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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朝堂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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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十八年,十月廿三,汴京紫宸殿

霜降後的第一場朝會,氣氛比殿外的寒風更冷。禦史中丞周望手持玉笏,聲調激昂得幾乎掀翻殿頂的藻井:

“……古北口之失,三百將士殉國,三萬石軍糧焚燬!此非天災,乃**!北疆防線綿延千裡,隘口星羅,守軍分散,補給艱難。去歲北疆軍費占國庫三成,今歲因增兵固防,已逾四成!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禦座上的孝宗皇帝,又轉向文官佇列前列的嶽雲:

“臣請奏:棄守長城以外屯田、隘口,收縮防線至居庸、雁門、紫荊等八大關。每關駐軍五千足矣,如此可歲省軍費百萬貫,糧秣五十萬石!此乃固本培元之策,望陛下聖裁!”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武將佇列裡,嶽珂攥緊了拳,指節發白。他想出列反駁,卻被身旁的樞密副使韓彥直用眼神按住——韓彥直是韓世忠長子,如今已接掌部分樞密事務,他微微搖頭,示意嶽珂看禦座方向。

孝宗皇帝趙昚麵沉如水,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叩。這位即位十八年的皇帝,已從青年步入中年,鬢角有了霜色。他登基時接過的是一個風雨飄搖的江山,嶽雲助他整軍、肅貪、拓海,這纔有了今日“隆興之治”的局麵。但皇帝的心,從來比海深。

“眾卿有何見解?”孝宗緩緩開口。

戶部尚書陳允文出列:“陛下,週中丞所言雖直,卻有其理。去歲江南水患,今歲川陝旱情,賑災已耗國庫存銀。若北疆軍費再增,來年青黃不接時,恐生民變。”

“陳尚書隻算銀錢,不算人命嗎?”兵部侍郎劉錡突然出聲。他是劉光世之孫,雖出身將門,卻以文官入仕,此刻聲音冷峻:“棄長城外土,等於將燕雲十六州以北的百姓儘數拋棄!那裡有屯田民戶三萬七千餘家,有歸附的契丹、女真部落十餘個。若棄之,他們當如何?”

“可遷入關內。”周望立刻道,“每戶給田二十畝,安家銀十貫,朝廷仁至義儘!”

“遷入關內?”劉錡冷笑,“燕雲之民世代居北,讓他們棄祖墳、離故土,與殺何異?況且,三萬七千戶,就是近二十萬人口。安置何處?江南已無閒田,川陝正逢旱災,京畿土地早有主。週中丞,你這‘仁至義儘’,是要逼出二十萬流民嗎?”

周望語塞。陳允文接話:“那也比年年耗費百萬貫強!北疆屯田所產,不過抵三成軍糧,其餘七成皆需內地轉運。每運一石糧至居庸關,路上就要耗損三鬥!此非勞民傷財,何為勞民傷財?”

殿中議論聲漸起。文官佇列裡,讚同收縮防線的不在少數——這些年嶽雲推行的新政,雖強了國,卻也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武學搶了科舉風頭,格物科錄了匠人子弟,肅貪抓了江南豪族……如今嶽雲病重,北疆又出紕漏,正是反撲的好時機。

“陛下。”一個蒼老而平穩的聲音響起。

所有議論戛然而止。

嶽雲出列了。他冇有穿朝服,而是一身深青常服,外罩黑貂大氅——這是皇帝特準,因他病體畏寒。他走得很慢,嶽珂想扶,被他輕輕推開。一步,兩步,三步……殿中靜得能聽見他袍角摩擦地麵的窸窣聲。

終於,他在禦階前三步處停下,躬身:“臣,有奏。”

孝宗坐直了身子:“鎮國公請講。”

嶽雲直起身,冇有看周望,也冇有看陳允文,而是望向殿門外——那裡,清晨的陽光正斜斜照入,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金黃。

“週中丞說,棄長城外土,可歲省百萬貫。”嶽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陳尚書說,運糧至北疆,路上耗損三成。這些,都對。”

周望一愣,冇想到嶽雲會先認他們的理。

“但諸位算錯了一筆賬。”嶽雲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群臣,“諸位算的是銀錢賬、糧秣賬。臣今日,想算一筆人命賬,一筆江山賬。”

他頓了頓,咳嗽兩聲,嶽珂下意識上前半步,又生生停住。

“先說人命賬。”嶽雲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這是去歲北疆各關的軍報。一年間,北疆守軍與蒙古小規模衝突四十七次,陣亡將士,三百二十一人。”

他看向周望:“週中丞可知,若是棄了長城外屯田隘口,收縮防線,這四十七次衝突,會在哪裡發生?”

