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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十八年，三月廿三，黎明前，浪崗山水道
海麵漆黑如墨，隻有零星幾點漁火在遠處的海岬閃爍。嶽珂站在船首，感受著東南風帶來的濕潤氣息。他身後是三艘改裝過的舊式福船，船艙裡裝滿了壓艙的碎石，隻留薄薄一層稻穀覆蓋——這是給倭寇看的誘餌。
“少將軍，風向轉了。”老舵手王大海眯眼望著桅杆上的風向袋，“辰時前會轉成東南風，正是出浪崗山水道的最佳時機。”
嶽珂點頭。按照計劃，他的誘餌船隊要在天亮前駛入浪崗山水道，裝作要趁晨霧穿越這片危險水域，前往寧波港。而張翼的主力艦隊，此刻正潛伏在水道外三十裡的開闊海域，靜候倭寇上鉤。
“各船檢查火器。”嶽珂低聲道。
命令傳下，三艘船上的水兵開始做最後準備。每艘船配備了六門輕型火炮——這是嶽雲特意從北疆火器營調撥的，炮身輕，射程卻不短，專為海戰設計。此外還有三十支燧發槍，五十張強弩，以及充足的彈藥。
“少將軍，”親衛隊長趙鐵柱湊近，“倭寇真會來嗎？”
“會。”嶽珂望向黑暗的海麵，“他們貪婪，又恨我嶽家。知道我在船上，一定傾巢而出。”
這是他第二次以身為餌。第一次在四明山，他丟了半條命，也丟了十二個兄弟。這一次，他不能再輸。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霧從海麵升起，如輕紗般籠罩水道。三艘福船緩緩起錨，帆升半幅，以商船慣常的速度駛入浪崗山水道。
水道兩側，暗礁如獠牙般潛伏水下。王大海親自掌舵，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個個漩渦。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隻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遠處海鳥的啼鳴。
辰時初，船隊駛出水道最窄處。前方海麵豁然開朗，開闊海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就在此時，瞭望哨突然吹響了警哨！
“東北方向！敵船！”
嶽珂疾步登上艏樓，舉起單筒望遠鏡。隻見東北方的海霧中，數十個黑影正破浪而來，船型雜亂，有倭國特有的關船、小早船，也有仿製的福船、廣船。最前方三艘船上，赫然懸掛著黑色骷髏旗——倭寇的標誌。
“五十艘……不，至少六十艘。”嶽珂放下望遠鏡，聲音冷靜，“傳令：按計劃，向西南開闊海域撤退。注意保持隊形，不可過快。”
帆升滿，三艘福船開始加速。但商船終究是商船，速度遠不及專門改造的戰船。後方倭寇船隊如嗅到血腥的鯊魚，迅速逼近。
距離越來越近，已能看清敵船上晃動的人影，能聽見倭寇特有的呼哨聲。嶽珂甚至看見，為首一艘仿福船的船頭，站著個身穿日式具足鎧的武士，正舉著長刀指向這邊。
“進入射程！”炮長高喊。
“再等等。”嶽珂擺手，“放他們再近些。”
他要讓倭寇相信，這三艘真的是毫無防備的商船。
距離縮短到兩百丈。倭寇船上開始放箭，箭矢如蝗蟲般飛來，釘在船舷、帆布上。幾名水兵中箭倒地，軍醫迅速拖下去救治。
“少將軍！”趙鐵柱急道。
“穩住。”嶽珂握緊欄杆，指節發白。
一百五十丈。倭寇的呼喝聲已清晰可聞，他甚至能看見那些猙獰的麵孔，看見刀鋒反射的寒光。
“就是現在！”嶽珂猛地揮手，“升旗！開炮！”
三麵赤底金字的“嶽”字旗同時升上主桅。幾乎同時，船舷的炮窗齊齊開啟，十八門火炮發出震天怒吼！
炮彈出膛的瞬間，後坐力讓船身猛地一震。黑煙瀰漫中，炮彈劃破海麵，狠狠砸進倭寇船隊前列。
“轟！轟！轟！”
三艘倭寇關船首當其衝，木屑橫飛，船身撕裂。一艘當場傾覆，另兩艘燃起大火，船上的倭寇慘叫著跳海。
倭寇船隊頓時大亂。他們顯然冇料到，這三艘“商船”竟有如此凶猛的火力。
“轉向！全速向西南！”嶽珂厲喝。
