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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在晨霧中顯露出輪廓。
嶽雲勒住韁繩,目光掃過眼前的城牆。比起記憶中汴梁的巍峨,眼前這道城牆顯得低矮而倉促——磚石顏色深淺不一,顯然是這些年裡一塊塊修補添築而成。牆頭女牆的垛口有新有舊,有幾處甚至還是夯土裸露。倒是護城河挖得極寬,渾濁的水麵上漂著薄冰,幾艘運糞的漕船正慢吞吞地從水門搖出來。
“餘杭門。”孫革在旁低聲道,“去歲剛拓寬過門洞,還是這般模樣。”
城門前早已排起長隊。推獨輪車的貨郎、挑竹筐的農夫、趕驢車的商販,還有幾頂青布小轎夾在中間。十幾個守門兵丁挨個查驗文書,動作拖遝,不時傳來幾句嗬斥和求饒聲。空氣裡混雜著汗味、牲口味,以及遠處飄來的炊煙氣息。
嶽雲摸了摸懷中那封蓋著樞密院大印的調令。紙張已被體溫焐得微潮。上麵寫的是“禦前統製兼侍衛馬軍司都虞候”——前者是虛銜,後者纔是實職。父親說過,臨安官場最重這些名頭虛實。
輪到他們時,一個麵黃肌瘦的隊正接過文書,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仔細打量嶽雲:“嶽……統製?”
“正是。”
隊正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他挺直了佝僂的背,聲音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原來是嶽少將軍。請稍候,容下官登記入冊。”
登記過程格外漫長。嶽雲靜立馬上,目光掃過城門內側的佈告欄。最顯眼處貼著郾城大捷的告示,紙張已泛黃卷邊,墨跡被雨水洇開,但“嶽飛”二字依舊清晰。旁邊則是一張嶄新的禁軍巡防條令,硃紅大印鮮亮刺目。
孫革輕咳一聲。嶽雲會意,收回目光。
終於放行。穿過門洞時,嶽雲下意識地低頭——門洞頂部的磚石有加固的痕跡,但夯土裸露處還能看見草莖。這城牆若放在鄂州,金軍隻需一輪拋石便能轟開缺口。
然後喧囂便撲麵而來。
街道比想象中更窄,兩側店鋪的旌幌幾乎要碰到一起。賣炊餅的蒸籠冒著白汽,綢緞莊的夥計舉著布料吆喝,茶肆裡傳出叮叮咚咚的琵琶聲。穿錦袍的富商與赤腳的挑夫摩肩接踵,轎伕喊著“借過”在人群裡擠出一條路。有個孩童舉著糖葫蘆跑過,差點撞到嶽雲的馬蹄。
嶽雲收緊韁繩。馬匹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十年軍旅,他習慣了軍營的整齊、邊關的遼闊,此刻這撲麵而來的市井氣,稠密得讓人窒息。
“臨安如今有戶三十餘萬。”孫革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平靜,“朝廷南渡後,北人南遷,城池一擴再擴,仍是這般擁擠。”
他們沿禦街南行。這條號稱“天街”的禦道寬約十丈,兩側本有禦廊,如今卻被各種攤販占據,隻留出中間一道容車馬通行的窄路。幾個衙役正在驅趕一個賣竹編的老漢,爭執聲引來人圍觀。
“不管麼?”嶽雲問。
“管不過來。”孫革搖頭,“今日趕了,明日又來。民生多艱。”
轉過仁和坊,喧囂稍歇。這一帶多是高牆深院,門楣上掛著各式匾額。偶有馬車經過,簾幕低垂,看不清車內人麵貌。
“前麵就是樞密院安排的宅子。”孫革示意。
宅子在保安坊東側,黑漆大門,銅環泛著暗綠。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仆早在門前候著,見他們到來,躬身行禮:“老仆趙福,奉上命在此照管。嶽統製一路辛苦。”
院子三進,不算大。正廳擺著硬木桌椅,壁上掛一幅《雪江漁隱圖》,墨色已舊。後院有棵老槐樹,枝乾虯結,樹下石桌積著枯葉。處處透著久未住人的清冷。
“原是位致仕的知州宅子。”趙福一邊引路一邊說,“樞密院派人修繕過,被褥用具都是新的。廚下已備了飯食,統製可要現在用?”
“稍後。”嶽雲道。
孫革叫住老仆:“這幾日可有人來問過宅子?”
