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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七月初五,辰時。
大理城外,宋軍中軍大帳。
帳中氣氛凝重。
案上擺著三封信的抄本——高升泰寫給蒲甘王、吐蕃讚普、高氏舊部的那三封。旁邊,是三份剛剛送來的急報。
第一份,來自南邊。蒲甘邊境的探子來報:蒲甘王正在調集兵馬,已有兩萬人集結待命,隨時可能北上。
第二份,來自西邊。吐蕃邊境的探子來報:吐蕃讚普召集各部首領議事,似有出兵之意。
第三份,來自北邊。高氏舊部那邊,也有異動。幾個原本觀望的部落,開始向大理方向移動。
三麵受敵。
嶽雲看完這些急報,沉默了很久。
他把急報放下。
“辛棄疾。”
辛棄疾上前。
“在。”
嶽雲道:“蒲甘那邊,上次派去的使者,有訊息嗎?”
辛棄疾搖頭。
“冇有。上次咱們派去的人,隻說蒲甘王動搖了,但冇說死。現在高升泰的信一到,他可能又變了主意。”
嶽雲點了點頭。
他又問:“吐蕃那邊呢?”
辛棄疾道:“吐蕃讚普一直想東擴,隻是冇機會。現在高升泰求援,他正好藉機伸手。”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傳陸遊來。”
巳時。
陸遊走進帳中。
他一身布衣,滿臉風塵。這些天他一直在各寨子間奔波,安撫那些歸附的部族,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
“國公,您找我?”
嶽雲指著案上那些急報。
“你看看。”
陸遊接過,一一看完。
他的眉頭皺起來。
“蒲甘、吐蕃、高氏舊部……三麵受敵。”
嶽雲點了點頭。
“如果這三路援兵同時來,咱們就麻煩了。”
陸遊道:“國公想怎麼辦?”
嶽雲望著他。
“你寫幾封信。”
陸遊怔了怔。
“寫信?”
嶽雲道:“對。寫給蒲甘王,寫給吐蕃讚普,寫給那些高氏舊部的頭人。”
“告訴他們——高升泰已經完了。大理城破,就在眼前。他們現在出兵,救不了高升泰,隻能給自己招來禍患。”
他頓了頓:
“怎麼寫,你自己想。”
陸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跪下。
“臣領命。”
午時。
陸遊回到自己的帳篷。
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白紙。
提起筆。
寫什麼?
寫給蒲甘王。
蒲甘王要什麼?上次嶽雲派使者去的時候,已經開出了條件——通商、減稅、歲給絲綢瓷器。他當時動心了,為什麼又變卦?
因為高升泰的求援信到了。
高升泰許給他的是——割讓三城。
三座城。
實實在在的地盤。
比通商、減稅,更誘人。
陸遊想了想。
他開始寫。
“蒲甘王陛下鈞鑒:
聞陛下欲發兵助高升泰,餘甚不解。
陛下可知,高升泰許給陛下的三城,是哪裡?
一曰威楚,二曰秀山,三曰銀生。
此三城,皆在大理腹地,距蒲甘千裡之遙。陛下就算拿到了,如何守?
派兵守?陛下有多少兵?
不派兵守?那三城,轉眼就會被人奪走。
而大宋許給陛下的,是什麼?
是通商之利。是減稅之惠。是年年歲歲的絲綢、瓷器、茶葉。
這些東西,不用派兵守。不用死人。不用花一分錢。
陛下自己算算,哪個更劃算?
更何況,高升泰還能撐幾天?
大理城被圍,糧草將儘,軍心已散。城破,就在旬日之間。
陛下現在發兵,等兵到了,高升泰早就死了。
到時候,陛下的兵,麵對的將是大宋的十萬大軍。
陛下想清楚了嗎?
大宋鎮國公嶽雲麾下 陸遊 頓首”
他寫完第一封。
又鋪開一張白紙。
寫給吐蕃讚普。
吐蕃讚普要什麼?他要的是東擴的機會,要的是地盤,要的是利益。
陸遊寫道:
“吐蕃讚普殿下:
聞殿下欲發兵助高升泰,餘竊以為不可。
殿下可知,高升泰是何人?
弑君自立之人也。背信棄義之人也。眾叛親離之人也。
此人說話,能信嗎?
他許給殿下什麼?歲歲進貢?永結盟好?
他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保不住,連自己的大將都殺,他的話,能信嗎?
殿下若發兵,千裡迢迢,糧草轉運,所費幾何?
等殿下的兵到了,高升泰早就死了。
到時候,殿下的兵,何去何從?
無功而返,白白耗費國力。
強行攻城,與大宋為敵。
殿下自己想想,劃算嗎?
大宋與吐蕃,本無仇怨。殿下何苦為高升泰這種人,與大宋結仇?
若殿下願退兵,大宋願與吐蕃通商,開邊市,減關稅。殿下的百姓,能買到茶葉、絲綢、瓷器。殿下的馬匹、牛羊、藥材,能賣到大宋。
這纔是長久之計。
願殿下三思。
大宋鎮國公嶽雲麾下 陸遊 頓首”
他寫完第二封。
又鋪開一張白紙。
寫給高氏舊部。
那些人,本是高升泰的族人,但高升泰殺了太多人,他們早已離心離德。
陸遊寫道:
“高氏諸公:
聞諸公欲發兵救高升泰,餘竊以為誤矣。
諸公可知,高升泰殺了多少人?
