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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一年,四月初八,雁門關外三十裡,野狼溝。
晨霧還未散儘,溝底瀰漫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三十幾具屍體橫陳在溪畔,大多穿著粗布棉衣,是邊境屯田的民戶。幾個僥倖活下來的老弱縮在殘破的窩棚裡,眼神空洞,一個老嫗抱著孫子的屍首,哭聲嘶啞得像破風箱。
嶽雲踩著泥濘走近,靴底沾滿暗紅色的泥漿。他俯身檢視一具青壯男子的屍體——脖頸處有深可見骨的刀痕,是彎刀劈砍的痕跡;右臂被齊肩斬斷,斷口不齊,像是被重物砸斷的。死者手中還死死攥著一把割草的鐮刀。
“什麼時候的事?”嶽雲聲音平靜,但身後的張猛聽出了壓抑的怒意。
“昨日後半夜。”駐守此地的校尉姓楊,是個滿臉風霜的老邊軍,此刻眼眶通紅,“蒙古遊騎二十餘騎,趁霧摸進溝裡。先殺了哨棚的兩個弟兄,然後……”他指著溝裡七零八落的窩棚,“挨家搶人。青壯男女用繩子綁了串起來,老人孩子……”
他冇說下去。溝底那幾具幼童的屍體已經說明一切。
嶽雲直起身,環視四周。野狼溝是雁門關外少數幾處有水源的穀地,屯著七十多戶民戶,大多是北疆將士的家眷,或是從江南遷來屯田的流民。溝口設有哨棚,溝尾有烽燧,按理說不該被輕易突破。
“哨兵呢?”
“兩個都死了。”楊校尉指向溝口方向,“屍首在那邊。是被弩箭射殺的——箭矢留在了身上,是蒙古人用的獵弩。”
嶽雲走到哨棚。兩具士兵的屍體倒在血泊中,一個背後中箭,箭從後心貫入;一個咽喉中箭,箭桿上綁著羽毛,箭鏃是粗製的三棱鐵。旁邊丟著兩個空酒囊,酒氣還冇散儘。
“當值飲酒?”嶽雲問。
楊校尉撲通跪地:“末將治軍不嚴,甘當軍法!”
“軍法自然要行。”嶽雲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現在,先弄清楚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他走到溝口。這裡地勢狹窄,兩側是陡坡,僅容兩馬並行。按防務規程,此處該設拒馬、挖陷坑。可現在,拒馬被推倒在一旁,陷坑裡填滿了碎石——顯是被人為破壞的。
“昨夜當值的,除了哨兵還有誰?”
“還有一隊巡溝的,五人。”楊校尉聲音發顫,“他們……他們今早才被髮現,被捆在溝尾的樹林裡,嘴裡塞著布,毫髮無傷。”
嶽雲眼神一凝:“帶路。”
溝尾的樹林裡,五名士兵被解救下來,個個麵如土色。為首的什長見嶽雲和張猛,撲跪在地:“國公、將軍!小的們失職,但、但昨夜那霧太大了,三尺外不見人影。我們聽到哨棚那邊有動靜,剛趕過去,就被埋伏了……”
“埋伏?”張猛追問。
“是,至少十個人,從兩側坡上跳下來,用的是套索和悶棍。”什長比劃著,“我們還冇來得及拔刀,就被套住脖子拖倒,然後……”
“然後你們就乖乖被綁了一夜?”張猛怒道。
“將軍!”什長急道,“他們、他們說了漢話!說的是‘彆動,動就殺光溝裡的人’!我們、我們不敢……”
嶽雲與張猛對視一眼。會說漢話的蒙古遊騎,戰術縝密的夜襲,精準破壞防禦工事——這不是尋常的掠奪。
“死了多少人?”嶽雲問。
“民戶死了三十七人,其中青壯十五人,被擄走二十四人。”楊校尉稟報,“還有……溝裡養的三十頭羊、五頭牛,全被趕走了。”
“擄人……”嶽雲望向北方,“拖雷開始換打法了。”
他轉身往溝外走。秦明跟在身後,低聲道:“國公,此地血腥氣重,不宜久留。您今日還未服藥……”
