摺裡說,吐蕃發生政變。權臣噶氏弑君篡位,自立為藏王。親宋貴族被屠殺殆儘,隻有讚普的侄子赤尊逃了出來。他帶來的這份佈防圖,是噶氏十幾年蒐集的。

奏摺的末尾,辛棄疾寫道:

“據赤尊所言,噶氏已遣使往蒙古,欲與成吉思汗結盟,共抗大宋。其叛軍總數,約有十萬。”

孝宗看完,沉默了很久。

十萬。

蒙古。

佈防圖。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他抬起頭,望著站在殿中的幾個人。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嶽珂。

“你們怎麼看?”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陛下,十萬叛軍,加上蒙古……這是大患!”

周必大道:“吐蕃與蒙古若真的結盟,西疆危矣。西疆危,則川蜀危。川蜀危,則天下不安。”

錢端禮道:“陛下,打不打是後話。現在最要緊的,是調兵。川西各州的守軍,加起來不到兩萬。根本擋不住。”

孝宗望向嶽珂。

“你父親知道了嗎?”

嶽珂道:“知道了。昨夜樞密院已經把訊息送過去了。”

孝宗道:“他怎麼說?”

嶽珂沉默了一瞬。

“父親隻說了四個字。”

孝宗道:“哪四個字?”

嶽珂道:“‘該來了。’”

辰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份羊皮圖的抄本。

他去年南征時舊傷複發還在靜養,太醫說還要養,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圖上。

鬆潘。維州。茂州。威州。保寧。綿州。劍閣。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刺。

這些地方,他年輕時去過。那時候是跟著父親,巡視西疆邊防。

三十多年過去了,那些城池、關隘、堡寨,還在那裡。

但守軍,比那時候少了。

因為這些年太平安穩,朝廷裁撤了不少邊軍。

現在,要出事了。

嶽珂走進來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繼續望著那份圖。

望著那些熟悉的名字。

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話。

“西疆不穩,天下不安。”

他輕輕說:

“父親,您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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