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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一年,七月十八,漠北斡難河大營。
耶律楚材的氈帳裡燭火通明,卻壓不住帳外呼嘯的風聲。這位蒙古大斷事官剛結束長達兩個時辰的庫裡台大會,此刻卸下官袍,隻著素色中衣,坐在氈墊上閉目揉著眉心。案幾上攤著剛從宋國帶回的文書——不是國書,是他私下記錄的一冊見聞,字跡細密如蟻。
帳簾被無聲掀開。耶律楚材冇睜眼,隻淡淡道:“三王子既來了,何不進來?”
窩闊台掀簾入帳。這位鐵木真第三子今年三十有五,麵容肖似其父,但眉眼間多了幾分陰鬱。他脫去靴子,盤坐到耶律楚材對麵,目光掃過案上那冊見聞。
“先生此行,看得如何?”
耶律楚材睜眼,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銅錢,宋國隆興年間的製錢,邊緣磨損嚴重,顯是流通已久。但窩闊台注意到,銅錢上穿了個小孔,孔緣光滑——這是長期佩戴的痕跡。
“從宋國一個老卒身上換來的。”耶律楚材聲音平靜,“他說,這錢是四十年前郾城大捷後發的賞錢,一直貼身帶著,求個平安。”
窩闊台皺眉:“先生給我看這個何意?”
“看這磨損。”耶律楚材指著錢緣,“四十年,足夠磨平棱角。可宋人的鬥誌,冇有磨平。”他翻開見聞冊,指著一行字,“汴京街頭,三歲孩童玩耍時唱:‘金兵來了我不怕,我有嶽爺爺的火炮車’。”
他抬眼看向窩闊台:“三王子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窩闊台沉默。
“意味著嶽雲不止在造戰車,更在造人心。”耶律楚材合上冊子,“他在讓每一個宋人相信,他們能贏。這種相信,比戰車更可怕。”
帳外風聲更急。窩闊台沉默良久,忽然問:“父汗在庫裡台上說,要暫緩南征,先取西夏殘部。各部首領多有不服,尤其是二哥察合台的人……”
“所以三王子來找我。”耶律楚材打斷他,“想讓我出個主意,既能平息眾怒,又能給宋人一個警告?”
窩闊台預設。
耶律楚材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地圖前。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羊皮地圖上,蓋住了宋國的疆域。他背對窩闊台,緩緩道:“大汗暫緩南征,是明智的。宋國已非四十年前的宋國,嶽雲用二十年時間,把長江以北鑄成了鐵桶。此時強攻,縱使能勝,也是慘勝。”
“但各部首領要的是戰功,是擄掠,是金銀女子!”窩闊台聲音壓抑,“父汗西征帶回的財寶,大半封存,說要留作軍資。下麵的人已經怨聲載道……”
“那就給他們一個交代。”耶律楚材轉身,燭火在他眼中跳動,“一個能讓各部解氣,又不會引發大戰的交代。”
窩闊台眼睛眯起:“先生是說……”
“擒賊先擒王。”耶律楚材一字一句,“宋人信嶽雲,我們就讓他們看看,他們信的‘嶽爺爺’,也會流血,也會受傷,也會……死。”
帳中死寂。隻有燭火爆芯的劈啪聲。
“不可。”窩闊台搖頭,“父汗說過,嶽雲若死,宋人必舉國複仇。到時就不是邊境摩擦,是國戰。”
“所以不是要他死。”耶律楚材走回案前,鋪開一張汴京城的簡圖——這是他使團中暗探憑記憶繪製的,“要他傷,要他痛,要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流血。讓宋人看看,他們的‘神’,也是血肉之軀。”
他手指點在圖上一條街道:“這是從嶽府到皇宮的必經之路,僻靜,多岔巷。若在此處……”
“誰去?”窩闊台問。
耶律楚材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牌,放在案上。骨牌上刻著狼頭紋,下方是克烈部的標記。
“鎮海。”他吐出這個名字,“克烈部第一勇士,你的親信。他三個月前隨西征軍歸來,漢話說得流利,懂宋國江湖把式。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他兄長死在黃沙坡,屍骨都冇撿回來。”
窩闊台盯著骨牌,眼中光芒閃爍。良久,他伸手按住骨牌:“鎮海帶多少人?”
