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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十月初三，辰時。
大理城外，點蒼山麓。
天高雲淡，萬裡無雲。蒼山十九峰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山頂的積雪熠熠生輝。山腳下，一麵巨大的旗幟迎風飄揚——那是大宋的龍旗。
旗杆下，搭著一座高台。
高台用新伐的鬆木搭成，鋪著紅氈，擺著香案。香案上，供著三牲、五穀、酒樽。
這是歃血為盟的祭台。
今日，西南各部族的頭人，要在這裡盟誓歸順大宋。
嶽雲立在台前，身後站著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再往後，是韓彥直、楊孝先等將領。
台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那是從四麵八方趕來的部族頭人。
白族的、彝族的、傣族的、苗族的、回鶻的——五顏六色的服飾，各式各樣的頭飾，把這片山坡染成了一幅斑斕的畫卷。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的穿著華麗的錦袍，有的披著樸素的獸皮，有的頭上插著羽毛，有的脖子上掛著銀環。
他們望著台上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那個人，就是嶽雲。
三個月前，他們還在替高升泰打仗。
三個月後，他們站在這裡，等著歸順他。
人群中，一個老者低聲對身邊的人說：“聽說那個人，打仗從冇輸過。”
另一個年輕人道：“聽說他對百姓好，發糧發藥，不殺人。”
又一個人道：“我表哥在宋軍營裡當兵，說他們發的糧比咱們以前吃的還好。”
議論聲嗡嗡地響。
嶽雲抬起手。
人群安靜下來。
嶽雲開口。
“諸位頭人，今日請你們來，隻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西南各寨、各部、各族，從今日起，歸順大宋。”
“願意的，上台歃血為盟。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本王絕不強求。”
台下靜了一靜。
冇有人走。
嶽雲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歃血。”
他轉身，走上高台。
巳時。
歃血開始。
第一個上台的，是白族的頭人。他叫段興，五十多歲，鬚髮花白，是洱海地區最大的白族部落的首領。
他走到香案前，跪下來。
從懷裡取出一柄短刀。
刀光一閃，割破手指。
血滴進酒樽裡。
他端起酒樽，對著天空念道：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白族段興，今日歸順大宋，世代效忠。如有二心，天地不容！”
唸完，他一飲而儘。
台下，白族的族人歡呼起來。
段興站起身，走到嶽雲麵前。
跪下去。
“國公，白族從此是大宋的子民。”
嶽雲把他扶起來。
“段頭人，起來。從今往後，咱們是一家人。”
段興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重重點頭。
第二個上台的，是彝族的頭人。他叫阿普，四十出頭，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看起來凶巴巴的。
但他跪在香案前時，卻很虔誠。
割破手指，滴血入酒。
“彝族阿普，歸順大宋。從今往後，彝族的人，就是大宋的人。彝族的刀，就是大宋的刀。”
他一飲而儘。
站起來，走到嶽雲麵前。
“國公，俺以前跟著高升泰打過宋軍。俺對不住您。”
嶽雲望著他。
“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後好好過日子。”
阿普的眼淚流下來。
他重重叩首。
第三個上台的，是傣族的頭人。他叫刀光漢，三十出頭，穿著華麗的錦袍，頭上戴著金冠。
他是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精明的。
他割破手指，滴血入酒。
“傣族刀光漢，歸順大宋。傣族願為大宋守邊，世代不渝。”
他一飲而儘。
走到嶽雲麵前。
“國公，傣族在南方，靠近蒲甘。以後蒲甘要是敢來，傣族第一個擋著。”
嶽雲望著他。
“好。有你這句話，本王放心了。”
刀光漢咧嘴笑了。
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二十個——
一個接一個的頭人，上台歃血。
到午時，已經有三十七個頭人盟誓歸順。
還有三個，冇有上台。
嶽雲的目光，落在那三個人身上。
一個是苗族的頭人，叫龍雲海。他站在人群後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個是回鶻的頭人，叫阿合馬。他抱著手臂，冷眼看著台上。
還有一個，是瑤族的頭人，叫盤老四。他蹲在地上，抽著旱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嶽雲冇有催。
他隻是等著。
午時三刻。
龍雲海終於動了。
他推開人群，走上台。
跪在香案前。
割破手指，滴血入酒。
“苗族龍雲海，歸順大宋。”
他一飲而儘。
站起身，走到嶽雲麵前。
“國公，俺來晚了。”
嶽雲道：“不晚。”
龍雲海低著頭。
“俺……俺怕。俺怕歸順之後，宋人欺負俺們。”
嶽雲望著他。
“龍頭人，你看這些天，宋軍欺負過誰？”
龍雲海想了想。
“冇有。”
嶽雲道：“那就對了。”
他拍了拍龍雲海的肩。
“以後，誰敢欺負你，你來找本王。”
龍雲海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重重叩首。
未時。
阿合馬也上來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猶豫。
但最終，他還是跪在了香案前。
割破手指，滴血入酒。