高泰,死了。高升福,死了。高壽,死了。高福,也死了。
這些人,都是誰?
都是高家的人。都是跟著他打天下的兄弟。
他都殺了。
諸公覺得,他會善待諸公嗎?
他讓諸公來救他,是真心嗎?
不是。
他是想讓諸公來送死。
宋軍三萬,圍城一月。威遠炮、連珠銃、轟天雷,諸公聽說過嗎?
鄯闡府怎麼丟的?龍首關怎麼丟的?諸公知道嗎?
諸公的兵,來了也是送死。
死了,誰給諸公收屍?
高升泰會嗎?
他不會。他隻會躲在城裡,看著諸公死。
諸公好好想想。
若諸公願退兵,大宋既往不咎。諸公的部族,大宋保護。諸公的百姓,大宋救濟。
若諸公執意來送死——
餘也無話可說。
大宋鎮國公嶽雲麾下 陸遊 頓首”
三封信,寫完了。
陸遊放下筆。
他的手有些發抖。
不是累。
是那種把千鈞之力都傾注在筆尖後的虛脫。
他望著這三封信。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
走出帳篷。
申時。
中軍大帳。
陸遊跪在嶽雲麵前,雙手呈上三封信。
“國公,臣寫完了。”
嶽雲接過信。
一封一封看過去。
看完第一封,他的眉頭動了動。
看完第二封,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看完第三封,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放下。
望著陸遊。
“陸務觀。”
陸遊抬起頭。
嶽雲道:“這三封信,寫得很好。”
陸遊的眼眶有些發酸。
“臣……臣隻是把心裡的話寫出來。”
嶽雲點了點頭。
“心裡的話,才能打動人心。”
他把信遞給辛棄疾。
“八百裡加急,送出去。”
辛棄疾接過信。
“末將領命。”
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嶽雲望著陸遊。
“陸務觀,你立了大功。”
陸遊搖頭。
“臣隻是寫了幾封信。”
嶽雲道:“有時候,一封信,比十萬兵還管用。”
他站起身,走到陸遊麵前。
“你記住今天。”
陸遊怔了怔。
“記住什麼?”
嶽雲道:“記住,筆,也是刀。”
酉時。
三封信,從宋軍大營出發。
往南,去蒲甘。
往西,去吐蕃。
往北,去高氏舊部。
三個方向,三個希望。
但不是高升泰的希望。
是大宋的希望。
七月初九,蒲甘。
蒲甘王坐在大殿上,麵前擺著陸遊的信。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裡就多一分猶豫。
三座城。通商之利。
哪個更劃算?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援兵撤回。”
將領愣住了。
“陛下,咱們已經準備了半個月……”
蒲甘王打斷他。
“半個月,總比死一堆人強。”
他站起身。
“宋人說得對。高升泰活不了幾天了。咱們何必去送死?”
將領不敢再說話。
援兵,撤了。
七月十一,吐蕃。
吐蕃讚普召集各部首領議事。
他把陸遊的信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殿中一片沉默。
一個老首領開口。
“讚普,宋人說得對。高升泰這種人,信不得。”
另一個首領點頭。
“咱們去救他,能得什麼?幾座城?那城離吐蕃幾千裡,守得住嗎?”
第三個首領道:“跟大宋通商,纔是長久之計。茶葉、絲綢、瓷器,都是好東西。咱們的馬、牛羊、藥材,也能賣出去。”
讚普聽著。
想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退兵。”
七月十三,高氏舊部營地。
幾個部落頭人聚在一起。
他們麵前,也擺著陸遊的信。
一個頭人道:“高升泰殺了那麼多人,咱們還去救他?”
另一個頭人道:“宋軍那麼厲害,鄯闡府三天就丟了,龍首關五天就破了。咱們去,不是送死嗎?”
第三個頭人道:“宋人說既往不咎。咱們何不趁早收手?”
他們商量了很久。
最後,一致決定——
退兵。
七月十五,大理城外。
嶽雲立在帳外,望著那座城。
三路援兵,都退了。
蒲甘退了。吐蕃退了。高氏舊部退了。
高升泰,徹底孤立了。
辛棄疾走過來。
“國公,三路援兵都退了。”
嶽雲點了點頭。
“高升泰知道嗎?”
辛棄疾道:“還不知道。城裡的人,還在等。”
嶽雲笑了笑。
“讓他們等。”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傳令各營,等待命令攻城。”
辛棄疾跪下。
“末將領命!”
酉時。
大理城,王宮。
高升泰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
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在等。
等援兵。
等蒲甘的旗幟。
等吐蕃的騎兵。
等高氏舊部的呐喊。
但什麼都冇有。
隻有宋軍的營地,一片平靜。
隻有那些降卒的喊話,一遍又一遍。
“援兵不會來了!高升泰在騙你們!”
“投降不殺!回家吃飯!”
高升泰的手,攥緊了欄杆。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陸遊。
那個寫檄文的人。
那個寫告示的人。
那個——寫三封信的人。
他知道,那三封信,一定出自此人之手。
他輸了。
不是輸在戰場上。
是輸在筆上。
他閉上眼睛。
“段智興。”他輕輕說。
“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