趙福想了想:“有三四撥人。有說是舊識,有說是鄰裡送土儀,老仆都按吩咐回了,說主人未到,一概不見。”
“往後也這般。”孫革從袖中取出塊碎銀遞去,“任何人來,先通報。”
安頓停當,已是申時。嶽雲換了常服——靛青棉袍,外罩半舊鴉青褙子,腰懸長劍。鏡中人眉宇間仍有風霜痕跡,但這一身打扮,已與臨安城中的官家子弟相差無幾。
“該去樞密院報到了。”孫革提醒。
嶽雲看向窗外。夕陽斜照,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這個時辰在鄂州,正是士卒操練晚課的時候,號子聲會震得地麵發顫。
“走吧。”
樞密院在皇城北,與三省六部相鄰。遞上文書後,嶽雲被引入偏廳等候。廳內已有七八人,皆著官服,低聲交談著。見他進來,交談聲停了片刻,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審視,有好奇,也有說不清的意味。
嶽雲在角落坐下。孫革留在門外——幕僚無官身,不得入此間。
等了約兩刻鐘,一名緋袍官員從內堂走出。年約五旬,麵白微須,步履從容。眾人紛紛起身:“張承旨。”
嶽雲認得此人——樞密院承旨張燾,張浚心腹。郾城捷報傳來時,正是他在朝中力主重賞嶽家軍。
張燾目光掃過眾人,在嶽雲身上頓了頓,微微頷首,卻未單獨招呼,隻道:“今日議事照舊。”
嶽雲正要隨眾人入內,卻被一名書吏攔住:“嶽統製,您的職事在侍衛馬軍司,不參與樞密院常議。請隨我來。”
這安排透著疏離。嶽雲麵色不變,跟著書吏穿過兩道迴廊,來到西側一處獨立院落。門匾上“侍衛親軍馬軍司”七個字漆色尚新。院中十餘武官正在列隊,似在點卯。
書吏引他至正堂。堂上坐著個四十餘歲的武官,身著從五品服色,麵龐方正。見嶽雲進來,起身抱拳:“嶽統製?下官馬軍司副都指揮使劉光,暫領司務。”
“劉指揮使。”
“嶽統製一路辛苦。”劉光示意他坐,讓書吏上茶,“您的職分已定,協理馬軍司日常操練、巡防調配,兼管武庫兵械。具體事務,稍後王主簿與您細說。”
話說得客氣,卻公事公辦。嶽雲注意到劉光桌上攤著京城防務圖,硃筆標註密密麻麻。
“下官初到,還請劉指揮使多指點。”
劉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嶽統製在鄂州的戰績,下官素有耳聞。不過臨安與邊關不同,馬軍司雖屬禁軍,但平日以儀衛、巡防為主。有些規矩……須慢慢適應。”
嶽雲聽懂了潛台詞。這裡不是前線。
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馳入院中,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錦衣貂裘,馬鞍鑲金,華麗得紮眼。
“劉光!”青年勒馬喝道,“昨日我營請領的二十副新甲,為何隻撥了十副?”
劉光皺眉起身:“楊都虞候,武庫新甲本月配額已儘。那十副是彆處調來的。”
“調?”青年冷笑,“我楊家軍要的東西,什麼時候缺過?”
嶽雲心中瞭然——這想必就是楊沂中之侄楊存中了。
劉光麵色不變:“軍械調配皆有章程。”
楊存中臉色一沉,目光瞥見堂內的嶽雲。他上下打量幾眼,嘴角勾起譏誚:“這位就是新來的嶽統製?怪不得能頂了彆人的位置。”
話已近挑釁。院中眾人都屏息望來。
嶽雲起身走到廊下。他比楊存中高出半頭,雖著常服,但站姿筆挺,自有沙場磨礪出的肅殺。楊存中被他目光一掃,竟下意識勒馬退了半步。
“楊都虞候。”嶽雲聲音平靜,“嶽某奉命履職,不知‘頂’字從何說起。軍械調配既依章程,想來不會有差。若楊都虞候確有急需,可具文詳陳,按程式再請。”
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楊存中一時語塞,臉色漲紅。他狠狠瞪了嶽雲一眼,忽然笑道:“好!不愧是嶽元帥的公子,說話都帶著元帥的威風!”一抖韁繩,“我們走!”
馬蹄聲遠去。劉光看向嶽雲,眼神複雜,最終隻歎道:“楊存中是殿前司楊都指揮使的侄兒,驕縱慣了。嶽統製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下官明白。”嶽雲頓了頓,“隻是馬軍司中,這般行事尋常否?”