“三個足矣。”耶律楚材道,“人多易露行跡。要的是快進快出,一擊即走。記住,是傷,不是殺。最好傷在明處——手臂、肩膀,見血即可。”
“若失手被擒……”
“鎮海知道該怎麼做。”耶律楚材聲音轉冷,“克烈部的勇士,寧死不會開口。”
窩闊台收起骨牌,起身:“何時動手?”
“三日後,七月廿一。”耶律楚材指向地圖上皇宮的位置,“那日宋國皇帝召嶽雲入宮奏對。嶽雲必輕車簡從,是最好時機。”
窩闊台點頭,走到帳門時忽然回頭:“先生,此事若成,你如何自處?”
耶律楚材淡淡一笑:“我從未與三王子說過這些話。今夜,我隻是在整理使團文書。”
帳簾落下,風聲灌入又隔絕。
耶律楚材獨坐帳中,看著跳躍的燭火。他想起汴京文德殿上,那個白髮蒼蒼卻腰背挺直的老人;想起嶽珂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想起街頭孩童唱的那句“我有嶽爺爺的火炮車”。
然後他吹熄了燭火。
黑暗中,他輕聲自語:“嶽雲,對不住了。各為其主,各儘所能。”
七月廿一,汴京,卯時三刻。
天色將明未明,青灰色的晨霧籠著街巷。嶽府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三騎輕裝而出。嶽雲居中,一身深青常服,外罩灰鼠皮比甲;左側是周鐵牛,扮作馬伕模樣,但腰間鼓囊,顯然藏著傢夥;右側是親衛趙武,嶽家軍老兵的後代,沉默寡言,眼神卻時刻掃視四周。
還有一人——秦明。他堅持隨行,藥箱掛在馬鞍旁:“國公前日略感風寒,今日入宮奏對恐耗時長久,下官需隨時照應。”
嶽雲冇拒絕。四人三騎,馬蹄包了棉布,踏在青石板上隻發出沉悶的噠噠聲。這是嶽雲的習慣,不願擾民。
從嶽府到皇宮,走最近的路需經過三條大街、五條小巷。其中最長的那條巷子叫“梧桐裡”,因兩側遍植梧桐得名。此刻梧桐葉正茂,晨霧中樹影幢幢,百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周鐵牛策馬前出半個馬身,手按在腰間。趙武落後半個馬身,不時回頭。隻有嶽雲端坐馬上,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尋常晨起入宮。
行至梧桐裡中段,異變陡生。
左側梧桐樹上,一道黑影如大鳥般撲下,手中短刃直刺嶽雲咽喉!
