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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的第一個黎明來得格外遲。
嶽雲站在城牆上,看著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夜色像一層厚重的布,被一隻無形的手緩慢掀開,露出下麵滿目瘡痍的戰場。晨霧低垂,在屍體和殘破的兵器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微光,像是大地在流血後流出的冷汗。
“開城門。”張憲的聲音在城樓下響起,疲憊而沙啞,“打掃戰場。”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一隊隊士兵魚貫而出,沉默得像送葬的隊伍。他們分成幾組:有的負責收殮宋軍陣亡將士的屍體,有的負責看管俘虜,有的負責收集戰利品。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打破清晨的死寂。
嶽雲也下了城牆。他左肩的傷經過軍醫重新包紮,現在用布條吊在胸前,右手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木杖。陳小二跟在他身後,少年臉上還帶著昨夜激戰後的驚魂未定。
“少將軍,咱們去哪兒?”陳小二小聲問。
“去看看。”嶽雲說,目光掃過戰場,“看看那些死去的弟兄,也看看……咱們到底打贏了什麼。”
他們先去了北門外那片空地——昨天破甲隊戰鬥的地方。屍體已經被初步清理過了,宋軍的屍體被抬到一邊,用白布蓋著;金軍的屍體還散落在原地,等著統一處理。血把土地浸成了暗紅色,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
嶽雲在一具鐵浮屠的屍體旁停下。那是昨天他親手殺死的那個百夫長,屍體還保持著倒地的姿勢,麵甲掀開著,露出那張年輕而猙獰的臉。血已經凝固了,在臉上結成黑褐色的痂。一隻蒼蠅落在屍體半睜的眼睛上,嶽雲揮手趕走。
“少將軍,”一個收殮屍體的老兵走過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和炭筆,“您看這具……要記功嗎?”
“記。”嶽雲說,“鐵浮屠百夫長,我殺的。”
老兵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蹲下身,在屍體上摸索。這是規矩——確認身份,收集戰利品。他從百夫長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又摸了摸鎧甲內襯,最後從護心鏡後麵抽出一封壓扁的信。
“少將軍,這個。”
嶽雲接過信。信紙很普通,是軍中常用的黃麻紙,摺疊得很整齊,邊緣已經磨損。他展開信,隻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信是用漢文寫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郾城北三十裡,矮牆後伏兵約五十,持新式長槍,專刺甲縫。為首者嶽飛長子嶽雲,年十六,善使槍。若擒殺此人,可亂嶽家軍心。”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半個“秦”字,但又不太像。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那正是破甲隊剛剛組建,開始訓練三棱槍的時候。知道這個訊息的人,嶽家軍內部不超過十個。
嶽雲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他的手開始發抖,信紙在晨風中嘩嘩作響。
“少將軍?”老兵疑惑地看著他。
“冇事。”嶽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信小心摺好,塞進懷裡,“這具屍體……厚葬。”
“厚葬?”老兵一愣。按慣例,敵軍將領的屍體可以示眾,也可以隨便埋了,但很少有“厚葬”的。
“按我說的做。”嶽雲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挖個深坑,好好埋了。立塊木牌,寫上……寫上‘金軍百夫長之墓’。”
“是。”
嶽雲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踉蹌。陳小二趕緊扶住他:“少將軍,您怎麼了?臉色好白。”
“冇事。”嶽雲深吸一口氣,“扶我去那邊看看。”
他們繼續在戰場上走。每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具熟悉的屍體——背嵬軍的,步兵的,還有破甲隊的。嶽雲一個個看過去,一個個記下名字。有些屍體已經殘缺不全,隻能靠鎧甲和兵器辨認。
在昨天破甲隊戰鬥最激烈的那片區域,嶽雲看見了趙小六的屍體。那個十九歲的士兵仰麵躺著,胸口被長矛刺穿,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支三棱槍。槍桿上“殺金狗,報家仇”六個字被血浸透,墨跡暈開,但依然清晰可辨。
嶽雲蹲下身,輕輕掰開趙小六僵硬的手指,取下那支槍。槍很重,槍尖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痂。他握緊槍桿,感覺木頭溫潤的觸感透過血跡傳來。
“少將軍,”陳小二聲音哽咽,“趙小六他……他老家還有個老孃,眼睛瞎了,就等著他回去……”
“我知道。”嶽雲說。他記得趙小六說過的話,記得每個戰死士兵說過的話。他把槍遞給陳小二:“收好,戰後送回他家裡去。”
“哎。”
他們繼續走。走到昨天鐵筒陣地附近時,嶽雲看見了那些被毀的鐵筒殘骸。四輛馬車燒得隻剩骨架,鐵筒倒在地上,筒身裂開,露出裡麵粗糙的鑄件。幾個匠營的工匠正在檢查這些殘骸,用小錘子敲敲打打,記錄著什麼。
“少將軍。”老周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走過來,“您這傷……”
“不礙事。”嶽雲擺擺手,指著那些鐵筒,“看出什麼了?”
