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菊踩著高跟鞋,步履從容地走向NK旗艦店。剛靠近門口,店長眼角的餘光便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猛地一個立正站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黃總好~!」
這聲問候如同一道無形的命令,店內幾名正在整理貨架或擦拭玻璃的店員聞聲,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迅速麵向門口,齊聲喊道:
「黃總好~!」
「領導好!!!」
黃菊神色淡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越過必恭必敬的店長和店員,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仍在壓抑著啜泣的身影上——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女子。黃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
年紀比自己還大呢……
自己已經是執掌一省業務、手握重權的區域總經理了,前途光明。
而她,卻還隻是一個掙紮在一線銷售崗位、此刻更是因為某種原因狼狽哭泣的普通店員。
一股難以言喻的優越感和掌控命運的驕傲感,如同溫熱的泉水,悄然湧上黃菊的心頭。她挺直了腰背,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關切:
「是有什麼事嗎?」
店長立刻會意,轉身對著那個還在抽泣的女子低聲說道:
「魯燕,你先回店裡吧。我把情況向領導匯報一下。」
他的聲音儘量放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叫魯燕的女子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抬起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了黃菊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絕望。她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低著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像一片被風雨打落的葉子,默默地挪動著腳步,走進了店內。
等叫魯燕的女孩子進店後,店長才向黃菊匯報導:
「領導,剛剛那個員工叫魯燕,入職剛滿一個月。平時工作表現……還算踏實。」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點出了核心問題:
「但是前兩天,忽然發現她有糖尿病,情況可能還不輕。」
「這種慢性病,不能過度勞累,更不能長時間站立,否則很容易引發血糖失控,酮症酸中毒什麼的,風險非常大!」
「我們區域經理知道這個情況後,為了避免給公司帶來潛在的不利影響和可能的賠償責任,要求我儘快把魯燕勸退。」
「說是……哪怕適當給點補償金,也遠比後麵萬一她在崗位上出了事,給公司惹上麻煩強得多!」
黃菊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是微微頷首。
糖尿病?長期站立風險?
她心底迅速做出了權衡。
找個定時炸彈一樣隨時可能出事的病秧子在店裡,的確不行!
萬一哪天她真在店裡暈倒或者出更嚴重的問題,公司不僅要承擔钜額醫療費、賠償金,還可能麵臨負麵輿論。到時候,作為區域負責人的自己,絕對難辭其咎!
管理者的「理智」瞬間壓倒了任何可能的同情。
她甚至冇有詢問具體的病情程度和可控性,便毫不猶豫地下了指令,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一絲甩掉麻煩的輕鬆:
「嗯,就按你們經理的要求來處理吧。」
她特意強調了速度和決絕:
「儘快落實,不要拖泥帶水!該多少賠償就給多少,反正也冇幾個錢……」
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說完,她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店門的方向,唯恐那個叫魯燕的會衝出來求情,給自己添堵。
「好了,我就不進店了。」
她轉身預備離開,似乎為自己這份「果斷」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低聲自語了一句,更像是自我說服:
「慈不掌兵啊……哎——」
公司的指令,冰冷如山,他不能違抗。
但是魯燕的情況……
她腦海中翻滾著那個瘦弱女子的資訊:
父親早逝,家裡隻有一個常年病痛纏身的母親!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家境如此艱難,誰會拖著患有嚴重糖尿病、需要嚴格控製的身體,跑來做這種需要長時間站立的銷售工作?!
不就是因為捷迅體育近期完成了薪資福利的全麵暴漲嗎?!
店長心裡清楚得很:
現在捷迅體育的一線員工,實行的可是堪比國企的「六險一金」!基本工資加上提成、補貼、季度獎、年終獎……綜合收入在秦省同行業裡絕對是拔尖的存在!
放眼全國零售業,能給一線員工提供如此完善保障和收入的品牌,也屈指可數!
魯燕失去的,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個能讓她勉強支撐起那個風雨飄搖家庭的、難得的避風港!
可惜了……
店長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魯燕這姑娘,命怎麼就這麼苦呢?剛看到一點生活的希望,又被無情地掐滅了。
公司做大了,翅膀硬了,擴張的野心越來越大,可這心腸,似乎也越來越硬了。人情味?在冰冷的製度和潛在的風險麵前,一文不值。
魯燕以後該怎麼辦?她那病弱的母親又該怎麼辦?
這些念頭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步履沉重地,慢悠悠地踱回店內。她知道,這事情冇有轉圜的餘地。
這不僅僅是門店經理的決定,更是得到了區域總經理黃菊首肯的、來自公司高層的冰冷意誌。
她隻是一個渺小的店長,除了執行,又能如何呢?
走向員工休息室的方向,腳步彷彿灌了鉛。
該如何開口,對那個剛剛擦乾眼淚的魯燕,宣判這份命運的終局?
那名叫魯燕的女孩子現在店內哭的泣不成聲,身旁幾個小夥伴真怕她忽然間暈過去。
這時店長走了過來,魯燕像是溺水者看到最後一根浮木,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店長,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店長……領導……怎麼說?我……我還能留下嗎?」
她用儘全身力氣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求求您了……我們全家,我媽的藥費,就指著這份工資活命啊……」
店長艱難地避開魯燕的目光,聲音低沉而乾澀:「對對不起!」
這三個字,如同冰冷的判決書,徹底碾碎了魯燕眼中最後一點微光!
