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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年,七月初九,汴京西郊校場
寅時三刻,天尚未明,校場四周卻已火把通明。羽林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這片占地百頃的演武場圍得鐵桶一般。場中旌旗獵獵,卻不見一兵一卒——這是孝宗皇帝的密旨:今日校閱,除樞密院、兵部核心官員及火器監匠人外,閒雜一律不得入場。
韓彥直按劍立在點將台下,目光不時掃向校場入口。他身旁站著兵部尚書劉錡,兩人皆著常服,但腰牌卻是禦前特賜的紫金魚符。
“嶽珂該到了。”劉錡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份密奏——那是三日前嶽珂從廬山帶回的《燧發槍試製詳錄》,他昨夜又細讀了一遍,至今心潮難平。
“來了。”韓彥直眼神一凜。
校場東門,三輛青篷馬車在羽林衛驗過腰牌後緩緩駛入。嶽珂從第一輛車上躍下,快步走向點將台。他身後,四名火器監工匠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抬下五隻長木箱,箱體用油布包裹嚴實,不見半點標識。
“韓世叔,劉尚書。”嶽珂抱拳行禮,額上帶著細汗,“槍已帶到,共五支,皆經廬山試射三十發以上,機括完好。”
“好。”韓彥直點頭,示意工匠將木箱抬至點將台後的臨時工棚,“陛下辰時三刻駕到,還有兩刻時間準備。”
工棚內,嶽珂親自開箱。油布掀開,露出五杆烏黑髮亮的長槍。槍身比現役火繩銃長出半尺,槍托曲線流暢,機括部位包裹著牛皮護套。最引人注目的是槍管前端那處精巧的燧石擊發裝置——巴掌大小,鐵質外殼,透過縫隙可見內裡簧片結構。
雷萬春的徒弟、隨嶽珂回京的青年匠人周鐵牛上前,取出一支槍,熟練地扳開擊錘,露出藥池。他從隨身皮囊中取出幾個小竹筒,解釋道:“這是定裝火藥,每筒三錢,用蠟封口防潮。彈丸在此——”又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十幾顆圓錐形鉛彈,彈頭尖銳,彈底平整。
“裝填需幾步?”劉錡問。
“六步。”周鐵牛邊說邊演示:撕開竹筒封蠟,將火藥倒入藥池和槍管;塞入彈丸;用通條壓實;扳開擊錘;扣動保險機括;舉槍瞄準。“熟練者,十息可完成。”
韓彥直與劉錡對視一眼。現役火繩銃裝填至少需二十息,且風雨天火繩易熄。若此槍真如所說……
“試一發。”韓彥直沉聲道。
周鐵牛點頭,持槍走向工棚外的簡易靶位。百步外立著三層木靶,每層厚一寸。他裝填、舉槍、瞄準,動作一氣嗬成。
“砰!”
槍聲清脆,後坐力讓周鐵牛肩頭微震。硝煙散開,百步外的木靶——三層全透,彈孔圓整。
韓彥直接過尚有餘溫的槍,仔細查驗槍機、藥池。燧石撞擊處隻有輕微擦痕,機括複位流暢。他忽然扳動擊錘,扣下扳機。
哢嗒。燧石擦出火星,落入空藥池。
“風雨天試過嗎?”他問。
“試過。”周鐵牛恭敬道,“在廬山瀑佈下試射,水流潑濺中連發十槍,皆成。”
劉錡深吸一口氣,看向嶽珂:“你父親……真乃神人也。”
辰時三刻,禦駕至。
冇有儀仗,冇有鹵簿,隻有八騎護衛簇擁著一輛青篷馬車駛入校場。車停,孝宗皇帝趙昚一身玄色勁裝下車,未戴冠冕,隻用一根烏木簪束髮。這位即位二十載的皇帝今年四十五歲,鬢角已見霜色,但眉眼間的銳氣,比年輕時更盛。
“臣等參見陛下。”韓彥直率眾行禮。
“免禮。”孝宗擺手,目光直接落向工棚方向,“槍在何處?”