“看出來了。”老周頭臉色凝重,“這玩意兒……和咱們的火器路子不一樣。您看這筒壁,鍛打得粗糙,但厚度足夠。還有這裝填口的設計……”他拿起一塊碎片,指著上麵的結構,“這不是咱們匠人的手藝,倒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北方的工藝。”老周頭壓低聲音,“小的年輕時候在太原軍器監乾過,見過遼國傳來的火器圖樣。這種管狀發射器,遼人搞過,但冇成功。金人……金人應該是從遼人那兒學的,但又改進了。”
嶽雲心頭一動。遼國火器?金軍的技術來源又多了一種可能。但問題是——金軍怎麼突然在這時候掌握了相對成熟的技術?是巧合,還是有人推動?
他想起懷裡那封信。信裡對破甲隊的瞭解太詳細了,詳細到不正常。同樣,金軍這些鐵筒的出現時機也太巧了,巧得像是在針對嶽家軍。
“周師傅,”嶽雲說,“這些殘骸都運回匠營,仔細研究。尤其是鑄造工藝、火藥配方,能分析多少分析多少。”
“明白。”老周頭點頭,“少將軍,還有件事……”
“說。”
“昨天打掃戰場時,從幾個金軍工兵屍體上找到了這個。”老周頭從懷裡掏出幾塊鐵片,每塊上麵都刻著奇怪的符號,“小的看不懂,但覺得……覺得不像金文,倒像是……”
嶽雲接過鐵片。符號確實奇怪,不是女真文,也不是漢字。但其中一塊鐵片上的符號,他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在那封信的落款處!雖然不完全一樣,但風格類似。
“這些我也帶走。”嶽雲把鐵片收好,“繼續檢查,有什麼發現隨時告訴我。”
離開鐵筒陣地,嶽雲繼續在戰場上走。太陽升高了,氣溫也上來了。戰場上開始瀰漫起屍體的腐臭味——雖然隻過了一夜,但七月的天氣已經開始讓屍體發脹。士兵們加快了收殮速度,有些人開始嘔吐。
嶽雲走到戰場邊緣,那裡有一片相對乾淨的草地。他坐下來,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疼。左肩的箭傷一跳一跳地疼,右腿的刀傷也在疼,胸口被盾牌砸過的地方悶得喘不過氣。
“少將軍,喝點水。”陳小二遞過水囊。
這次嶽雲先看了看水囊口——冇有血跡。他喝了幾口,水很涼,稍微緩解了喉嚨的乾渴。
“小二,”他忽然問,“你覺得,咱們能贏嗎?”
“能啊!”陳小二毫不猶豫,“有嶽帥,有少將軍,肯定能贏!”
“贏了呢?然後呢?”
“然後……”少年愣住了,顯然冇想過這個問題,“然後……就回家唄。種地,娶媳婦,過日子。”
“如果回不了家呢?”
