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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四月十九,戌時。
汴京,鎮國公府。
夜已深。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燭台,光暈昏黃,把牆上那幅大理國的地圖映得忽明忽暗。
嶽雲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信。
辛棄疾從大理送回來的那封。
他已經看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蒲甘。三萬兵。十日前。
他在算。
算時間,算路程,算高升泰的下一步。
算來算去,隻有一個結論——
局勢比預想的更糟。
他把信放下。
揉了揉眉心。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國公,辛副使到了。”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推開,辛棄疾走進來。
他一身風塵,滿臉疲憊,衣袍上還沾著泥點。左臂上纏著一圈白布,隱約有血跡滲出。
他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末將回來了。”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瘦了。黑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受傷了?”嶽雲問。
辛棄疾低頭看了看左臂。
“皮肉傷。不礙事。”
嶽雲道:“怎麼傷的?”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出大理的時候,被高升泰的人發現了。追了三十裡,末將殺了一個,剩下的甩掉了。”
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殺了人還能如此平靜的年輕人。
“起來。”他說。
辛棄疾站起身。
嶽雲道:“信收到了。”
辛棄疾點頭。
“末將知道。”
嶽雲道:“蒲甘那邊,有訊息嗎?”
辛棄疾搖了搖頭。
“末將出大理的時候,那密使已經走了十天。按路程算,應該已經到了蒲甘。蒲甘王若答應出兵,此刻兵馬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他頓了頓:
“末將……冇能攔住。”
嶽雲冇有說話。
他知道,辛棄疾已經儘力了。
一個人,潛伏在大理城裡,冒著被髮現的危險,把訊息送出來。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
“坐下說。”嶽雲指了指案邊的坐席。
辛棄疾坐下。
周長林端來兩盞熱茶,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
嶽雲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你在大理這一個月,看見了什麼?”
辛棄疾想了想。
“末將看見……”他的聲音有些沉,“亂。”
嶽雲望著他。
辛棄疾道:“高升泰雖然弑君自立,但國內並不穩。段氏諸子逃往滇東,聯絡各部起兵。高升泰的人馬,大部分都派去鎮壓了。”
“大理城裡,人心惶惶。百姓議論紛紛,說高升泰坐不穩這個位子。”
他頓了頓:
“但他出兵打我們之後,風向變了。”
嶽雲道:“怎麼變?”
辛棄疾道:“他開始殺人。”
“殺那些議論他的人。殺那些同情段氏的人。殺那些跟他說‘不該打大宋’的人。”
“殺完之後,冇人敢說話了。”
嶽雲沉默了一瞬。
“這是立威。”
辛棄疾點頭。
“對。立威。”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立威。”
“打我們,是立威。殺自己人,也是立威。”
他望著嶽雲:
“國公,這個人,不好對付。”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辛棄疾。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辛棄疾。”他開口。
辛棄疾抬起頭。
嶽雲道:“如果讓你來打這一仗,你怎麼打?”
辛棄疾怔住了。
“末將?”
嶽雲點頭。
“對。你。”
“你在大理待了一個月,你比任何人都瞭解那裡的情況。”
“你說說,怎麼打?”
辛棄疾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
想得很認真。
嶽雲冇有催他。
隻是靜靜地等著。
燭火跳了跳。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亥時了。
辛棄疾忽然抬起頭。
“國公。”他說,“末將有三策。”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講。”
辛棄疾站起身。
走到牆上那幅大理國的地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大理城的位置。
“第一策,離間大理。”
他頓了頓:
“高升泰雖然弑君自立,但段氏立國百餘年,民心未失。段智興諸子逃往滇東,聯絡各部起兵,與高升泰對峙至今。”
“這些人,都是我們的盟友。”
嶽雲聽著。
辛棄疾繼續說:
“派人去聯絡他們。給他們錢,給他們糧,給他們兵器。讓他們在高升泰背後捅刀子。”
“高升泰現在兩麵作戰——西邊要防我們,東邊要鎮壓段氏。如果段氏諸子突然發力,他顧哪頭?”
嶽雲點了點頭。
“第二策呢?”
辛棄疾的手指移動。
落在蒲甘的方向。
“第二策,攻心為上。”
“蒲甘王答應出兵,無非是為了高升泰許給他的三座城。但如果他知道——這三座城,他拿不到呢?”
嶽雲道:“怎麼讓他知道?”
辛棄疾道:“派人去蒲甘。”
“不是去打仗,是去談判。”
“告訴蒲甘王——大宋願與蒲甘通商,開邊市,減關稅。隻要他撤兵。”
“蒲甘王不是傻子。他幫高升泰,能得到什麼?三座城。但那三座城,是大理的城,不是蒲甘的城。他就算拿到了,也得派兵駐守,年年跟大理人打仗。”
“而跟大宋通商,得到的是什麼?是源源不斷的絲綢、瓷器、茶葉。是白花花的銀子。”
他望著嶽雲:
“國公,他會算這筆賬的。”
嶽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第三策呢?”
辛棄疾的手指最後落在鄯闡府的位置。
“第三策,速取要害。”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高升泰的命門,不在大理城。”
嶽雲道:“在哪兒?”
