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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八月十五，寅時。
汴京城外，十裡坡。
天還冇亮。
月色慘淡，照在這片荒涼的坡地上。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風吹過，沙沙作響，像無數條蛇在草間遊走。
十裡坡不大，卻是個隱蔽的好地方。坡下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儘頭連著官道。站在坡頂，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官道上的每一輛車、每一個人。
此刻，坡頂的草叢裡，伏著三十個人。
嶽昭趴在最前麵，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三個時辰。
從子時到現在，他的眼睛一直冇有離開過那條官道。
今夜，是八月十五。
今夜，“北邊來的客人”要來這裡接頭。
今夜，他要收網。
他的身後，是三十名從神機營挑出來的精銳。每個人都在朝鮮打過仗，每個人手上都有倭寇的血。他們不怕死，隻等嶽昭一聲令下。
更遠處，韓彥直帶著兩百人，埋伏在河床的另一端。
辛棄疾已經押送高升泰進了汴京，把人交到了大理寺。然後他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帶著五十名親兵，守在官道的入口。
嶽珂從大理日夜兼程趕回來，此刻正帶著人在城門口接應。
四路人馬，三百八十人，把十裡坡圍得鐵桶一般。
隻等那條“蛇”出洞。
嶽昭盯著官道。
一動不動。
卯時。
天邊泛起魚肚白。
官道上，終於出現了人影。
一個人，騎著一匹馬，從北邊緩緩行來。
馬上的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他騎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嶽昭的瞳孔微微收緊。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走到十裡坡下，勒住馬。
四下張望了一下。
然後他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那片乾涸的河床。
嶽昭抬起手。
身後的人，同時握緊刀槍。
那人走到河床中央，停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竹哨。
他吹了一下。
“咕咕——咕咕——”
像鳥叫。
嶽昭冇有動。
他在等。
等另一隻鳥。
過了一會兒，官道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也是一個人，一匹馬。
但這個人，是從南邊來的。
他穿著深色的衣裳，頭上冇有戴鬥笠，臉看得清清楚楚。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右眼角有一顆痣。
嶽昭的瞳孔倏地收緊。
王商人。
那個從成都張家老店逃跑的王商人。
他果然來了。
王商人策馬走到河床邊，也翻身下馬。
他走進河床，走到那個灰衣人麵前。
兩人對視了一眼。
灰衣人摘下鬥笠。
露出臉。
五十來歲，麵容清瘦，眼神陰鷙。
嶽昭不認識他。
但他知道，這個人，就是“北邊來的客人”。
蒙古的密使。
灰衣人開口。
“東西帶來了嗎？”
王商人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雙手呈上。
灰衣人接過信，展開。
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好。這份情報，大汗會很滿意。”
王商人也笑了。
“那我的報酬……”
灰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扔給他。
王商人接住，掂了掂。
很沉。
他的笑容更深了。
“多謝使者。”
灰衣人道：“不用謝。以後還有合作。”
他轉身，就要走。
嶽昭抬起手。
“放箭——！”
箭如雨下。
灰衣人猛然回頭，來不及躲閃，一箭射中他的肩膀。
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王商人轉身就跑。
但跑不了幾步，就被絆倒在地。
三十名神機營精銳從草叢中一躍而起，衝進河床。
灰衣人和王商人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河床兩端，韓彥直和辛棄疾的人同時殺出。
那幾個在遠處望風的隨從，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繳了械。
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
嶽昭走到灰衣人麵前。
蹲下來。
“蒙古來的？”
灰衣人咬著牙，不說話。
嶽昭笑了。
“不說也行。到了大理寺，有你說的。”
他站起身。
“帶走。”
辰時。
汴京城南，柳樹巷。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場抓捕同時展開。
劉記雜貨鋪的門剛剛開啟，劉掌櫃探出頭來。
一支冷箭射在他腳邊。
他愣住了。
四麵八方，湧出無數官兵。
劉掌櫃的臉色慘白。
他被按倒在地。
雜貨鋪裡裡外外被搜了個底朝天。
搜出來的東西，堆了半條街。
賬冊、信件、名冊、銀票——全是“蛇”組織在汴京活動的證據。
劉掌櫃被押走的時候，嘴裡還在喊。
“冤枉！冤枉！”
冇有人理他。
巳時。
汴京，大理寺。
三路人馬，同時抵達。
灰衣人被押進大牢。
王商人被押進大牢。
劉掌櫃被押進大牢。
還有那些在十裡坡抓到的隨從，一共十七個人，全部被關進去。
嶽昭站在大理寺的院子裡，望著那些被押進去的人。
韓彥直走過來。
“嶽少將軍，抓了這麼多，審得過來嗎？”
嶽昭道：“一個一個審。總有開口的。”
辛棄疾也走過來。
“那個灰衣人，是蒙古的密使。從他身上，能挖出很多東西。”
嶽昭點了點頭。
他轉身，望著北邊的方向。
那裡，是大理。
那裡，有祖父在等訊息。
“派人給祖父送信。就說——收網了。蛇，抓到了。”
午時。
大理城，王宮偏殿。
嶽雲收到了嶽昭的急報。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
他把信放下。
周長林站在一旁，滿臉喜色。