“國公小心!”周鐵牛厲喝,拔刀上撩。
金鐵交鳴。刺客一擊不中,借力後翻落地,竟是三人——剛纔撲下的是佯攻,真正的殺招來自右側!兩柄彎刀從樹後閃出,一取嶽雲腰腹,一取馬腿。
嶽雲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躲開腰腹那一刀。但馬腿還是被劃中,戰馬痛嘶,將嶽雲甩下馬背。
“護國公!”趙武滾鞍下馬,刀光如練,擋住右側刺客。周鐵牛已與最先撲下的黑影纏鬥在一處。
嶽雲落地時就勢一滾,卸去力道。他剛起身,第三名刺客已到麵前——此人身材矮壯,蒙麵,眼中凶光畢露,手中不是彎刀,是一柄草原上常見的骨朵錘,錘頭裹鐵,掄起來帶著風聲砸向嶽雲左肩。
這一錘若砸實,肩骨必碎。
嶽雲冇有退。他側身讓過錘鋒,右手探出,如電般扣住刺客手腕脈門。這一扣用了巧勁,刺客隻覺半身痠麻,骨朵錘脫手。
但刺客極凶悍,左手從靴筒拔出匕首,反刺嶽雲肋下。
這時秦明撲了上來。他冇有兵器,隻將藥箱掄起砸向刺客麵門。刺客揮臂格開,藥箱碎裂,藥材撒了一地。
就這瞬息遲緩,嶽雲已奪過骨朵錘,反手砸在刺客肩頭。
哢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刺客悶哼後退,卻仍不逃,從懷中掏出一物——是個皮囊,囊口對準嶽雲,手按機括。
“毒砂!”周鐵牛餘光瞥見,嘶聲大吼。
嶽雲急退,同時將灰鼠皮比甲扯下,迎麵抖開。隻聽噗的一聲悶響,比甲上濺開一片烏黑粉末,腥臭刺鼻。
刺客見毒砂無功,轉身欲逃。嶽雲哪容他走,骨朵錘脫手擲出,正中刺客腿彎。刺客撲倒在地。
“留活口!”嶽雲喝道。
但已經晚了。另兩名刺客見同伴被擒,竟不救援,反而攻勢更猛。其中一人忽然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了什麼,往地上一擲。
轟!
白煙炸開,刺鼻嗆人。周鐵牛、趙武被煙所迷,連連咳嗽。待煙霧稍散,那兩名刺客已不見蹤影,地上隻餘幾攤血跡和破碎的蒙麵黑布。
而被擒的矮壯刺客,此刻仰麵躺在地上,口鼻溢位黑血,雙眼圓睜,已冇了氣息——他咬碎了藏在齒間的毒囊。
嶽雲俯身檢視。死者麵容粗獷,顴骨高聳,是典型的草原人長相。肩頭有舊傷疤,是箭傷;虎口老繭厚重,是長期握刀所致。最重要的是,他左耳垂缺了一小塊——這是克烈部戰士成年禮時自殘留下的標記,意為“舍耳聽令”。
“克烈部的人……”周鐵牛聲音發寒。
嶽雲站起身。左臂傳來刺痛——剛纔奪錘時被匕首劃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不止。秦明連忙撕下衣襟為他包紮。
“國公,您受傷了!”趙武急道。
“皮肉傷,無礙。”嶽雲看向地上那具屍體,“把屍首帶走。另外,查這三人的落腳處。他們能在汴京潛伏,必有內應。”
馬蹄聲由遠及近。巡城兵馬司的人到了,帶隊的是個年輕都尉,見眼前場景臉色煞白:“鎮、鎮國公,這是……”
“遇刺。”嶽雲翻身上了周鐵牛讓出的馬,“勞煩都尉清理現場,勿要聲張。此事,我自會稟明陛下。”
辰時正,垂拱殿偏殿。
孝宗皇帝看著嶽雲手臂上滲血的繃帶,臉色鐵青。殿中除了嶽雲,隻有韓彥直、劉錡、嶽珂三人在場。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刺殺朝廷重臣!”孝宗一拳砸在案上,“巡城兵馬司是乾什麼吃的!開封府是乾什麼吃的!”
“陛下息怒。”韓彥直勸道,“刺客顯然謀劃周密,選在梧桐裡動手,那裡樹茂巷深,確是埋伏的好地方。”
“死了幾個?”孝宗問。
“刺客一死兩逃。”嶽珂稟報,“死者是克烈部戰士,左耳有缺。另兩人雖逃,但趙武在纏鬥時傷了其中一人左腿,周鐵牛在另一人肩頭留了刀痕。已令全城戒嚴,搜捕帶傷之人。”
孝宗轉向嶽雲:“鎮國公,你如何看?”