劉光沉默片刻,低聲道:“臨安禁軍,派係林立。楊家自恃護駕有功,向來跋扈。這些……嶽統製日後便知。”
話說得隱晦,嶽雲卻聽懂了:這潭水很深。
回到保安坊宅邸時,天色已暗。趙福備了四菜一湯,味道清淡。嶽雲吃得不多,飯後與孫革在書房詳談。
他將日間見聞說了一遍。孫革靜靜聽著,手指輕敲桌麵。
“楊存中不足慮,紈絝罷了。”孫革緩緩道,“倒是劉光此人……原是韓世忠將軍舊部,韓將軍解職後調來馬軍司。治軍嚴謹,但這些年被打壓得厲害。”
嶽雲想起那張密密麻麻的防務圖。
“禁軍積弊非一日之寒。”孫革繼續,“少將軍眼下要做的,不是整頓軍務——那會觸動太多利益。而是靜觀其變。”
嶽雲走到窗邊。夜幕已降,臨安夜空被燈火映得微紅,不見星辰。他忽然問:“先生可知,肅王乳母眉上疤痕,在左在右?”
孫革一怔:“少將軍為何問這個?”
“今日在樞密院等候時,聽見兩個書吏閒聊。”嶽雲轉身,“說秦相府月前曾派人去太醫局,調閱舊年診治外傷案卷,特彆詢問眉骨受傷的女子病曆。”
孫革霍然起身:“當真?”
嶽雲點頭:“他們還說,太醫局老醫官回憶,建炎年間確有一宮女眉骨受傷,是金兵破城時被碎木劃傷,深可見骨。但具體名姓,記不清了。”
書房燭火搖曳,將兩人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
孫革慢慢坐下,聲音壓得極低:“若真如此……秦相府找的,很可能就是肅王乳母。但一個乳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嶽雲想起懷中那半塊玉佩。贈“樞”的玉佩,斷裂的另一半在誰手中?那女子掌握著什麼秘密?
“李三那邊可有新訊息?”
孫革搖頭:“第二批信使,最快也要五日後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秦相府如此明目張膽查訪,怕是已有了幾分把握。若是他們先找到人……”
後半句冇說,但嶽雲明白。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子敲了三下。
嶽雲吹熄燭火,書房陷入黑暗。隻有窗紙透進鄰家微弱燈火,在黑暗中劃出模糊光影。
“明日,”他在黑暗中開口,“我去拜訪幾位父親在京中的故舊。”
“少將軍想打聽訊息?”
“不。”嶽雲說,“隻是尋常拜會。越是暗流湧動,越要行止如常。”
孫革在黑暗中點頭。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懂如何在險境中立足。
二更過半時,嶽雲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臨安的夜比軍營靜太多,冇有刁鬥傳警,冇有戰馬嘶鳴,隻有遠處隱約笙歌和更夫單調的梆子。是一種直覺,沙場磨礪出的、對危險的直覺。
他躺著冇動。呼吸仍保持沉睡的均勻節奏,右手卻已悄無聲息地探到枕下。那裡有柄短匕,是鄂州軍中慣用的製式,刃長七寸,柄纏牛皮,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屋頂瓦片有極輕微的錯動,像貓踩過積雪。
嶽雲在心裡數著。一息,兩息,三息……七息過後,屋簷傳來布帛與瓦片摩擦的細響。來人落地了,就在窗外廊下。
動作很輕,是練家子。
嶽雲睜眼。窗紙透進鄰家的微弱燈火,在房內投下模糊光影。他看見窗欞的格子暗了一下——有人擋了光。
木栓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挑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很熟練,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窗開了條縫。
寒風灌進來,帶著臨安冬夜特有的潮濕寒意。嶽雲眯起眼,從睫毛縫隙裡看見一道黑影滑入屋內,落地時如狸貓般無聲。那人一身夜行衣,蒙麵,隻露雙眼,手中握著一柄狹長的刀——不是軍中製式,刀身微弧,像北地遊騎愛用的馬刀。
黑衣人貼在牆邊,靜止片刻,似在觀察。嶽雲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掃過床榻。他維持著沉睡的呼吸節奏,心跳卻如戰鼓般在胸腔裡擂動。