周望皺眉:“自然是在關城之下……”

“錯了。”嶽雲打斷他,“蒙古騎兵不會攻關。他們會繞過關城,直插長城以內——因為長城外的緩衝地帶冇了。屆時,衝突地點將是懷來、涿州、易縣,甚至保定、真定。陣亡的將不是三百二十一名將士,而是三千、三萬將士,再加上被擄掠屠戮的百姓。”

他舉起那捲紙:“去歲北疆屯田民戶,因蒙古襲擾死傷者,九人。若是棄了他們,這九人會變成多少?九百?九千?週中丞,你算過嗎?”

周望臉色發白。

“再說江山賬。”嶽雲將紙卷收起,聲音更沉,“諸位可知,為何太祖、太宗皇帝,乃至徽宗朝,都要死死守住燕雲十六州?”

陳允文道:“自然是因燕雲乃中原屏障……”

“不止。”嶽雲搖頭,“燕雲之地,北依燕山,西靠太行,南控華北平原。得燕雲,則中原安;失燕雲,則中原門戶洞開。當年石敬瑭割燕雲於契丹,中原從此無險可守,契丹、女真鐵騎南下如入無人之境——靖康之恥,根源在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又一陣咳嗽:“今日我們守的,不止是長城,是燕雲屏障。棄長城外土,等於自毀屏障,將燕雲之地暴露於敵前。屆時,蒙古騎兵可從容在長城外集結、休整、攻城,而我軍隻能困守關城,被動捱打。此非省百萬貫,此乃以百萬貫,換將來千萬貫之損,換中原百萬生靈之劫!”

殿中鴉雀無聲。連禦座上的孝宗,也神色凝重。

“可……可如今鐵木真已西征,北疆壓力已減,何必再守那些險遠之地?”一名年輕禦史忍不住出聲。

嶽雲看向他,目光如刀:“鐵木真西征,是暫緩,非永棄。他給沈茂才的口信是什麼?‘三年後,若嶽雲還在,堂堂正正一戰’。三年,諸位,隻有三年。三年後,蒙古西征大軍若回返,攜西域財富、精兵、匠人,其勢將比如今強十倍。屆時我們再想守,還守得住嗎?”

他轉向孝宗,深深一躬:“陛下,北疆防線,不是今日建,明日毀的兒戲。一磚一石,一兵一卒,皆是臣與張猛將軍,與北疆將士,用了十八年時間,一寸一寸夯實的。今日若棄一寸,來日想收回,就要用十倍血、百倍銀去換。臣請陛下三思!”

話音落下,嶽雲身體晃了晃。

嶽珂再也忍不住,衝上前扶住:“父親!”

孝宗也站了起來:“快,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嶽雲緩緩坐下,額上已全是虛汗。他閉目喘息片刻,才重新睜眼,看向孝宗:“陛下,臣還有一言。”

“鎮國公請說。”

“臣知國庫艱難,知轉運耗損。”嶽雲聲音低了些,卻更堅定,“所以臣請陛下,不是增北疆軍費,而是改北疆軍製。”

“如何改?”

“第一,屯田改製。”嶽雲道,“長城外屯田,不再由軍戶獨耕,可招民戶、商賈承佃,所產糧食,三成歸佃戶,三成交官倉,四成平價售與軍方。如此,民得利,軍得糧,朝廷省轉運。”

“第二,關市增稅。”他繼續,“如今北疆與蒙古、西夏、回鶻的邊市,歲入不過十萬貫。可設‘榷場司’,專營鹽鐵茶馬,抽分增稅。臣粗略算過,若經營得當,歲入可至五十萬貫,足抵北疆三成軍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嶽雲看向武將佇列,“改北疆守軍為‘屯墾兵’。農時耕種,閒時操練,戰時為兵。如此,五萬守軍,可減至三萬常備,餘者皆可屯田自給。”

他頓了頓:“這三策,臣已寫成奏本,昨夜呈於樞密院。若施行,三年內,北疆軍費可減兩成,而防線不減反增。望陛下……明鑒。”

說完這些,嶽雲已力竭,靠在嶽珂身上,喘息不止。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文官們麵麵相覷,他們冇想到嶽雲不是一味堅持,而是拿出了實實在在的解決辦法。減軍費兩成,這可是百萬貫級彆的數目。

孝宗沉吟良久,終於開口:“鎮國公奏本,朕會細閱。北疆之事,關乎國本,不可輕言棄守。周望。”

“臣在。”周望連忙出列。

“你身為禦史中丞,關心國用是好的,但也要著眼長遠。”孝宗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北疆防線,是太祖太宗以來,無數將士血汗鑄成。今日若棄,他日何顏見列祖列宗於九泉?”

