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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五月初二,卯時。
巨濟島,東岸碼頭。
海風很大,把泊在港內的八十餘艘戰船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桅杆如林,帆幔已升,隻待一聲令下,便可乘風東渡。
嶽雲立在碼頭儘頭的望台上,望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海。
那片海的儘頭,是對馬島。
對馬島的那邊,是九州。
是倭寇的老巢。
是這場戰爭的策源地。
三個月前,倭寇從那裡出發,渡過對馬海峽,在朝鮮半島登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三個月後,他們在朝鮮的據點被一一拔除,殘兵敗將逃回對馬島,躲在島上瑟瑟發抖。
但還不夠。
嶽雲知道,隻要對馬島還在倭寇手中,他們就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那裡的船塢可以修複戰船,那裡的山寨可以屯駐兵馬,那裡的百姓可以被屠殺、被奴役,變成倭寇的軍糧和奴隸。
必須拔掉這顆釘子。
他轉過身。
身後,嶽珂、楊孝先、周長林、池元吉、金方慶,以及各營指揮使,齊刷刷跪了一地。
“諸位。”嶽雲開口。
“倭寇雖敗,其巢未除。對馬島一日不克,朝鮮一日不得安寧。”
“本王決意,親率水師,跨海征討,搗其巢穴,犁庭掃穴。”
他頓了頓:
“諸位,可願隨本王同往?”
冇有人遲疑。
“臣等願隨國公——死戰!”
吼聲震天,壓過了海風的呼嘯。
嶽雲點了點頭。
“登船。”
辰時三刻。
艦隊駛出港灣。
八十餘艘戰船排成三列,劈波斬浪,駛向東方。
旗艦“鎮海”號上,嶽雲立在船頭,望著越來越遠的朝鮮海岸。
岸上,那些百姓還在。
那些他救下來的百姓。
那些跪在廢墟裡刨東西的老人。
那個送他布偶的小女孩。
他收回目光。
“傳令各艦。”他說,“全速前進。明日卯時,必須抵達對馬島外海。”
“是。”
五月初三,寅時。
對馬島外海。
天還冇亮,海麵黑沉沉的,隻有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
嶽珂立在“定波”號船頭,望著三十二裡外那片若隱若現的黑影。
對馬島。
島上燈火稀疏,但依稀可以看見幾處火光——那是倭寇的營寨。
周長林從艙中走出來。
“嶽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斥候船回來了。”
嶽珂轉身。
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跪在他麵前。
“嶽帥,對馬島倭寇約有五千餘人,分駐三處。主寨在西海岸,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東岸有兩處小寨,互為犄角。”
他頓了頓:
“島上百姓……多數已被倭寇屠殺,剩下的被關在主寨裡,充當苦力。”
嶽珂冇有說話。
他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海島。
五千人。
三處營寨。
易守難攻。
但必須攻。
“傳令。”他說。
“炮艦抵近西海岸,天亮後開始轟擊主寨。”
“陸戰隊待炮火停歇後,分三路登陸。”
“池將軍率朝鮮士卒攻左翼,楊將軍率神機營攻右翼,本王率主力正麵突破。”
他頓了頓:
“一個時辰之內,必須拿下主寨。”
卯時正。
天邊泛起魚肚白。
對馬島西海岸,倭寇主寨。
寨中的倭寇還在睡覺。
他們不知道,八十餘艘宋軍戰船已經逼近到五裡之內。
他們不知道,一百二十門威遠炮已經對準了他們的營寨。
他們不知道,那個在朝鮮戰場上百戰百勝的白髮老帥,此刻正站在旗艦上,冷冷地望著他們。
嶽雲抬起手。
“放。”
——轟!
一百二十門威遠炮同時怒吼。
炮彈如雨,鋪天蓋地砸向倭寇主寨。
寨牆崩塌,望樓傾倒,營帳起火。
火光沖天,慘叫四起。
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倭寇,光著身子衝出營帳,被第二輪炮火炸成碎片。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炮火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倭寇主寨被炸成一片廢墟。
嶽雲放下千裡鏡。
“登陸。”
辰時。
對馬島西海岸。
第一批陸戰隊衝上沙灘。
楊孝先率神機營從右翼突進,池元吉率朝鮮士卒從左翼包抄,嶽珂率主力正麵推進。
沙灘上冇有抵抗。
倭寇已經被炮火打懵了。
但衝進寨門之後,真正的戰鬥纔開始。
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倭寇,躲在廢墟後麵放冷箭。
衝在最前麵的宋軍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
嶽珂揮刀劈開一支射向自己的箭,大步衝進寨中。
一名倭寇從廢墟中竄出來,舉刀向他劈下。
嶽珂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斬斷那人的脖子。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身後,士卒們潮水般湧進來。
倭寇節節後退。
退到寨子最深處。
退到懸崖邊。
退無可退。
有人跪下投降。
有人跳崖自殺。
有人拚死反撲,被亂刀砍死。
嶽珂立在懸崖邊,望著那些還在掙紮的倭寇。
他的刀還在滴血。
身後,楊孝先和池元吉也殺到了。
池元吉渾身是傷,左臂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他的刀捲刃了,換了一柄新的。
“嶽帥。”他的聲音沙啞,“左翼已清。”
楊孝先也上前:“右翼已清。”
嶽珂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望著那座還在冒煙的倭寇主寨。
寨中,屍體橫七豎八。
有倭寇的,也有宋軍和朝鮮士卒的。
他跪下去。
跪在那片焦土上。
身後,所有人跟著跪下去。
為那些死去的人。
午時。
對馬島主寨。
戰場清理完畢。
俘虜倭寇一千二百餘人,解救朝鮮百姓三百餘人。
那些百姓,被關在地窖裡,餓了三個月,瘦得皮包骨頭。
他們被救出來時,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哭得說不出話。
嶽雲蹲在一個老人麵前。
那老人白髮蒼蒼,眼窩深陷,渾身都是傷疤。
“老人家。”嶽雲說,“你們受苦了。”
老人抬起頭。
他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宋軍主帥。
“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俺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天了……”
嶽雲冇有說話。
他扶起老人。
“天還在。”他說。
“你們自由了。”
老人跪下去,抱著嶽雲的腿,號啕大哭。
身後,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哭成一片。
嶽雲望著他們。
他忽然想起順伊。
想起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
他站起身。
“周長林。”
周長林上前。
“在。”
“把這些百姓,全部送回巨濟島。”
“安排醫官治療,分給糧米,安置在寨子裡。”
“等他們養好傷,願意回朝鮮的,送他們回去。願意留下的,就在島上屯田。”
周長林怔了怔。
“國公,留下?”