“稍後。”嶽雲擺手。他走到溝外的高坡上,從這裡可以望見雁門關的城牆輪廓。更遠處,陰山山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張猛跟上來:“國公,末將以為,這是試探。拖雷想看看我們的反應,看看邊防空虛處。”
“不止。”嶽雲從懷中取出北疆輿圖,在膝上展開,“你看,野狼溝往東八十裡是白馬川,那裡也有一處屯田點;往西六十裡是黑石峪,是通往太原的糧道樞紐。如果蒙古人同時襲擊這三處……”
“那他們是在測繪我們的防禦佈局!”張猛恍然,“哪裡設哨,哪裡駐兵,哪裡薄弱——”
“然後選擇最薄弱的一處,發動真正的進攻。”嶽雲收起輿圖,“擄走青壯,可能是為了補充勞力,也可能是……為了獲取情報。那些屯田民戶,知道長城沿線哪裡有水源,哪裡有暗道,哪裡守軍換崗的時間。”
他頓了頓:“傳令各關:即日起,所有屯田點民戶內遷十裡,併入關牆內的屯堡。不願遷者,登記造冊,但後果自負。”
“那這些地……”
“地還要種。”嶽雲望向溝裡那些還冇被毀的田壟,“從各關守軍中抽調三成兵力,組成‘屯墾營’,戰時為兵,閒時種地。收成與軍中分成,具體章程,你與嶽珂商議後報我。”
“末將領命。”
“還有,”嶽雲看向張猛,“新到的二十輛戰車,全部配給雁門、紫荊、居庸三關。神機營抽調一千人,組成‘戰車營’,由周鐵牛統帶。我要在十日內,看到戰車與步兵的協同演練。”
張猛精神一振:“國公是要……”
“既然拖雷想看,”嶽雲眼神轉冷,“那就讓他看個夠。不過,得在我們選的地方,按我們的規矩看。”
四月十二,雁門關北二十裡,黃沙坡。
此處是一片緩坡,南北走向,寬約三裡,兩側是風化嚴重的岩丘,坡麵遍佈礫石和稀疏的駱駝刺。從北麵來,這是通往雁門關最平坦的通道之一;從南麵看,這裡視野開闊,易於佈陣。
坡頂,三輛“鐵壁車”呈品字形排列,車體經過偽裝,覆著黃褐色的麻布。車後,三百神機營火槍手半跪於地,燧發槍平端,槍口指向坡下。更後方,五百步兵持盾握刀,是張猛從各關抽調的精銳。
嶽雲站在中間那輛戰車的觀察位上,千裡鏡掃過北麵的曠野。今日天氣晴好,能見度極佳,十裡外的動靜一覽無餘。
“國公,探馬回報,蒙古遊騎一隊,約五十騎,正朝黃沙坡來。”周鐵牛在車內稟報,“按他們的路線,兩刻鐘後抵達坡下。”
“好。”嶽雲放下千裡鏡,“按計劃行事。”
命令傳下。坡上的宋軍開始“慌亂”地移動——火槍手們裝作匆忙列隊,戰車笨拙地轉向,步兵的旌旗搖晃不定,甚至故意打翻了兩輛裝載輜重的大車,糧食袋滾了一地。
這一切,都被北麵三裡外一座土丘後的幾雙眼睛看在眼裡。
拖雷的斥候隊長巴特爾放下千裡鏡,咧嘴笑了:“宋人果然把戰車調出來了,但看他們那笨樣……漢人就是漢人,有好東西也不會用。”
身旁的副手有些猶豫:“隊長,那鐵獸看著嚇人,咱們要不要先撤,回報王子……”
“撤?”巴特爾啐了一口,“王子讓咱們試探,不真打一仗,怎麼知道那鐵獸的深淺?你看他們亂成那樣,正是機會!”
他翻身上馬:“傳令:兩隊從左右包抄,一隊正麵佯攻。記住,彆硬衝,射箭騷擾,看他們的反應。”
五十騎蒙古輕騎如離弦之箭衝出。馬蹄踏起黃塵,在曠野上拉出三道煙塵。他們的戰術熟練:左右兩隊迅速散開,呈弧形迂迴;正麵十騎則直撲坡底,在進入弓箭射程前突然轉向,沿坡底橫向賓士,同時張弓拋射。
箭雨潑向坡上的宋軍。
但預想中的慌亂冇有出現。
“舉盾!”
步兵方陣齊刷刷舉起包鐵木盾,箭矢釘在盾麵上,劈啪作響。火槍手們躲在戰車後,毫髮無傷。而那三輛戰車——箭矢打在鐵皮上,要麼彈開,要麼淺淺嵌入,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巴特爾皺眉。宋軍太鎮定了,鎮定的不正常。
這時,坡頂傳來一聲尖銳的號角。
中間那輛戰車頂部的火炮,緩緩轉動炮口。不是對著正麵那十騎,而是對著右翼包抄的騎兵隊——他們正處在最佳的射擊角度。
“不好!”巴特爾心頭一凜,“撤——”
話音未落。
轟!
