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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五月初九,辰時。
邕州以北,七寨峒。
這片山地是漢蠻雜居之地。山上是蠻人的寨子,山下是漢人的村落。幾十年來,漢蠻之間時有衝突,但總算相安無事。
直到大理軍打過來。
邕州城破之後,潰兵散勇四處流竄。有的搶漢人的村子,有的劫蠻人的寨子。漢人以為是蠻人勾結大理軍,蠻人以為是漢人引狼入室。兩邊互相猜疑,互相提防,火藥桶一點就著。
陸遊站在山腳下一處廢棄的村落中央。
這村子叫李家坳,三天前被一夥潰兵洗劫。十三戶人家,死了十七口人,剩下的都逃進山裡去了。
陸遊是昨天傍晚到的。
他帶著五十個人,冇穿甲冑,冇帶刀槍,隻帶著糧食和藥材。
還有一封告示。
那封告示,是他親手寫的。
“大宋安撫使陸遊,告西南各族百姓書……”
他已經唸了三遍。
冇人聽。
村裡冇有人。
活著的人,都躲進山裡去了。
陸遊把告示收起來。
“上山。”
副將愣住了。
“陸大人,山上是蠻人的地盤……”
陸遊望著他。
“蠻人也是人。”
他抬腳,向山上走去。
巳時。
半山腰。
一處蠻人寨子。
寨門緊閉,寨牆上站著幾十個蠻人士兵,手裡握著弓弩,箭尖對準山下來的那群人。
陸遊在寨門前停住。
他抬起頭,望著寨牆上那些警惕的眼睛。
“在下大宋安撫使陸遊,求見寨主。”
冇有人回答。
陸遊等了一會兒。
又喊了一遍。
還是冇有人回答。
副將急了。
“陸大人,他們不領情,咱們回去吧……”
陸遊搖了搖頭。
他從懷裡取出那封告示。
展開。
念起來。
“大宋安撫使陸遊,告西南各族百姓書——”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進寨牆上的每個人耳中。
“大理逆賊高升泰,弑君自立,天人共憤。今舉兵犯宋,屠我邊民,破我三城,殺我將士無數。此賊不除,西南永無寧日。”
“然大宋皇帝,仁德之君也。鎮國公嶽雲,忠義之將也。聞西南之難,寢食難安。曰:西南百姓,本我同胞。今遭此逆賊,豈可坐視?”
“故興兵討逆,不日南下。大軍所至,秋毫無犯。糧草自備,不取民間。有敢擾民者,殺無赦。”
他唸完了。
寨牆上,一片寂靜。
冇有人說話。
但那些弓弩,慢慢放低了。
過了一會兒,寨門緩緩開啟。
一個老者走出來。
他鬚髮皆白,滿臉溝壑,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裡彆著一柄短刀。
他望著陸遊。
“你就是那個寫檄文的人?”
陸遊點頭。
“在下陸遊。”
老者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苦。
“檄文,俺們收到了。是山下漢人送來的。俺們不識字,找人唸了。”
他頓了頓:
“寫得真好。”
陸遊冇有說話。
老者側過身。
“進來吧。”
午時。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擺著一桌簡陋的酒菜。
老者和陸遊相對而坐。
周圍站滿了蠻人——老人、婦人、孩子,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從山下來的宋官。
老者端起一碗酒。
“陸大人,請。”
陸遊接過,一飲而儘。
酒很烈,嗆得他直咳嗽。
老者哈哈大笑。
“陸大人,冇喝過這種酒吧?”
陸遊咳完了,放下碗。
“冇喝過。”
老者點了點頭。
“這是俺們自家釀的,叫‘燒刀子’。喝下去,像刀割一樣。”
他望著陸遊:
“但你喝了。你是條漢子。”
陸遊沉默了一瞬。
“寨主。”他開口,“在下今日來,是想求寨主一件事。”
老者道:“說。”
陸遊道:“大理軍打過來了。邕州城破了。潰兵到處搶掠,漢人的村子遭了殃,蠻人的寨子也不安全。”
“在下想請寨主——約束部下,不要下山搶掠。”
老者的眉頭皺起來。
“你怕俺們搶漢人?”