嶽雲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此事有三處蹊蹺。”
“講。”
“其一,刺客時機拿捏精準。臣今日入宮,是昨夜臨時得的旨意。若非宮中有人泄露,便是他們已監視嶽府多日。”嶽雲頓了頓,“臣傾向於後者——使團離京不過十日,他們的人竟能潛伏至此,可見在汴京早有佈置。”
“其二,刺客目的可疑。”他繼續,“若真要取臣性命,該用弩箭暗殺,而非近身搏殺。今日三人,武功不弱,但配合生疏,更像草原戰法而非江湖刺殺。且最後那毒砂,若非秦明用藥箱擋了一下……”
他冇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意思——那毒砂若是撲麵而來,後果不堪設想。
“其三,”嶽雲聲音轉冷,“他們選在臣入宮時動手,顯然是做給陛下看,做給朝堂看。要的不是臣的命,是宋國的臉麵。”
殿中寂靜。孝宗緩緩坐下,手指輕叩扶手:“你的意思是,這是鐵木真的下馬威?”
“未必是鐵木真。”嶽雲道,“耶律楚材剛走,蒙古便行刺殺,太過露骨。更可能是蒙古內部有人不滿和談,想激化事端。”
他看向嶽珂:“珂兒,使團在汴京時,可有人私下接觸蒙古人?”
嶽珂思索道:“鴻臚寺報,使團除正式場合,深居簡出。但……三日前,有人見副使脫忽深夜獨自出館,往城南方向去,一個時辰方歸。當時以為是尋歡作樂,未深究。”
“城南……”韓彥直皺眉,“那裡多胡商聚居,魚龍混雜。”
孝宗起身,踱步到窗前。晨光已大亮,宮城內殿宇巍峨,飛簷鬥拱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良久,他轉身:
“傳朕旨意。第一,全城大索,緝拿逃犯,凡提供線索者重賞。第二,鴻臚寺自今日起,嚴密監視各國使節、商隊,尤其是北地來的。第三……”
他看向嶽雲:“增派一隊禁軍護衛嶽府。鎮國公出入,需有二十人以上隨行。”
“陛下,不必如此。”嶽雲搖頭,“臣若增派護衛,反倒顯得心虛。今日之事,臣隻當被野狗咬了一口。但咬人的狗,得揪出來。”
“你待如何?”
嶽雲走到殿中懸掛的北疆輿圖前,手指點在陰山位置:“蒙古內部既有人主戰,那我們便幫他一把。請陛下密令張猛:即日起,北疆各關加強巡哨,凡蒙古遊騎越境三十裡者,不必警告,直接擊斃。同時,在邊境散佈訊息,就說……克烈部勇士刺殺宋國重臣,宋國震怒,必以血還血。”
韓彥直一驚:“國公,這是要激化衝突?”
“不是激化,是分化。”嶽雲轉身,“克烈部是鐵木真早年吞併的大部,表麵臣服,實則不甘。若宋國將矛頭直指克烈部,鐵木真隻有兩個選擇:要麼交出凶手,寒了克烈部的心;要麼庇護克烈部,承擔宋國怒火。無論哪種,蒙古內部必生裂隙。”
他頓了頓:“而那個真正主使的人——不管他是窩闊台還是彆的什麼人,都會暴露出來。”
孝宗眼中閃過銳光:“好計。但你的安危……”
“臣自有分寸。”嶽雲撫了撫左臂的傷處,淡淡道,“這一刀,不能白挨。總得讓有些人知道,宋國的老人,冇那麼容易倒下。”
殿外傳來鐘聲,巳時到了。
嶽雲躬身:“陛下,若無事,臣先告退換藥。”
孝宗點頭,待嶽雲走到殿門時,忽然叫住他:“鎮國公。”
嶽雲回頭。
“這一刀,”孝宗一字一句,“朕記下了。來日,必讓揮刀之人,百倍償還。”
嶽雲笑了笑,冇說話,轉身離去。
陽光將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殿內的金磚上。那背影有些瘦削,有些蒼老,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踏得堅實。
彷彿剛纔那一場生死搏殺,不過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塵埃。
嶽珂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是殺不死的。
他們的生命早已與這片土地,與這個國度融為一體。
刀劍能傷其皮肉,卻斬不斷那早已生根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