嶽珂引駕至工棚。五杆燧發槍一字排開,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鐵色。孝宗俯身細看,手指撫過槍管上的淺槽——那是簡化膛線,嶽雲在圖紙上標註“可令彈丸旋轉,飛行更穩”。
“這就是‘廬山霹靂’?”孝宗問。
“是。”嶽珂奉上一支槍,“請陛下試射。”
孝宗接過槍,入手沉實,約十斤重。他年輕時習過弓馬,登基後雖久疏戰陣,但基本功還在。按照周鐵牛的指點裝填——撕藥筒、倒火藥、塞彈丸、壓實、扳擊錘。動作有些生疏,花了近二十息。
舉槍,瞄準百步外的木靶。孝宗屏息,扣動扳機。
“砰!”
槍身一震,彈丸出膛。百步外,木靶應聲而裂,兩層穿透。
“好!”孝宗眼中閃過光彩,將槍遞給內侍,又取一支,“再試。”
第二槍,裝填快了些,十八息。這一槍竟穿透三層木靶。
第三槍,孝宗讓周鐵牛在靶前百步、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各立一靶。他瞄準最遠的靶。
槍響,彈丸掠過一百二十步靶,正中一百五十步靶邊緣——雖未穿透,但嵌進木板寸餘。
校場上一片寂靜。現役火繩銃的有效射程不過八十步,百步已屬勉強,一百五十步……聞所未聞。
孝宗放下槍,沉默良久。忽然問:“裝填最快的,能多快?”
周鐵牛上前,取過一支已裝填好的槍。隻見他扳開擊錘後,從腰間皮囊中取出一枚特製“紙殼彈”——這是廬山最新改進,將定量火藥和彈丸用油紙捲成一體,底部用薄蠟封口。
“陛下請看。”周鐵牛撕開紙彈尾部,將火藥倒入藥池,剩餘火藥連同彈丸一起塞入槍口,通條一捅,舉槍便射。
整個過程,不到八息。
“八息……”孝宗喃喃重複,忽然轉身看向韓彥直,“若五千騎兵,皆持此槍,八息一輪齊射,會如何?”
韓彥直喉頭滾動:“蒙古輕騎衝鋒,百步距離需十五息。若我軍能在其衝至八十步前完成兩輪齊射……則敵未近身,已損三成。”
“三成。”孝宗閉目,彷彿在腦海中推演戰場。片刻後睜眼,目光如炬,“若是風雨天呢?”
“燧發不懼風雨。”嶽珂沉聲道,“廬山試射時,大雨如注,百發百中。”
孝宗不再問。他走回點將台,坐下,手指輕叩扶手。晨光漸亮,校場上旌旗的影子慢慢縮短。所有人屏息等待。
終於,皇帝開口:“嶽珂。”
“臣在。”
“這五杆槍,留於樞密院,由兵部、火器監共同詳測。著令:一月內,出具詳實奏報,包括射程、精度、耐久、成本、量產難易。”孝宗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另,傳朕口諭至廬山:凡參與研製之匠人,賞銀百兩,賜‘匠師’銜,子孫可入工部為吏。主匠雷萬春、沈鐵手,加封‘工部員外郎’,秩從六品。”
“臣遵旨。”嶽珂跪接。
孝宗又看向韓彥直、劉錡:“二位愛卿。”
“臣在。”
“從今日起,北疆防務預算,增撥三成。”孝宗緩緩道,“其中一半,用於燧發槍量產及列裝。另一半……用於長城防線加固。朕要北疆,固若金湯。”
韓彥直心頭一震。北疆軍費本就占國庫三成,再增三成,便是近四成半。這勢必擠壓其他用度,江南、川蜀的官員定會反彈。
但他還未開口,孝宗已起身,走到點將台邊緣,望向北方:“你們是不是覺得,朕此舉太過?”
無人敢應。
“朕昨夜,看了嶽雲從廬山捎來的密奏。”孝宗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上麵寫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蒙古漠北匠作營的數量——已從半年前的三處,增至七處。第二件……”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是鐵木真西征的進度。花剌子模已滅,撒馬爾罕屠城,三十萬百姓殞命。如今蒙古大軍正逼近裡海,所過之處,城毀人亡。嶽雲在奏中問:若如此虎狼之師東歸,我大宋當何以應對?”