「呃——!」
魯燕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眼前瞬間發黑,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軟倒!
幸虧店長早有準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快!倒杯溫水來!加顆糖!快!」店長急促地對旁邊一個店員喊道,她擔心魯燕是血糖失控了!
店員慌忙跑去倒水。
店長用力攙扶著魯燕坐下,看著她麵無人色、大口喘氣的樣子,心如刀絞。她接過店員遞來的溫水,小心地餵魯燕喝了兩口。
「冷靜點,魯燕,先喝點水……」
「事已至此,已經冇有任何轉機了。所以,不管心裡能否接受,必須要另做打算了~!」,店長心情也很沉重,這像是在勸魯燕,同時也是在提醒她,要抓緊想辦法了。
魯燕心裡慌的不行,家裡那間破舊的出租屋……
床上纏綿病榻、每日光藥費就要上百塊的老母親……
自己這該死的、需要時時監控的糖尿病……
還有那段破碎失敗的婚姻帶來的傷痕累累……
現在,連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工作,也冇了!
失業之後……錢從哪裡來?母親的藥怎麼辦?房租怎麼辦?自己這身子骨,還能找到什麼工作?
怎麼活?拿什麼活?!
絕望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
店長嘆息一聲:「資本啊,真的是無情的.」,她不能說領導們做的錯,但她覺得領導們太冷血了。
然後看著麵色悽然的魯燕,建議道:「我記得你以前是在依諾集團工作過的,問問前同事,是否有機會再回去呢?」
「依諾……」
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以前是嫁到江州去……在依諾集團江州分公司下麵的店裡……乾了兩年導購……」
提到那段過往,她的眼神更加黯淡,
「後來……跟那個冇良心的離了婚……加上我媽這邊病得越來越嚴重……我才帶著一身傷,硬著頭皮回了秦省老家……」
她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望向店長:
「這邊的依諾集團?嗬……我一個熟人、一個關係都冇有……」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更加絕望的自嘲:
「剛回秦省的時候……我就去依諾的門店問過……」
「人家現在招個最底層的導購……都要求是大專以上學歷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自我貶低的悲涼:
「而我……隻有高中畢業……」
「連個最基本的門檻……都夠不著……」
巨大的失敗感和自我厭棄如同海嘯般將她吞冇!
「我太冇用了!!」
一聲悽厲的哭喊猛地爆發出來!
「我就是個廢物!連自己都養不活!!」
「我媽生我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現在她病倒在床上,我連給她買藥的錢都要冇了!我還談什麼給她儘孝?!!」
「我就是個拖累!是我拖累我媽跟著我一起受苦受罪!我就是個天大的累贅!!!」
失控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
在巨大的絕望和強烈的自我憎恨驅使下,魯燕猛地抬起手,用儘全身力氣,朝著自己那蒼白的臉頰——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又一個!
下手狠厲,毫不留情!彷彿要打醒自己的無能,打碎這殘酷的命運!
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幾個清晰、刺目的鮮紅手指印!
「魯燕!!你乾什麼!!」
店長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撲上去,死死抓住魯燕還要繼續自殘的手!
幾個店員也嚇得圍了上來!
魯燕的手腕被店長緊緊攥住,身體還在劇烈地掙紮、痛哭,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店長連聲勸道:「魯燕,不要這麼說。要相信『山窮水儘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是個善良的人,我相信老天爺不會讓你這樣的人一直受難的。」
她抬起那雙空洞得讓人心悸的眼睛,望向天花板刺眼的燈光,發出一聲帶著無儘嘲諷的輕笑:
「嗬……」
「老天爺?」
「我怎麼覺得……老天爺他……專挑我們這樣善良的、冇用的、想拚命活下去的人……往死裡欺負呢。」
店長的情緒也受到了影響,非常的低沉,魯燕的這個情況,隻能靠她自己想辦法了,她以前的社交圈
「對了——」,店長眼中一亮。
「依諾集團秦省這邊的人,你不認識。但你可以找你江州的同事,哪怕她們還隻是個導購或者店長,但她們有領導啊,她們領導可能跟這邊的領導認識,幫你引薦一下呢?」
店長的話,重新點燃了魯燕的希望,對對,找以前的老同事試試,請她們找領導,她還記得營運經理叫李磊吧,問問李經理是否認識這邊的營運經理,若是認識的話可以推薦一下!
魯燕總算髮現了一道曙光,連忙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機,對店長道:「我去打個電話.」
「你去休息室打吧,那邊安靜.」
像這樣的旗艦店,店內都是有個大大的休息室的,用作員工休息與開會的地方。
魯燕打給的是之前的店長,很快電話接通了:
「魯燕,一年多冇聯絡了,最近可好嗎?」,電話那頭,老店長的聲音裡麵都洋溢著開心。
魯燕不知道店長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怎麼能這麼高興的樣子。
「領導,我.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姐妹一場,不要說客氣話,有什麼事,你說吧,隻要我能幫的上,我一定幫!」
魯燕心裡一暖,想起了當初在江州與小夥伴們一起相處的日子。
她把自己遇到的情況說了一番,最後問:「店長,能不能幫忙找一下領導,是否認識秦省這邊依諾分公司的人,幫我推薦一份工作?」
握著手機的手,不知不覺攥的緊緊的,這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她真怕店長拒絕或者說幫不上忙,那她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哎呀,這個事啊.巧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