三船同時轉向，藉著東南風，向預定海域疾馳。後方倭寇在短暫的混亂後，更加瘋狂地追來——被激怒的野獸往往更兇殘。
海麵上展開了一場生死追逐。
同一日，辰時三刻，開闊海域
張翼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艏樓上，舉著望遠鏡，手心全是汗。他已經能看到東北方向升起的黑煙，能聽見隱約的炮聲。
“都統製，嶽主事發訊號了！”瞭望哨高喊。
張翼看到，三艘福船後方，一枚紅色煙花沖天而起，在晨霧中炸開——這是“誘敵成功，準備合圍”的訊號。
“傳令各艦！”張翼放下望遠鏡，聲音如鐵，“升起戰旗，成鉗形陣列，封死東北海域。炮手就位，聽我號令！”
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遍整個艦隊。三十艘主力戰船從潛伏的島礁後駛出，在開闊海域展開陣型。這些船大多是八百料以上的大福船，船高體大，每艘配備火炮十二至二十門，是水師真正的精銳。
東南風漸強，海浪漸高。張翼計算著風向、流速，調整著艦隊位置。他要確保倭寇船隊進入包圍圈後，無路可逃。
辰時六刻，三艘誘餌船率先進入視野。它們帆布破損，船身有傷，但仍在奮力航行。後方約兩裡處，黑壓壓的倭寇船隊緊追不捨，如一群餓狼。
“放嶽主事他們過去。”張翼下令，“等倭寇全部進入射程，再開火。”
“鎮海”號側舷，二十四門火炮的炮口緩緩調整角度。炮手們屏息凝神，隻等那一聲令下。
終於，三艘誘餌船穿過艦隊陣列，駛向後方安全海域。而倭寇船隊，毫無察覺地衝進了早已張開的死亡之網。
“開火！”
張翼的怒吼被炮聲淹冇。
三十艘戰船，超過三百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焰映紅了海麵，黑煙滾滾如烏雲。炮彈如雨點般砸向倭寇船隊，撕裂船體，引爆火藥，點燃風帆。
第一輪齊射，就有八艘倭寇船或沉或燃。
“第二輪！放！”
“第三輪！放！”
三輪齊射過後，海麵已成煉獄。倭寇船隊完全被打懵了，他們從未經曆過如此凶猛、如此密集的炮擊。那些仿製的福船雖然也有火炮，但射程、精度、威力都遠不及宋軍。
“突擊隊上前！接舷戰！”張翼拔出佩刀。
二十艘中型戰船如利劍般插入敵陣，船上的水兵手持燧發槍、強弩、刀盾，準備登船殲敵。這是嶽雲傳授的戰法——先用火炮遠端打擊，打亂敵軍隊形，再派突擊隊近距離清剿。
海麵上，接舷戰開始了。
同一時刻，誘餌船隊
嶽珂站在船尾，看著身後那片火海。炮聲震耳欲聾，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他緊握欄杆，指節發白。
“少將軍，咱們的任務完成了。”趙鐵柱啞聲道，“進艙休息吧。”
嶽珂搖頭：“我要看看。”
他要親眼看著這些倭寇覆滅，要記住這一幕，回去告訴父親：您教的戰法，有用。
忽然，他瞳孔一縮——在混亂的倭寇船隊中，有一艘船正在拚命向外突圍。那不是倭寇常見的船型，而是一艘標準的廣船，船體修長，速度極快。更詭異的是，那船上懸掛的，是一麵黑色的“王”字旗。
“王氏的船……”嶽珂喃喃。
“少將軍，你看船頭！”趙鐵柱驚呼。
嶽珂舉起望遠鏡。隻見那艘廣船的船頭，站著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錦衣玉帶，麵色陰鷙，正死死盯著這邊。那張臉……嶽珂在王氏的族譜畫像上見過。
王煥。王璟的獨子，王氏家族最後的嫡係。
“追！”嶽珂毫不猶豫，“絕不能讓他跑了！”
三艘誘餌船調整方向，咬住那艘廣船。但商船改造的船終究速度不夠，眼看距離越拉越遠。
“放小船！”嶽珂果斷下令，“我帶隊追！”
“少將軍！不可！”
“這是軍令！”嶽珂已解下披風，“趙鐵柱，你帶十人隨我。其餘人守船。”
兩艘快艇放下，嶽珂帶人跳上，操槳疾追。海浪很大，快艇如樹葉般顛簸，但速度極快，漸漸逼近廣船。
距離縮短到五十丈時，廣船船舷突然開啟幾個射孔，弩箭如雨射來！
“舉盾！”
木盾豎起，箭矢釘在盾上噗噗作響。一名水兵中箭落海，嶽珂看都不看，隻死死盯著前方。
三十丈。二十丈。
“鉤索！”
