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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六月十四，戌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立在帳中，麵前攤著三封信。
第一封，是今日午時剛送到的。楊孝先派人來報——鄯闡府已破。神機營用威遠炮轟開西門，三千精兵殺入城中，守將高升福戰死，守軍死傷過半，餘者投降。鄯闡府，光複。
第二封，是嶽珂送來的。他的先鋒營已經前出至鄯闡府以東五十裡，與楊孝先形成犄角之勢。隻等段家四王子那邊準備好，便可合圍大理城。
第三封，是一封密報。
這封密報的封皮上，蓋著一個特殊的印記——那是嶽昭離開前與嶽雲約定的暗號：一隻蹲著的老虎，但老虎的眼睛是閉著的。
閉眼的老虎，表示訊息來源是嶽昭在大理佈下的眼線，不是他本人。
嶽雲拆開信。
信很短，但內容驚人。
“祖父在上：孫兒在大理城佈下的眼線傳來訊息——趙汝愚的心腹，三日前潛入了大理城，秘密會見了高升泰。會麵的內容不詳，但那人離開時，帶走了高升泰的一封回信。”
“孫兒的人正在追查那封信的下落，一旦找到，即刻送來。”
“另，孫兒在大理一切安好，已與‘夜梟’阿術接上頭。他在高升泰身邊，可以接觸到很多機密。祖父放心。”
嶽雲看完信，眉頭微微皺起。
趙汝愚的心腹。
潛入大理。
密會高升泰。
帶走回信。
這個趙汝愚，動作比他想像的更快。
他把信放下。
“辛棄疾。”
辛棄疾上前。
“在。”
嶽雲道：“趙汝愚的人已經去了大理。高升泰的回信，正在路上。”
辛棄疾的臉色變了變。
“國公，那咱們……”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不急。”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汴京的位置。
“趙汝愚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他不知道嶽昭在大理布了眼線，更不知道那封信已經被盯上了。”
“現在要做的，是等。”
辛棄疾道：“等什麼？”
嶽雲道：“等那封信被截住，等趙汝愚的所有勾當都暴露出來，等陛下那邊動手。”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等一切就緒，再收網。”
辛棄疾深吸一口氣。
“末將明白。”
亥時。
嶽雲在案前坐下，提起筆。
他要寫一封信。
寫給孝宗。
信很長，寫了整整三頁紙。
第一頁，寫了鄯闡府大捷的訊息，讓朝廷安心。
第二頁，寫了段家四王子已同意聯手，隻等高升泰那邊露出破綻。
第三頁，寫了趙汝愚與高升泰密通的最新進展——他的心腹潛入了大理，帶走了高升泰的回信。
信的末尾，他寫道：
“陛下，趙汝愚通敵叛國，證據確鑿。但他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人物，尚不可知。臣請陛下暫且按兵不動，容臣截獲那封回信之後，再一併收網。屆時人證物證俱全，趙汝愚插翅難飛。”
“臣遠在滇南，不能親自動手。但臣相信，陛下一定能辦好此事。”
“因為陛下，是大宋的天子。”
他擱筆。
把信折起來，封好。
遞給辛棄疾。
“八百裡加急，送汴京。親手交給陛下。”
辛棄疾接過信。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辛棄疾停住。
嶽雲望著他。
“辛棄疾，你再寫一封信，送給嶽昭。”
辛棄疾道：“寫什麼？”
嶽雲道：“告訴他——盯緊那封信的下落。一旦找到，立刻派人送來。不要自己動手，不要暴露身份。”
“另外，讓他注意安全。他在大理，比任何情報都重要。”
辛棄疾點頭。
“末將這就去寫。”
六月十五，卯時。
大理城，平安客棧。
嶽昭躺在床上，一夜冇睡。
昨夜，他收到了一條訊息——阿術派人送來一張紙條，說趙汝愚的心腹今早要出城，那封信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嶽昭立刻讓周虎和陳七分頭盯住四個城門。
現在，他們在等。
等那個人出現。
辰時，陳七匆匆回來。
“嶽掌櫃！東門！那個人從東門出去了！身上揹著一個褡褳，鼓鼓囊囊的！”
嶽昭的眼睛亮了。
“周虎呢？”
陳七道：“周虎跟上去了。讓我回來報信。”
嶽昭站起身。
“走。”
兩個人出了客棧，向東門趕去。
巳時。
大理城東門外二十裡，一處山坳。
周虎伏在一片灌木叢裡，盯著前麵那條小路。
那個人正在路上走。
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周虎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個人很警覺。一旦被髮現，就前功儘棄。
他等著。
等著那個人放鬆警惕。
等著他走到冇人的地方。
又走了五裡。
那個人終於停下來，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從褡褳裡取出乾糧，開始吃。
周虎慢慢靠近。
摸到他身後十步的地方。
那個人忽然回過頭。
周虎來不及多想，猛撲上去。
兩人扭打在一起。
那個人力氣不小，周虎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按住。從他懷裡，搜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趙大人親啟”。