校場上風聲嗚咽。
“朕想了半夜。”孝宗將密奏收起,“想太祖太宗創業之艱,想靖康之恥切膚之痛,想這二十年來,嶽雲拖著病體,一寸一寸為大宋築牢邊防。然後朕明白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有些錢,不能不花;有些仗,不能不打;有些土地,一寸也不能丟。”
“韓彥直。”
“臣在。”
“擬旨。”孝宗一字一句,“詔告天下:北疆寸土,係國本之安,祖宗所傳,軍民血汗所鑄。自今日起,凡議棄土求和者,奪官去職;凡私通敵國者,族誅;凡剋扣邊軍糧餉者,斬立決。”
“此詔明發各州府,張榜公告。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提高聲音,如金石交擊,“大宋的皇帝,寧可節衣縮食,寧可罷修宮室,也要守住每一寸山河!”
“臣,領旨!”韓彥直跪地,聲音哽咽。
劉錡、嶽珂及在場所有官員、將士,齊齊跪倒。
孝宗看著跪伏的眾人,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走到嶽珂麵前,親手扶起:“回廬山後,告訴你父親:他的苦心,朕懂了。讓他好生養病,北疆的事……朕替他擔著。”
嶽珂抬頭,看見皇帝眼中竟有淚光。
三日後,七月十二,垂拱殿大朝。
孝宗當庭頒佈三道詔書:
其一,增撥北疆軍費三成,專款專用,禦史台、戶部、樞密院三方監督,貪墨一文者,誅三族。
其二,擢升火器監為“軍器總局”,直隸樞密院,專司新式火器研製。在全國征募匠人,待遇從優。
其三,便是那道“北疆寸土不可棄”的明詔。詔書用辭嚴厲,甚至前所未有地寫明:“凡七品以上官員,需熟讀此詔,三月一考,不合格者貶黜。”
朝堂上,文官佇列一片死寂。以周望為首的江南派官員臉色鐵青,卻無人敢出列反對——皇帝昨日已私下召見過幾位重臣,態度之堅決,前所未有。據說周望在禦書房爭辯半時辰,最終皇帝隻說了一句:“周卿若覺得北疆可棄,朕準你致仕還鄉,看看江南的織工,會不會讓你安度晚年。”
這話裡的殺機,周望聽懂了。
退朝後,孝宗獨留嶽珂。
“你父親在廬山,身體如何?”皇帝問得隨意,但嶽珂聽出了關切。
“服了‘護心散’,咳血已止,每日能處理公務兩個時辰。”嶽珂如實稟報,“但秦太醫說,國公心脈損傷已深,需長期靜養,切忌勞神。”
孝宗沉默片刻:“燧發槍量產,需多久?”
“若全力投入,一年可產三千支。但……”嶽珂遲疑,“精鐵、燧石、熟練匠人皆有限製。且若要全麵換裝北疆守軍,至少需兩萬支,這需三年。”
“三年……”孝宗踱至殿窗前,“鐵木真西征,已兩年半。按嶽雲推算,最遲明年底,他將東歸。”
他轉身,眼中憂色深重:“也就是說,我們隻有一年半時間。一年半內,要造出足夠守住長城的槍,要練出會用這些槍的兵,還要防著朝中有人拖後腿。”
嶽珂跪下:“臣願立軍令狀:一年半,至少一萬支槍交付北疆!”
“不夠。”孝宗搖頭,“槍要造,人也要練。傳朕密旨給張猛:從即日起,北疆守軍選拔精銳,組建‘神機營’。按燧發槍戰術重新操練,一年後,朕要看到一支能實戰的新軍。”
“臣遵旨。”
嶽珂退出大殿時,日已西斜。他站在漢白玉階上,看著宮城內連綿的殿宇飛簷。那道“北疆寸土不可棄”的詔書,此刻已由快馬發往各地,不日將傳遍天下。
他知道,這道詔書會激起多少波瀾。江南的豪族會怨恨,朝中的文官會非議,甚至民間也會有“勞民傷財”的議論。
但至少,北疆的將士聽見這道詔書時,會挺直脊梁。
至少,父親在廬山聽見這道詔書時,會安心幾分。
嶽珂握緊了拳。
一年半。時間緊迫,但——必須做到。
因為那道詔書,不止是皇帝的意誌,是無數人用血汗換來的共識。
而這共識,將鑄成最堅固的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