嶽雲望著他。
“對馬島,從今日起,是大宋的。”
周長林跪地叩首。
“末將領命。”
申時。
對馬島最高處,烽火台。
這座烽火台是倭寇建的,用來監視海麵,傳遞軍情。
此刻,嶽雲站在烽火台上,望著四周那片茫茫的海。
東邊,是九州。
北邊,是朝鮮半島。
西邊,是大宋的海疆。
南邊,是琉球群島。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嶽珂立在他身側。
“父親。”他開口,“對馬島已克,接下來……”
“設防。”嶽雲打斷他。
他轉過身,望著嶽珂。
“從今日起,對馬島要建寨堡,駐水師,設烽燧。”
“每隔三十裡,設一處哨卡。”
“每一處哨卡,配威遠炮三門,斥候船兩艘,士卒五十人。”
他頓了頓:
“要讓每一艘從九州來的船,一進入這片海域,就被大宋的眼睛盯著。”
嶽珂跪下。
“兒領命。”
嶽雲冇有扶他。
他繼續望著那片海。
“還有琉球。”他說。
嶽珂抬起頭。
嶽雲望著南邊。
“琉球群島,扼東海咽喉。倭寇若想再犯朝鮮,必走琉球。”
“必須在琉球設寨駐兵,與對馬島互成犄角。”
他頓了頓:
“這件事,本王回朝之後,親自辦。”
嶽珂叩首。
“兒明白。”
酉時。
對馬島,新建的哨卡旁。
第一座哨卡,建在西海岸的最高處。
周長林親自帶人,把第一門威遠炮抬上哨卡。
炮口對準東方。
對準九州的來路。
嶽雲走到哨卡邊,望著這門炮。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炮管。
炮管還帶著鑄造時的餘溫。
他想起沈鐵手。
想起隆興八年那個臘月,試驗場上,連珠銃炸膛的碎片,削斷了沈鐵手的頸脈。
他想起沈鐵手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告訴國公——火器這東西,造出來不是為殺人,是為讓仗打得更短。”
嶽雲望著這門炮。
他想,仗,還冇打完。
但已經短了。
短到倭寇再也不敢輕易渡海。
短到朝鮮的百姓,可以安心種田。
短到那些戰死的人,冇有白死。
他收回手。
“傳令。”他說。
“明日卯時,全軍返航。”
戌時。
對馬島,臨時營地。
篝火燃起來,照亮了夜空。
嶽雲坐在篝火旁,麵前攤著一幅剛剛繪製的海圖。
圖上,對馬島已被紅筆圈住,旁邊標註著“大宋對馬寨”。
琉球群島還空著。
他提起筆,在琉球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
然後擱筆。
嶽珂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父親。”他開口,“您在想什麼?”
嶽雲望著那片篝火。
“在想一個人。”他說。
嶽珂等著。
嶽雲沉默了很久。
“三十一年前,郾城之戰。”他說,“有個年輕人,死在為父背上。”
“他叫王桓,二十三歲,汴京人。”
“他問為父:少將軍,汴京真的能收回來嗎?”
嶽雲頓了頓:
“為父說能。他就笑了。”
“那是為父見過他最後一個笑。”
嶽珂冇有說話。
嶽雲望著篝火。
“他若活著,今年五十四歲。”
“他應該在汴京的家裡,和妻兒一起吃晚飯。”
嶽珂的眼眶紅了。
“父親。”他的聲音沙啞,“他看見的。”
嶽雲轉頭望著他。
嶽珂說:“汴京收回來了。朝鮮救下來了。對馬島也打下來了。”
“他看見的。”
嶽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啊。”他說。
“他看見的。”
篝火劈啪作響。
父子二人,並肩坐著。
望著那片越燒越旺的火。
五月初四,卯時。
對馬島西海岸。
艦隊整裝待發。
嶽雲立在船頭,望著那座剛剛建起的哨卡。
哨卡上,那門威遠炮的炮口,正對著東方。
周長林留在島上了。
他帶著三百名工兵,一千名水師士卒,負責駐守對馬島,繼續修建寨堡、哨卡、烽燧。
他說,國公放心,末將一定把對馬島守成鐵桶。
嶽雲相信他。
“開船。”
艦隊緩緩駛離港口。
對馬島越來越遠。
那座哨卡,越來越小。
但炮口的方向,始終冇變。
嶽雲收回目光。
他望著西邊。
那裡有朝鮮半島。
那裡有大宋的海疆。
那裡,還有無數的事等著他去做。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傳令各艦。”他說。
“全速返航。”
“回王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