炮口噴出橘紅色的火焰。實心鐵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砸進右翼騎兵隊中。
一匹馬被直接擊中,連人帶馬炸成一團血霧。鐵彈餘勢未衰,又撞翻兩騎,在地上彈跳一次,碾斷了第四匹馬的腿。
一炮,四騎廢。
蒙古騎兵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但這還冇完。左右兩輛戰車幾乎同時開火——不是實心彈,是霰彈。數百枚鐵珠如暴雨般潑灑,覆蓋了左右兩側三十步寬的區域。
慘叫聲四起。至少十騎中彈,人馬翻滾。蒙古騎兵的包抄陣型瞬間被打亂。
巴特爾終於意識到中計了。這不是混亂的宋軍,這是個陷阱!那三輛鐵獸不是擺設,是精心佈置的火力點!
“撤!快撤!”他嘶聲大吼。
倖存的蒙古騎兵慌忙調轉馬頭。但坡上的宋軍動了。
三輛戰車同時啟動,履帶碾過礫石,發出沉悶的轟鳴。它們冇有直追,而是呈扇形展開,封住了北撤的路線。車頂火炮開始第二輪裝填——這次速度明顯慢了些,但依然在蒙古騎兵逃出射程前完成。
轟!轟!轟!
三發炮彈落在潰逃的騎兵隊後方,炸起的土石和彈片又撂倒了七八騎。
而這時,神機營的火槍手們終於開火了。
砰砰砰砰!
燧發槍的齊射聲比火炮清脆,卻更密集。鉛彈如飛蝗般追向逃敵。蒙古騎兵伏在馬背上,拚命鞭打戰馬,但仍有數人被擊中落馬。
巴特爾肩頭一熱,低頭看,一枚鉛彈擦過皮甲,撕開一道血口。他咬牙伏低,耳邊全是同伴的慘叫和戰馬的哀鳴。
來時五十騎,逃時不到三十騎。
而宋軍甚至冇有真正追擊——那三輛鐵獸追到坡底就停了,像是故意放他們回去報信。
半個時辰後,黃沙坡恢複平靜。
宋軍開始打掃戰場。陣亡的蒙古騎兵有二十一具屍體,傷者八人——都是墜馬後被俘的。宋軍這邊,隻有三人被流矢擦傷,無人陣亡。
周鐵牛從戰車下來,興奮地跑到嶽雲麵前:“國公,咱們贏了!大勝!”
嶽雲卻看著那些蒙古傷俘,眉頭微皺。他走到一個腿部中彈的蒙古騎兵麵前,用蒙古語問:“你們這次來,除了試探,還有什麼任務?”
那騎兵咬牙不答。
旁邊一個年輕的蒙古兵忽然用生硬的漢語道:“他們……他們是來抓人的。王子說,要抓會造鐵器的漢人工匠……”
嶽雲眼神一凜。他轉向張猛:“立刻傳令各關:所有工匠、技師,無論軍民,全部集中到關內保護。出入需持特製腰牌,無牌者一律扣押審查。”
“是!”
“還有,”嶽雲望向北方,“拖雷這次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他要麼調集更多兵力強攻,要麼……會設法獲取我們的技術。”
他頓了頓:“我猜,他會選後者。”
當天傍晚,雁門關收到了北麵傳來的訊息:蒙古大營有異動,至少兩千騎兵集結,方向不明。
與此同時,一隊喬裝成商隊的宋軍密探,在陰山南麓發現了幾處新挖掘的礦坑——不是挖金銀,是挖一種青灰色的礦石。隨行的匠人辨認後稟報:那是硝石礦。
拖雷在囤積製造火藥的原料。
而更讓嶽雲在意的,是另一條情報:有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從西域方向進入蒙古大營,攜帶的行李中,有大量羊皮卷和金屬工具。
西域的匠人,到了。
夜色漸深,雁門關城樓燈火通明。
嶽雲站在城頭,手中摩挲著一塊從黃沙坡撿回的炮彈碎片。碎片邊緣鋒利,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今日這一戰,驗證了新武器的威力,也暴露了問題:戰車轉向慢,追擊能力不足;火槍在移動射擊時精度下降;步兵與戰車的協同還需要更多訓練。
但至少,他給了拖雷一個明確的訊號:
大宋的邊境,不再是任他來去的獵場。
而這,隻是開始。
遠處,陰山山脈的輪廓融入夜色。山的那邊,蒙古大營的篝火,應該也亮著。
嶽雲收回目光,轉身下城。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改良戰車,訓練新軍,整頓邊防,還要提防那些從西域來的、不知會帶來什麼技術的匠人。
時間,越來越緊了。
但至少,他握住了先手。
這盤棋,還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