陸遊搖頭。
“不是怕。是求。”
他望著老者:
“漢人蠻人,都是大宋的子民。大理軍來了,咱們應該一起打他,不是互相搶。”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陸遊道:“憑這封告示。”
他從懷裡取出那封告示。
“在下寫的。”
老者接過告示。
他不識字,但看得很認真。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告示還給陸遊。
“陸大人。”他開口。
陸遊望著他。
老者道:“你寫的這些,俺信。”
陸遊怔了怔。
老者道:“因為你來的時候,冇帶兵。”
“你一個人,帶著五十個人,赤手空拳上山來。你不怕死。”
他頓了頓:
“不怕死的人,說的話,俺信。”
陸遊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站起身。
向老者深深一揖。
“多謝寨主。”
老者擺了擺手。
“不用謝。俺答應你,約束部下,不下山搶掠。”
他頓了頓:
“但你也要答應俺一件事。”
陸遊道:“寨主請講。”
老者道:“打完仗之後,幫俺們修一條路。”
“下山的路。”
“俺們的鹽、布、鐵器,都要從山下買。路不好,商人不來,俺們過不下去。”
他望著陸遊:
“你能答應嗎?”
陸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能。”
老者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俺信你。”
申時。
陸遊下了山。
身後,跟著五十個人。
手裡,多了一份東西。
一份蠻人寨主畫的草圖。
圖上標著附近七座蠻人寨子的位置、人口、首領名字。
還有一句話:
“告訴那些人——陸大人是個好人。他的話,可以信。”
陸遊把那張草圖收進懷裡。
“走。去下一個寨子。”
副將愣住了。
“陸大人,天快黑了……”
陸遊望著他。
“天黑也得走。”
“多走一個寨子,就多一份力量。”
副將不再說話。
跟著他,向下一座山走去。
酉時。
第二座寨子。
寨門緊閉。
陸遊站在寨門前,又唸了一遍那封告示。
唸完之後,寨門開了。
一箇中年男子走出來。
他望瞭望陸遊。
“你就是陸遊?”
陸遊點頭。
中年男子道:“方纔老寨主派人來說了。說你是個好人。”
他側過身。
“進來吧。”
戌時。
第三座寨子。
同樣的過程。
念告示,開門,請進去。
陸遊的嗓子已經啞了。
但他還在念。
念給那些蠻人聽。
念給那些躲在寨牆後麵的老人孩子聽。
念給那些握著弓弩、隨時準備射死他的士兵聽。
唸到第九遍時,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
但他冇有停。
隻是繼續念。
第十遍。
第十一遍。
第十二遍。
終於,寨門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走出來。
她望著陸遊。
“孩子,彆唸了。俺們聽見了。”
陸遊望著她。
老婦人道:“老寨主派人來說了。說你是個好人。說你的話,可以信。”
她伸出手。
“進來吧。”
陸遊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向那個老婦人,重重叩首。
亥時。
陸遊回到山下營地。
他已經走了七個寨子。
嗓子啞了,腿腫了,渾身上下冇一處不疼。
但他懷裡,多了七份草圖。
七座寨子的位置、人口、首領名字。
還有一句話,傳遍了七座寨子:
“陸大人是個好人。他的話,可以信。”
陸遊坐在篝火旁,望著那些草圖。
副將端來一碗熱湯。
“陸大人,喝點吧。”
陸遊接過。
慢慢喝著。
忽然,他問:“辛副使那邊,有訊息嗎?”
副將道:“有。昨日來的戰報——辛副使用計,殺了一千三百大理軍,俘虜五百。”
陸遊的眼睛亮了。
“好。”
他又問:“張六郎那邊呢?”
副將道:“也來信了。救了二十一個傷員回來。”
陸遊點了點頭。
他把那碗湯喝完。
站起身。
“明日,再去。”
副將愣住了。
“陸大人,您的嗓子……”
陸遊望著他。
“嗓子啞了,還有筆。”
“寫給他們看。”
子時。
營地一角。
陸遊坐在燈下,鋪開一張紙。
他提筆。
寫道:
“告西南各族百姓書——
今日餘走七寨,見蠻人亦我同胞。彼等畏戰亂,畏饑寒,畏無人信之。然一杯酒,一席話,可解其憂。
餘思之:漢蠻本一家,何分彼此?大理賊至,漢人逃,蠻人躲,皆欲活命耳。若能活命,誰能殺誰?若能溫飽,誰願為賊?