陳小二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傷疤和繭子,還有昨天戰鬥時留下的新傷。良久,他才說:“那也得打。不打,金狗就會殺到俺老家去,殺俺爹孃,搶俺姐妹。打不過也得打。”
簡單,直接,殘酷。但這就是這個時代大多數士兵的想法。他們不懂什麼“收複中原”“直搗黃龍”,他們隻知道,不打,家人就會死。
嶽雲看著少年稚氣未脫但堅毅的臉,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這些士兵信任他,跟著他衝鋒,為他擋刀。而他,不僅要帶他們打贏,還要儘量帶他們活著回家。
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少將軍!”一個傳令兵跑過來,“嶽帥召您去中軍帳!”
嶽雲掙紮著站起來,拄著木杖往城裡走。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都在抗議。但他冇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中軍帳裡,嶽飛正在和幾個將領議事。看見嶽雲進來,他點點頭:“傷怎麼樣?”
“能撐住。”
“好。”嶽飛指指旁邊的座位,“坐。說說昨天繳獲的那麵帥旗。”
嶽雲坐下,從懷裡掏出那麵捲起的金軍帥旗,展開鋪在桌上。黑色的錦緞,金色的狼頭,即使沾滿血汙和塵土,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威嚴。
“完顏宗弼的帥旗。”張憲仔細看著,“繳獲這麵旗,是大功。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先不說。”嶽飛打斷他,目光落在嶽雲身上,“雲兒,你是怎麼繳獲的?”
嶽雲簡單說了經過——追擊時看見帥旗倒地,幾個金軍士兵想扶起,被背嵬軍砍倒,他順手撿了回來。
“就這麼簡單?”王貴皺眉,“金軍的帥旗,護衛森嚴,怎麼會這麼容易……”
“因為金軍敗了。”嶽雲說,“敗軍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嶽飛冇再追問。他盯著那麵旗,手指在狼頭上輕輕劃過。良久,才說:“這麵旗,先收著。報功的時候再呈上去。”
“父親,”嶽雲忽然說,“昨天打掃戰場時,我找到一封信。”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從百夫長身上找到的信,放在桌上。幾個將領傳閱後,臉色都變了。
“內奸!”牛皋拍案而起,“咱們軍中有內奸!知道破甲隊細節的不過十個人,一個個查!”
“怎麼查?”王貴冷笑,“查誰?張將軍?我?還是牛將軍你自己?”
“都彆吵。”嶽飛的聲音不高,但讓帳內瞬間安靜。他拿起那封信,仔細看了又看,最後放在油燈上點燃。火舌吞噬紙張,很快燒成一堆灰燼。
“父親!”嶽雲急了,“這是證據!”
“證據?”嶽飛看著他,“證明什麼?證明咱們軍中有金軍細作?這種事,軍中哪年冇有?查出來,殺幾個細作,然後呢?軍心渙散,人人自危。”
“可這關係到破甲隊的安危!關係到您的安危!”
“我的安危不重要。”嶽飛站起身,走到帳壁前,看著上麵掛的地圖,“重要的是嶽家軍能不能打下去。雲兒,你要記住,打仗不隻要對付外麵的敵人,還要穩住內部的人心。這封信的事,到此為止。誰也不準再提。”
“但是……”
“冇有但是。”嶽飛轉身,目光掃過帳內每個人,“今天的話,出這個帳就忘掉。該訓練訓練,該備戰備戰。金軍雖然退了,但隨時可能再來。散了吧。”
將領們陸續退出。嶽雲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嶽飛叫住他:“雲兒。”
“父親。”
“信的事,”嶽飛的聲音低了下來,“暗中查。不要聲張,不要打草驚蛇。查到了,告訴我,我來處理。”
“是。”
走出中軍帳,陽光刺眼。嶽雲眯起眼睛,看著軍營裡忙碌的士兵,看著城牆上飄揚的“嶽”字大旗,看著遠處戰場上還未散儘的煙塵。
他摸了摸懷裡那幾塊鐵片,又想起那封信上的符號。
內奸。火器。金軍。秦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