“回鶻阿合馬，歸順大宋。”
他一飲而儘。
站起身，走到嶽雲麵前。
“國公，俺以前跟蒙古人做過生意。俺知道他們什麼樣。”
嶽雲望著他。
“什麼樣？”
阿合馬道：“他們不把咱們當人。隻管要東西，不管人死活。”
他頓了頓：
“國公不一樣。國公給俺們發糧，給俺們治病，不讓兵搶俺們的東西。”
“俺服了。”
嶽雲點了點頭。
“阿合馬，你是個明白人。”
阿合馬笑了。
那笑意，很真誠。
申時。
最後一個上台的，是盤老四。
他抽完旱菸，把煙桿往腰裡一彆，慢悠悠地走上台。
跪在香案前。
割破手指，滴血入酒。
“瑤族盤老四，歸順大宋。”
他一飲而儘。
站起身，走到嶽雲麵前。
“國公，俺是最後一個。您不生氣？”
嶽雲笑了笑。
“不生氣。來了就好。”
盤老四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國公，您這人，真有意思。”
嶽雲道：“怎麼有意思？”
盤老四道：“彆人都催，您不催。彆人都嚇唬，您不嚇唬。就那麼等著。”
他頓了頓：
“俺就想看看，您能等到什麼時候。”
嶽雲道：“等到你來。”
盤老四的眼眶紅了。
他跪下。
“國公，俺以後，就跟著您了。”
嶽雲把他扶起來。
“好。”
酉時。
四十個頭人，全部盟誓歸順。
台上，擺著四十隻酒樽。
每個酒樽裡，都有一個人的血。
嶽雲端起一樽酒。
走到台前。
“諸位頭人。”
台下安靜下來。
嶽雲道：“今日，你們歸順大宋。本王冇什麼好送的，隻有一句話。”
他頓了頓：
“從今往後，你們是大宋的人。大宋，也是你們的家。”
“你們的子孫，可以讀書，可以考功名，可以當官。你們的土地，朝廷保護，誰也不許搶。你們的寨子，朝廷派兵守護，誰也不許欺。”
他舉起酒樽。
“這一杯，敬西南。”
台下，四十個頭人同時舉起酒樽。
“敬西南——！”
酒樽相碰的聲音，響成一片。
然後，一飲而儘。
台下，那些跟著來的族人，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大宋——！”
“大宋——！！”
“大宋——！！！”
呼聲震天，響徹雲霄。
嶽雲站在台上，望著那些人。
那些曾經是敵人的人。
那些現在是自己人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剛進大理城時，看見的那些屍體。
想起那些抱著親人痛哭的百姓。
想起那些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孩子。
現在，他們在笑。
在歡呼。
在喊“大宋”。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冇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
望著他們。
戌時。
夜幕降臨。
山坡上，燃起了篝火。
四十個頭人，圍坐在火邊。
嶽雲也坐在他們中間。
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紅通通的，暖洋洋的。
段興端著一碗酒，走到嶽雲麵前。
“國公，俺敬您一碗。”
嶽雲端起碗。
兩人碰了一下。
一飲而儘。
段興道：“國公，俺們白族，世世代代住在這裡。以前跟著大理，心裡總是不踏實。現在跟著大宋，踏實了。”
嶽雲道：“為什麼踏實？”
段興道：“因為大宋有規矩。按規矩辦事，誰也不吃虧。”
嶽雲點了點頭。
“說得好。規矩，比什麼都重要。”
阿普湊過來。
“國公，俺們彝族，有句話——山高皇帝遠。現在皇帝來了，山就不高了。”
嶽雲笑了。
“皇帝冇來。來了個老頭。”
阿普愣了愣。
然後他哈哈大笑。
“國公，您這老頭，比皇帝還厲害！”
周圍的人，都跟著笑起來。
笑聲，在夜空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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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
篝火漸漸熄滅。
頭人們陸續散去。
嶽雲還坐在那裡。
陸遊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國公，您今天很高興。”
嶽雲點了點頭。
“是啊。高興。”
陸遊道：“臣也跟著高興。”
嶽雲望著他。
“陸務觀，你知道嗎，本王等這一天，等了三十二年。”
陸遊怔了怔。
“三十二年？”
嶽雲道：“從郾城開始，本王就在想，什麼時候能把大宋的疆土，一寸一寸收回來。”
“金國收了。朝鮮救了。大理平了。西南定了。”
他頓了頓：
“現在，就剩北邊了。”
陸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國公，蒙古那邊……”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今晚不說這個。”
他站起身。
“今晚，隻高興。”
陸遊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站在夜色中。
望著那些正在散去的人。
望著那些漸漸熄滅的篝火。
望著遠處蒼山的雪頂，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嶽雲深吸一口氣。
“陸務觀。”
陸遊道：“在。”
嶽雲道：“今晚的事，你記下來。”
陸遊道：“臣記著呢。”
嶽雲轉過頭，望著他。
“記在心裡？”
陸遊點頭。
“記在心裡。”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等以後，寫成詩。”
陸遊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跪下。
“臣……一定寫。”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兩人繼續站在那裡。
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