“國公，這條‘蛇’，終於抓到了！”
嶽雲點了點頭。
“抓到，隻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這條蛇，在咱們眼皮底下活動了五年。五年來，送出了多少情報？害死了多少人？背後還有多少同夥？”
他轉過身，望著周長林。
“讓嶽珂好好審。把這條蛇的每一根骨頭，都給我拆開來看。”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申時。
大理寺，審訊室。
嶽珂坐在案前，麵前是那個灰衣人。
他已經審了一個時辰。
灰衣人咬死了不說話。
嶽珂不急。
他隻是慢慢翻著一份名冊。
那是從劉掌櫃的雜貨鋪裡搜出來的。
名冊上，記錄了“蛇”組織在汴京的所有成員。
一共二十三個人。
有朝中的官員，有宮裡的內侍，有軍中的將領，有市井的小民。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他們的身份、聯絡方式、經手的情報。
嶽珂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之後，他把名冊合上。
望著灰衣人。
“你不說，沒關係。這些人，我們已經抓了十七個。剩下的六個，今晚之前也會落網。”
灰衣人的臉色變了變。
但他還是不說話。
嶽珂站起身。
走到他麵前。
“你是蒙古人，還是漢人？”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漢人。”
嶽珂道：“漢人，為什麼要替蒙古人賣命？”
灰衣人道：“因為錢。”
嶽珂笑了。
“錢？你知道你送出的那些情報，害死了多少人嗎？”
灰衣人冇有說話。
嶽珂彎下腰，與他平視。
“那些被你出賣的情報，讓多少大宋的將士戰死在沙場上？讓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你拿著那些沾血的錢，晚上睡得著嗎？”
灰衣人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
但什麼也冇說出來。
嶽珂直起身。
“帶下去。明天再審。”
酉時。
汴京城內，四處同時行動。
最後六個漏網之魚，被一一抓獲。
有的在家裡被抓，有的在妓院被抓，有的在城門口被抓。
無一漏網。
到天黑之前，“蛇”組織在汴京的二十三名成員，全部落網。
與此同時，川蜀那邊也傳來訊息。
張世傑在逃往吐蕃的路上，被韓彥直的人截住。
當場抓獲。
連同他攜帶的十幾封密信，一起押送回京。
戌時。
大理寺，大牢。
二十三名囚犯，被關在同一間牢房裡。
他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灰衣人坐在角落裡，低著頭。
王商人蹲在他旁邊，渾身發抖。
劉掌櫃縮在牆根，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
嶽珂站在牢房外麵，望著這些人。
這些人，曾經是一條條暗線。
現在，他們隻是一群階下囚。
韓彥直走過來。
“嶽帥，那個張世傑，明天就能押到。”
嶽珂點了點頭。
“好。等他到了，一起審。”
他轉過身。
“今晚，好好歇著。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亥時。
大理城，王宮偏殿。
嶽雲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月色很亮。
照在這座剛剛平靜下來的城上。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嶽帥那邊傳來訊息——二十三人，全部落網。張世傑也被抓了。正在押解回京。”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望著那輪明月。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嶽雲忽然開口。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說，這條‘蛇’，算是徹底抓住了嗎？”
周長林想了想。
“抓住了吧。人都在牢裡了。”
嶽雲搖了搖頭。
“人抓住了，根還冇挖乾淨。”
他轉過身，望著周長林。
“這些人的背後，是誰在指使？蒙古那邊，還有多少像他們這樣的人？大宋境內，還有多少暗線？”
“這些問題，還要一個一個查。”
周長林沉默了。
嶽雲走回案前，坐下。
提起筆。
鋪開一張白紙。
寫道：
“乾道二年八月十五，‘蛇’組織在汴京、川蜀、大理的據點全部搗毀，成員四十六人全部落網。主犯蒙古密使‘灰衣人’、川蜀聯絡員張世傑、汴京聯絡員劉掌櫃、成都聯絡員王商人，俱已擒獲。即日起，由大理寺、樞密院會同審理，深挖餘黨，除惡務儘。”
他擱筆。
把紙折起來。
遞給周長林。
“八百裡加急，送汴京。告訴嶽珂——這條蛇，要連根拔起，一條須也不能留。”
周長林接過信。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周長林停住。
嶽雲望著他。
“告訴嶽珂，審的時候，不要用刑太重。要讓他們開口，更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開口。”
“有些人，是貪錢。有些人，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有些人，是走錯了路，回不了頭。”
“要分清楚。”
周長林點頭。
“末將明白。”
他退出殿外。
嶽雲繼續站在窗前。
望著那輪明月。
想起那些年，那些戰死的兄弟。
想起那些被內奸出賣、死在戰場上的將士。
想起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的手，攥緊了窗欞。
“蛇。”他輕輕唸了一句。
“你這條蛇，總算是被抓了。”
子時。
汴京，大理寺。
嶽珂冇有睡。
他坐在審訊室裡，麵前擺著那本名冊。
二十三個名字。
二十三條命。
他要一個一個審，一個一個問。
問出他們背後的人。
問出那些還冇被髮現的暗線。
問出這條蛇的全部秘密。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打仗，不隻是打刀槍，還要打人心。”
“人心輸了，仗就輸了。”
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看那份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