周望伏地:“臣……知罪。”

“至於鎮國公所提三策。”孝宗看向嶽雲,眼神複雜,“著樞密院、戶部、兵部合議,十日內拿出詳章,報朕定奪。”

“臣等遵旨。”韓彥直、陳允文、劉錡等人齊聲應道。

“退朝吧。”孝宗起身,看了嶽雲一眼,“鎮國公留下,朕有話。”

百官散去,紫宸殿空曠下來。內侍搬來屏風,置了炭盆,殿中暖了幾分。

孝宗從禦座走下,來到嶽雲麵前。他冇有穿龍袍,而是一身常服,看起來像個尋常的中年文士。

“先生坐。”孝宗竟用了“先生”之稱,這是極隆重的禮遇。

嶽雲欲起身行禮,被孝宗按住:“不必。這裡冇有君臣,隻有……兩個為江山操勞的老人。”

他坐在嶽雲對麵,沉默片刻,才道:“先生今日殿上所言,句句肺腑,朕都明白。但朕也有朕的難處。”

“陛下請講。”

“國庫確實吃緊。”孝宗苦笑,“去歲江南水患,今歲川陝旱災,賑災已花了三百萬貫。海貿雖興,但市舶司收入要養水師、修港口,能入國庫的不足四成。北疆軍費,確實是重負。”

嶽雲點頭:“臣知道。所以臣才提那三策。”

“那三策很好。”孝宗頓了頓,“但朕擔心的是……人。”

“人?”

“先生。”孝宗看著嶽雲,眼神深沉,“你今年六十有三了,病體如此,還能撐多久?張猛將軍五十七,韓彥直四十五,劉錡四十二……北疆防線,靠的是你這一代人撐著。等你走了,張猛老了,新一代的將領,還能守住這條線嗎?”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殘忍。

嶽雲沉默良久,緩緩道:“所以,臣纔要建武學,纔要推《武備新編》,纔要讓嶽珂、韓彥直他們早早接手。陛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臣這一代,是守住江山;他們那一代,是光大江山。”

“可朕怕……”孝宗聲音低了下去,“怕他們守不住。怕等朕老了,走了,這江山又回到從前——武備廢弛,文官黨爭,邊關告急。”

“所以陛下更該堅持。”嶽雲直視孝宗,“堅持北疆不能退,堅持武學不能廢,堅持文武製衡不能偏。今日退一寸,明日就有人敢退一尺;今日廢一策,明日就有人敢廢一國策。陛下,開弓冇有回頭箭。”

孝宗長歎一聲,起身走到殿窗前。窗外,梧桐葉已落儘,枝乾嶙峋。

“先生還記得嗎?隆興元年,朕剛即位,金國大軍壓境,朝中議和聲浪滔天。是你,帶著病,闖進垂拱殿,對朕說:‘陛下若和,臣請辭;陛下若戰,臣願為先鋒。’”

“臣記得。”嶽雲輕聲。

“那時候朕二十五歲,怕得很。”孝宗背對著他,“怕打不過,怕亡國,怕成第二個徽欽二帝。但你給了朕底氣。郾城大捷,朱仙鎮大捷,直搗黃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轉身,眼中有了光:“所以今天,朕也給你底氣。北疆防線,一寸不退。你的三策,朕準了。不但準,朕還要加一條——”

“陛下?”

“從內帑撥銀五十萬貫,專用於北疆火器更新。”孝宗一字一句,“你不是說,三年後蒙古更強嗎?那我們就用這三年,讓長城更固,讓火器更利,讓將士更精。”

嶽雲怔住,隨即深深躬身:“臣……代北疆將士,謝陛下。”

“不必謝朕。”孝宗扶起他,手有些抖,“要謝,就謝這江山,謝這百姓。朕是皇帝,守土護民,是天職。”

他頓了頓,忽然道:“先生,你那一卷《未來五十年危局策》,朕昨夜又看了一遍。你寫蒙古必將再起,寫海權時代將至,寫西方有大國崛起……朕當時不信,如今看來,句句應驗。”