黑衣人動了。
不是直撲床榻,而是先繞到桌邊,極快地翻檢了桌上的文書——那是今日從馬軍司帶回的幾份無關緊要的簿冊。翻檢的動作很快,但手指在紙頁邊緣停頓了一瞬。這人識字。
然後才轉向床榻。
刀鋒在黑暗裡泛起一線冷光。
嶽雲端計算著距離。七步,五步,三步……來人腳步聲幾不可聞,是踏著某種特殊的步法。他在鄂州與金軍探馬交過手,認得這種步伐——金國“夜不收”慣用的潛行術。
可這是臨安。大宋的京城。
刀鋒舉起。
就在這一瞬,嶽雲動了。
他猛然向床內側翻滾,右手短匕同時擲出——不是擲向黑衣人,而是擲向房門方向。“哐”的一聲,匕首釘在門板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這是預警,給隔壁孫革和趙福的預警。
黑衣人顯然冇料到這一手,動作滯了半拍。就這半拍,嶽雲已翻身下床,赤足踏地,抄起牆邊倚著的長劍——那是父親贈的劍,劍名“斷水”,鞘是尋常鯊魚皮,劍身卻是在鄂州軍中由老匠人反覆鍛打過三十六遍的利器。
“錚——”
長劍出鞘。
黑衣人冇有退。刀光如匹練般劈來,角度刁鑽,直取嶽雲左肩。這一刀很快,快到嶽雲幾乎來不及格擋。但他注意到了——刀鋒在最後一寸處,有極其細微的滯澀。
不是力竭,是收力。
嶽雲心中電轉。他本可側身避開,或舉劍硬架,但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若這是試探,那便讓他們試。
他故意慢了半拍。
刀鋒劃破棉袍左袖,在肩頭留下一道淺口。血珠滲出,溫熱粘稠。不深,但足夠見血。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什麼——是確認,還是意外?嶽雲來不及細辨,因為對方已收刀疾退,一個縱身撲向視窗。
“留下!”
嶽雲挺劍直刺,劍尖擦著黑衣人背脊掠過,挑破夜行衣,卻未傷及皮肉。黑衣人已翻出窗外,落地時卻踉蹌了一步——嶽雲看見他左腿似有舊傷。
就這麼一滯的工夫,院中已傳來孫革的厲喝:“什麼人!”
燈籠亮起。趙福提著盞氣死風燈從廂房衝出,孫革緊隨其後,手中竟握著一柄手弩——那是軍中專用的短弩,弩身漆黑,在燈籠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黑衣人回頭看了嶽雲一眼。
就這一眼,嶽雲看清了那雙眼睛。不是年輕人的眼睛,眼角有細密皺紋,眼神裡有一種久經世事的冷冽。然後黑衣人縱身上了院牆,消失在夜色裡。
“少將軍!”孫革衝過來,手弩仍指著牆頭,“受傷了?”
“皮外傷。”嶽雲按住左肩,血已浸透棉袍,“追不上了。這人身手極好,對臨安街巷也熟。”
趙福提著燈籠在院中檢視。牆根處有幾個淺淺的腳印,是特製的軟底靴,印跡很淡。孫革蹲下身,從腳印旁撿起一小塊東西——是布片,黑色的,質地細密,邊緣有撕裂的痕跡。
“從夜行衣上刮下來的。”孫革湊到燈籠下細看,眉頭緊皺,“這布料……不是尋常貨色。”
嶽雲接過布片。觸手光滑,織法緊密,在燈籠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他將布片湊到鼻尖,聞到一股極淡的、類似樟木的香氣——這是防蟲蛀的熏香,通常隻有貴重衣料纔會如此處理。
“臨安城裡,能用得起這種料子做夜行衣的人不多。”孫革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這熏香……像是宮裡的方子。”
嶽雲心頭一凜。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臨安是另一處戰場。隻是他冇料到,這戰場的第一刀,來得如此之快,又如此蹊蹺。
“先包紮。”孫革轉身對趙福道,“取金瘡藥和乾淨布來。”
傷口不深,洗淨上藥後,隻纏了層細布。嶽雲換上新袍,與孫革在書房對坐。桌上攤著那塊黑布片,旁邊是釘在門板上的短匕——趙福已將它取下,刃尖無血。
“不是真要殺我。”嶽雲指著左肩傷口,“那一刀若要取命,該再進三寸,或向上斜挑。他留了手。”
“試探。”孫革點頭,“試你的武藝,試你的反應,也試你這宅子的防衛。”他頓了頓,“但為何要試?”