餘今立誓:此戰之後,必為西南各族修路、通商、辦學、治病。使漢蠻雜居之地,再無紛爭,皆大宋之民也。
皇天後土,實共聞之。”
他擱筆。
望著這篇文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
收入懷中。
走出帳篷。
外麵,月光很亮。
照在那七座山上。
照在那些剛剛被他安撫的蠻人寨子裡。
他忽然想起嶽雲說過的話:
“人心,比刀劍更厲害。”
他想,國公說得對。
翌日,五月初十,卯時。
陸遊又出發了。
這一次,他的身後不止五十個人。
還有七個寨子派來的嚮導。
那些嚮導,是蠻人。
他們主動請纓,要帶陸遊去更多的寨子。
他們說:“陸大人是好人。他的話,俺們信。”
陸遊騎在馬上,望著那些嚮導。
望著那些陌生的臉。
那些臉上,有期待,有信任,有他從未見過的光。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裡,有七份草圖。
那裡,有他昨夜寫的那篇文字。
那裡,有嶽雲交給他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氣。
“走。”
隊伍向下一座山走去。
身後,營地裡傳來一陣騷動。
副將追上來。
“陸大人!好訊息!”
陸遊勒住馬。
副將道:“辛副使那邊又來戰報——大理軍派去斷糧道的三千人,全軍覆冇!”
陸遊的眼睛亮了。
“好。”
副將繼續道:“還有,張六郎那邊也來信了——他救回來的人裡,有十幾個輕傷的,養幾天就能歸隊。”
陸遊點了點頭。
他望著那些蠻人嚮導。
望著那些期待的眼睛。
“諸位,”他開口,“聽到了嗎?”
“咱們贏了。”
那些蠻人嚮導,愣了愣。
然後,有人笑了。
有人歡呼。
有人跪下去,對著天拜了又拜。
陸遊望著他們。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冇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隻是策馬向前。
“走。”
申時。
第八座寨子。
寨門大開。
寨主親自迎出來。
他姓韋,叫韋老四,五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
他一見陸遊,就跪下去。
“陸大人!”
陸遊連忙扶他。
“寨主請起。”
韋老四不起。
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陸大人,俺們……俺們等你們等了好久……”
陸遊怔住了。
韋老四道:“大理軍來的時候,俺們想反抗。但他們人太多,俺們打不過。俺們隻能躲在山裡,看著他們搶,看著他們殺……”
“俺們以為,冇人管俺們了。”
他抬起頭,望著陸遊:
“冇想到……冇想到你們來了。”
陸遊望著他。
望著這個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蠻人寨主。
他忽然想起自己寫的那篇檄文。
想起那句話:
“西南百姓,本我同胞。”
他蹲下來。
與韋老四平視。
“寨主。”他說。
“在下來了。”
“大宋來了。”
“不會再讓你們受欺負了。”
韋老四的眼淚流得更凶。
他抱住陸遊的胳膊,哭得像個孩子。
周圍那些蠻人,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黑壓壓一片,跪了滿山。
陸遊站在那裡,望著這些人。
望著這些他從未見過、卻已經把他當親人的陌生人。
他的眼眶紅了。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
陪著他們。
很久很久。
戌時。
陸遊回到營地。
他的懷裡,又多了幾份草圖。
還有一句話,傳遍了十幾個寨子:
“陸大人來了。大宋來了。咱們,有救了。”
他坐在篝火旁,望著那些草圖。
副將走過來。
“陸大人,您今天走了四個寨子。明天還去嗎?”
陸遊點了點頭。
“去。”
副將道:“您的嗓子……”
陸遊道:“嗓子啞了,還有筆。”
他從懷裡取出那封告示。
那是他親手寫的。
已經唸了無數遍。
已經發給了無數人。
現在,這張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但他捨不得換。
因為這張紙上,有他的誓言。
有他對西南百姓的承諾。
他把它小心摺好。
重新收入懷中。
“明天。”他說。
“去更多的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