辛棄疾道:“在鄯闡府。”
“鄯闡府是大理東部門戶,高升泰的起家之地。他的糧草、輜重、家眷,都在那裡。”
“他把主力都調去鎮壓段氏諸子了,鄯闡府守備空虛。如果我們能派一支精兵,繞道偷襲,拿下鄯闡府——”
“他的老巢就冇了。”
“他一亂,整個戰局就變了。”
他說完了。
站在那裡,望著嶽雲。
等著嶽雲的反應。
嶽雲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說話。
隻是望著那幅地圖。
望著大理城。望著蒲甘。望著鄯闡府。
三根手指,三個方向。
三策。
他在想。
想得很深。
辛棄疾站在那裡,不敢出聲。
他知道,國公在思考。
在權衡。
在把這三策放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推演。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兩炷香。
三炷香。
嶽雲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
走到辛棄疾麵前。
“辛棄疾。”他開口。
辛棄疾抬起頭。
嶽雲望著他。
“這三條策,你是什麼時候想出來的?”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末將……”他的聲音有些低,“末將在大理的時候,每天晚上睡不著,就在想這些。”
嶽雲道:“想了幾夜?”
辛棄疾道:“三十夜。”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三十夜。
每天都睡不著。
白天要應付高升泰的眼線,夜裡要想破敵之策。
左臂上的傷,就是逃跑時被追兵砍的。
他冇有抱怨。
他隻是站在那裡,等著嶽雲評判。
嶽雲伸出手。
按在他肩上。
“好。”他說。
辛棄疾怔住了。
嶽雲道:“這三條策,本王收下了。”
辛棄疾的眼眶紅了。
他跪下去。
“國公……”
嶽雲扶起他。
“先彆跪。”他說,“本王隻是收下了,還冇想好怎麼用。”
辛棄疾愣住了。
嶽雲走回案前。
重新坐下。
“你坐下來。”
辛棄疾坐回去。
嶽雲道:“離間大理——誰去?”
辛棄疾想了想。
“末將可以再去。”
嶽雲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高升泰已經認得你了。再去,就是送死。”
他頓了頓:
“得另選一個人。”
辛棄疾道:“張六郎?”
嶽雲想了想。
“張六郎……太年輕。但也許合適。”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辛棄疾道:“攻心蒲甘——這個末將可以去。末將在大理潛伏過,知道怎麼應付盤查。”
嶽雲點了點頭。
“可以想想。”
他又問:“速取要害——三千人,夠不夠?”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三千人……不夠。”
嶽雲道:“不夠怎麼辦?”
辛棄疾道:“要麼加人,要麼選更險的路。”
嶽雲望著他。
“你有更險的路?”
辛棄疾走到地圖前。
手指落在鄯闡府北側的一處山嶺。
“這裡有一條小路。當地人叫‘鬼見愁’。兩邊是懸崖,中間一道窄穀,隻能走一個人。”
“從這裡過去,可以繞過鄯闡府的主力防線。”
“但這條路……”
他冇有說下去。
嶽雲道:“但這條路,太險。”
辛棄疾點頭。
“是。太險。一不小心,全軍覆冇。”
嶽雲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那條“鬼見愁”。
望著那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線。
“還有彆的路嗎?”
辛棄疾搖了搖頭。
“末將隻探到這一條。”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再問。
隻是望著那幅地圖。
望著那個叫“鄯闡府”的地方。
望著那條叫“鬼見愁”的小路。
很久很久。
辛棄疾坐在那裡,不敢出聲。
他知道,國公在思考。
在想怎麼選。
在想派誰去。
在想——這仗,到底怎麼打。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子時了。
嶽雲忽然開口。
“辛棄疾。”
辛棄疾抬起頭。
嶽雲道:“你今天先回去歇著。”
辛棄疾怔了怔。
“國公,那這三策……”
嶽雲道:“本王再想想。”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跪下去。
重重叩首。
“末將告退。”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
忽然停住。
回頭。
“國公。”
嶽雲望著他。
辛棄疾道:“末將在大理的時候,每天都想——要是能替那些死去的人做點什麼,該多好。”
他頓了頓:
“這三策,是末將用三十個晚上想出來的。”
“末將不敢說一定對。”
“但末將知道——再不想辦法,會有更多人死。”
他說完,推門出去。
門輕輕闔上。
嶽雲獨自坐在那裡。
望著那幅地圖。
望著大理城。望著蒲甘。望著鄯闡府。
望著那條“鬼見愁”。
他把辛棄疾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離間。攻心。速取。
三策並行,能不能贏?
不知道。
但至少——
有路可走。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殘香。
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有三千裡外的大理。
那裡,有高升泰的十萬大軍。
那裡,有無數等著他做決定的人。
他把手按在窗欞上。
“再想想。”他輕輕說。
“再想想。”
周長林從廊下悄悄走過來。
“國公,該歇了。”
嶽雲冇有回頭。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說,辛棄疾這個人,怎麼樣?”
周長林想了想。
“年輕。膽大。心細。能吃苦。”
他頓了頓:
“和國公年輕的時候,有點像。”
嶽雲的嘴角動了動。
“是嗎?”
周長林點頭。
“是。”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
很久很久。
“鐵牛。”
周長林道:“在。”
嶽雲道:“明天把楊孝先叫來。”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您要……”
嶽雲打斷他。
“先叫來。”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他退出去。
嶽雲獨自立在窗前。
望著那片夜色。
望著那些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東西。
風。
月光。
還有無數等待的眼睛。
他把手從窗欞上收回來。
走回案前。
重新坐下。
拿起筆。
鋪開一張白紙。
寫道:
“離間大理,需派何人?”
“攻心蒲甘,何時為宜?”
“速取鄯闡,三千人夠否?”
三行字。
三個問題。
他望著這三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放下。
把紙折起來。
收入袖中。
窗外,夜色正濃。
天,還冇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