周虎把信揣進懷裡。
那個人還想掙紮，周虎一拳打在他後腦上，把他打暈。
他站起身來。
四處張望了一下。
冇人。
他轉身，消失在密林裡。
午時。
平安客棧。
周虎把那封信放在嶽昭麵前。
嶽昭的手有些發抖。
他拆開信。
展開。
信是高升泰親筆寫的。
寫給趙汝愚。
信中說，他願意出兵相助，幫助趙汝愚奪取川蜀。條件是——事成之後，趙汝愚割讓川蜀三州給大理，並助他平定段氏餘孽。
信的末尾，高升泰寫道：
“趙公放心，你我聯手，天下可圖。待川蜀到手，共分江山。”
嶽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
“陳七。”
陳七上前。
“在。”
嶽昭道：“你立刻動身，把這封信送到祖父手裡。要快。”
陳七接過信。
“是。”
他轉身就走。
嶽昭望著他的背影。
他知道，這封信，比千軍萬馬都重。
申時。
邕州，鎮國公行營。
陳七跪在嶽雲麵前，雙手呈上那封信。
嶽雲接過信。
展開。
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
他把信收起來。
“來人。”
辛棄疾進來。
“在。”
嶽雲道：“八百裡加急，把這封信和本王的手書，一起送汴京。”
他從案上拿起一封剛寫好的信。
那是他給孝宗的密奏。
奏摺裡，他寫道：
“陛下，高升泰的親筆信已截獲。人證物證俱全，可以收網了。”
辛棄疾接過信。
“末將領命。”
他大步走出帳外。
嶽雲立在帳中。
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趙汝愚。”他輕輕唸了一遍。
“該收網了。”
六月十六，卯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一夜冇睡。
他手裡捏著嶽雲的信和高升泰的親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趙汝愚。高升泰。川蜀。大理。
這些人，在他的朝堂上，在他眼皮底下，勾結了這麼多年。
他深吸一口氣。
“傳旨。”
內侍跪地。
“命韓彥直，即刻捉拿陳謙。死活不論。”
“命禁軍統領，率兵圍住趙府。趙汝愚及其同黨，一個也不許放走。”
“命大理寺，即刻開審。凡是涉案的，不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
內侍領命而去。
孝宗站起身。
走到窗邊。
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嶽卿。”他輕輕說。
“你的信，朕收到了。”
辰時。
禁軍包圍了趙府。
趙汝愚正在用早膳。
聽見外麵的喧嘩，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門被撞開。
禁軍衝進來。
趙汝愚的臉色慘白。
“你們……你們乾什麼？”
禁軍統領冷笑。
“趙樞密，彆裝了。你的事，發了。”
趙汝愚的腿軟了。
他被按倒在地。
禁軍開始搜。
搜出來的東西，堆了半院子。
金銀、珠寶、地契、房契。
還有一箱書信。
那些信，是趙汝愚這些年跟各方往來的證據。
有跟陳謙的，有跟大理人的，有跟高升泰的。
統領看著那些信，倒吸一口涼氣。
“封起來。送進宮去。”
午時。
延和殿。
孝宗麵前擺著那箱書信。
他看了幾封。
越看，心越涼。
趙汝愚這十幾年來，做的事，比他想象的更多。
出賣軍情，換取錢財。
結交地方官員，編織人脈。
甚至——
還跟高升泰商量過，如何瓜分川蜀。
孝宗把信放下。
閉上眼睛。
“傳旨。”他開口。
“趙汝愚，通敵叛國，罪大惡極。著即處斬，抄冇家產。凡涉案者，一律嚴懲不貸。”
內侍領命而去。
孝宗坐在禦座上，望著那箱信。
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嶽雲信中的那句話：
“陛下，臣遠在滇南，不能親自動手。但臣相信，陛下一定能辦好此事。”
他輕輕笑了笑。
“嶽卿。”他說。
“朕，冇有讓你失望。”
申時。
汴京，刑場。
趙汝愚被押上來。
他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
刀光一閃。
趙汝愚的頭顱滾落在地。
圍觀的百姓，一片歡呼。
“殺得好！”
“賣國賊！”
“死有餘辜！”
六月十七日
邕州，鎮國公行營。
嶽雲收到了孝宗的捷報。
趙汝愚已斬。陳謙已拿。餘黨正在清查。
他把捷報放下。
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周長林從外麵走進來。
他剛從大理回來，渾身是土，滿臉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國公，段家四王子都準備好了！隻等國公一聲令下，就一起動手！”
嶽雲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望著大理城的位置。
“傳令嶽珂、楊孝先、段正興——明日卯時，同時動手。”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嶽雲立在帳中。
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大理城。
那裡，有高升泰。
那裡，有他布了三個月的局。
他深吸一口氣。
“明日。”他輕輕說。
“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