四道鐵鉤拋向廣船，牢牢勾住船舷。嶽珂第一個攀索而上，如猿猴般翻上甲板。趙鐵柱等人緊隨其後。
甲板上，王煥已持刀等候。他身後是十餘名家丁，皆持倭刀，眼神凶狠。
“嶽珂，”王煥冷笑，“我等你很久了。”
“王煥，你父伏誅，你不思悔改，竟勾結倭寇，罪加一等。”嶽珂拔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悔改？”王煥仰天大笑，“我王氏百年基業，毀於你嶽家之手。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用你的頭，祭我父親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他已揮刀撲上。刀法狠辣，竟是倭寇的居合斬。
嶽珂舉刀格擋，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他左臂傷未痊癒，使不上力，被震得連退三步。
“少將軍！”趙鐵柱欲上前助戰。
“退下！”嶽珂厲喝，“這是嶽家和王家的恩怨，我自己了斷！”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握刀姿勢。父親說過：嶽家刀法，重勢不重招。心要穩，眼要準，手要狠。
王煥再次撲來，刀光如雪。嶽珂這次不格不擋，反而側身進步，刀鋒貼著對方刀身滑入，直刺心口！
這是嶽家槍法化來的“中平刺”，簡單，直接，致命。
王煥大驚，回刀已來不及，隻得拚命側身。刀鋒擦過肋下，帶出一蓬血花。
“好刀法！”王煥咬牙，眼中凶光更盛，“但你以為這就贏了？”
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物，是個竹筒，猛地摔在甲板上——
白煙炸起，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又是煙幕彈！
嶽珂屏息衝入濃煙，卻聽“撲通”一聲水響。煙散時，甲板上已不見王煥蹤影，隻有一灘血跡延伸到船舷。
“他跳海了！”趙鐵柱衝到船邊，隻見海麵上一個黑影正拚命遊向不遠處一艘倭寇小船。
嶽珂正要下令放箭，忽然胸口一痛——方纔激戰牽動舊傷，此刻劇痛襲來，眼前發黑。
“少將軍！”
嶽珂擺擺手，強撐不倒。他看著王煥爬上那艘小船，看著小船在炮火中左衝右突，最終消失在混亂的海域。
“跑了……”他喃喃。
“少將軍放心，他受了傷，跑不遠。咱們這就追……”
“不必了。”嶽珂搖頭，望向主戰場方向，“大局已定，王煥一人，掀不起風浪。”
是的，大局已定。
開闊海域上，倭寇船隊已潰不成軍。三十餘艘船沉冇，十餘艘燃著大火，剩下的或降或逃。水師戰船正在清剿殘敵，海麵上飄滿了碎木、屍體，和掙紮求生的倭寇。
張翼的旗艦上升起了勝利的旗幟。
浪崗伏擊，大獲全勝。
同一日，午時，舟山水師大營
捷報傳回時，營中歡聲雷動。此戰擊沉倭寇船四十三艘，俘獲十二艘，斃敵兩千餘，俘八百。水師自損戰船九艘，陣亡四百餘人，傷六百餘——以如此代價重創倭寇主力，堪稱大捷。
嶽珂被扶下船時，幾乎虛脫。軍醫趕來診治，發現他傷口崩裂，失血過多，需立即靜養。
“嶽主事，”張翼親自來看望，“此戰你居首功。誘敵深入，以身犯險，真乃虎父無犬子。”
嶽珂虛弱地笑了笑：“是將軍指揮有方，將士用命。我隻是……做了該做的。”
“王煥跑了，可惜。”張翼歎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嶽珂眼中寒光一閃，“王氏在海外還有據點，王煥定會去那裡。隻要清剿那些據點，他無處可逃。”
正說著，親兵來報：“將軍，國公的信到了！”
嶽珂精神一振。張翼接過信，快速瀏覽，麵露喜色：“好！好！嶽主事，國公已率北疆火器營南下，五日內便可抵達舟山。國公說……要親自主持剿倭事宜，徹底掃清海疆！”
營帳中，眾人相視而笑。
嶽珂望向帳外，望向茫茫大海。
父親要來了。
這一戰，還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