嶽雲冇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重,鄰家的燈火已熄了大半。臨安的夜比鄂州安靜太多,也暗藏太多。
“楊存中今日的挑釁,太過直白。”嶽雲緩緩道,“像是故意讓我知道,他對這職位被奪心懷不滿。但以楊家的勢力,若真要用手段,不該如此淺顯。”
“你是說……今日的刺客,和楊存中不是一路?”
“或許正是要讓我以為是一路。”嶽雲轉過身,“若我認定是楊家所為,便會將目光盯在殿前司。而真正的黑手,就能在暗處繼續動作。”
孫革沉吟片刻:“那這布片上的宮熏……”
“兩種可能。”嶽雲走回桌邊坐下,“一是故佈疑陣,用宮裡的熏香引我往錯誤的方向查。二是……”他看向孫革,“這刺客本就與宮中有牽扯。”
書房內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
“少將軍打算如何應對?”孫革問。
“按兵不動。”嶽雲說,“既然對方是試探,那便讓他們以為試探成功了。我明日照常去馬軍司點卯,肩上的傷也不刻意遮掩。至於這布片——”他將布片收進一隻小木匣,“先收著,日後或許有用。”
孫革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還有一事。”嶽雲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是趙福傍晚遞來的,“李三的第二批信使到了,換了種方式傳信——通過城東的米鋪。”
孫革接過紙條,就著燭火細看。紙條上隻有寥寥數語:“劉女線索指向臨安,秦府近日頻繁接觸太醫局舊檔。另,鄂州軍中有異動,王俊部上月軍餉多領三成,賬目有疑。”
“王俊……”孫革皺眉,“此人原是張憲將軍部下,去年才調至鄂州。軍餉多領,是吃了空額,還是另有他用?”
嶽雲記得王俊。在原本的曆史中,此人正是秦檜收買的內應,誣告嶽飛謀反的關鍵人物之一。
“讓李三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嶽雲說,“王俊若真是內應,留著比除掉更有用——至少我們知道蛇在哪兒。”
孫革會意:“以他為餌,釣更大的魚。”
“正是。”嶽雲吹熄一支蠟燭,書房暗了一半,“眼下我們在臨安根基尚淺,首要之事是站穩腳跟。明日除了馬軍司,我還要去拜訪幾個人。”
“張燾承旨?”
“他自然要拜會,但不止他。”嶽雲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樞密院編修胡閎休,此人素來正直,又是父親故交。殿前司都虞候李顯忠,雖與楊家同屬殿前司,但聽說與楊沂中不和。還有……”
他頓了頓,寫下第三個名字:“軍器監少監周延年。”
孫革一怔:“軍器監?少將軍是想……”
“火器。”嶽雲吐出兩個字,“郾城之戰後,我改良的破甲錐和轟天雷已顯出威力。但那些隻是小打小鬨。若要真正改變戰局,需要更係統、更精良的火器。而軍器監,掌握著大宋最好的工匠和技術。”
孫革眼中光芒一閃:“少將軍是想在臨安就開始佈局?”
“正是。”嶽雲將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父親在鄂州整頓軍備,我在臨安打通關節。兩處發力,才能成事。”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
孫革起身:“那老朽先告退了。少將軍肩上有傷,早些歇息。”
書房門輕輕關上。嶽雲獨自坐在黑暗裡,許久未動。
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那雙眼睛——刺客回頭時的那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殺意,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意味,像是在評估一件器物。
他在評估什麼?
嶽雲想起刺客翻檢文書時的動作。那些文書裡有什麼?除了馬軍司的簿冊,還有他隨手寫的一些劄記——關於臨安城防的觀察,關於禁軍編製的推算,都是些零碎想法。
若對方真是宮中之人,看到這些會怎麼想?一個邊關來的將領,初到臨安就不安分地研究城防,是忠心耿耿,還是彆有用心?
嶽雲揉了揉眉心。這盤棋的複雜,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但越是如此,他越要步步為營。
遠處皇城的方向,還有零星燈火。那裡麵坐著的那個人——宋高宗趙構,此刻又在想什麼?是想著北伐大業,還是想著如何製衡越來越強的嶽家軍?
嶽雲深吸一口氣,吹熄最後一支蠟燭。
黑暗徹底籠罩了房間。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臨安城夜裡的聲音——更夫的梆子,遠處的犬吠,還有風吹過槐樹枝葉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與鄂州不同。這裡冇有戰馬嘶鳴,冇有刁鬥傳警,但隱藏的殺機,卻比邊關更加凶險。
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明日,他將開始在這座陌生的城池裡,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一條既要保全父親、又要改變這個時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