嶽雲心中一震。那捲策論,是他結合曆史知識所寫,有些預言確實超前。

“朕現在信了。”孝宗看著他,眼神複雜,“所以朕更要按你說的做。固北疆,拓海權,興格物,強民生。不為朕這一朝,為子孫後世,為華夏永昌。”

這話重若千鈞。

嶽雲忽然覺得,這些年的苦心,值了。

半個時辰後,嶽珂扶著父親出宮。馬車駛過禦街,窗外市井喧囂,百姓往來,一派太平景象。

“父親,陛下真的準了?”嶽珂還有些不敢信。

“準了。”嶽雲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但準,不等於成。三策施行,必觸利益。屯田改製,會動軍戶;關市增稅,會動商賈;屯墾兵製,會動將門。接下來,纔是硬仗。”

嶽珂神色一凜:“兒明白。樞密院那邊,韓世叔會全力配合。戶部陳尚書雖保守,但陛下已表態,他不敢不從。至於兵部……”

“劉錡會站在我們這邊。”嶽雲睜開眼,“他祖父劉光世雖是庸將,但他父親劉子羽是抗金名將,戰死沙場。劉家將門之血,未冷。”

馬車轉過街角,忽然慢了下來。嶽珂掀簾一看,前方路上,跪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

“怎麼回事?”嶽珂問車伕。

車伕低聲道:“像是流民。聽說從川陝來的,那邊旱災,活不下去了,想來京城討口飯吃。”

嶽珂皺眉,正要讓護衛驅散,卻被嶽雲按住。

“給他們些銀錢乾糧。”嶽雲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神黯淡,“盛世之下,仍有餓殍……這就是陛下說的難處,也是我們必須守北疆的原因。”

“父親的意思是?”

“若是北疆不守,蒙古破關,這樣的流民就不是十幾人,是十幾萬,幾十萬。”嶽雲緩緩道,“那時候,給的就不是乾糧,是埋屍的草蓆了。”

嶽珂心中一寒。

馬車繼續前行,將那些流民甩在身後。但那些佝僂的背影,那些渴求的眼神,卻如烙印般刻在嶽珂心裡。

回到鎮國公府,嶽雲剛下馬車,就咳出一口血。

暗紅,觸目驚心。

“父親!”嶽珂驚呼。

“無妨。”嶽雲用手帕擦去,手帕迅速染紅,“老毛病了。扶我進去,還有事要做。”

“父親該歇息了!”

“歇不了。”嶽雲搖頭,眼神卻亮得駭人,“三年,隻有三年。我要在這三年裡,把該做的都做了。把北疆防線夯實,把武學體係健全,把海權佈局鋪開……還有,把你,把韓彥直,把劉錡,把這一代人,扶上馬,送一程。”

他抓著嶽珂的手,抓得很緊:“珂兒,為父的時間不多了。但你的時間還長。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父親請說。”

“無論將來朝局如何變化,無論誰掌權,誰執政,你都要守住一條底線——”嶽雲一字一句,“北疆,一寸不退;海權,一寸不讓;武備,一刻不鬆。能做到嗎?”

嶽珂看著父親蒼老而熾烈的眼神,重重點頭:“能。”

“好。”嶽雲笑了,笑得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咳得淚都出來,“那為父……就放心了。”

夕陽西下,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投在府門的石階上,投在“鎮國公府”的匾額上,投在這個時代漸漸暗下去的天光裡。

而北方,長城之上,張猛收到了皇帝的旨意和嶽雲的手書。

旨意說:北疆防線,寸土不讓。

手書寫:三年之約,我已為你爭來。接下來,看你的了。

張猛將手書貼近胸口,望向關外蒼茫的草原。

那裡,蒙古西征的大軍已遠行,但狼煙未熄。

三年。

他還有三年時間,把這條防線,鑄成鐵壁。

把這座長城,守成永恒。

夜深了,汴京城沉睡。但鎮國公府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嶽雲伏案疾書,寫的是給北疆各關守將的密信,寫的是給武學教官的訓示,寫的是給市舶司、海事院的方略。

他寫得很慢,因為手抖;但寫得很穩,因為心定。

窗外,寒星點點。

一顆流星劃過天際,轉瞬即逝。

嶽雲抬頭看了一眼,繼續低頭書寫。

他知道,自己也是流星。

但流星劃過時,若能照亮黑夜,便不負這一程。

而他要照亮的,不止今夜。

是未來百年,千年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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