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一行人沿著已成廢墟的街道,向城東方向艱難突進。葉月棠劍光如練,清冷肅殺,在前開路;狗蛋咆哮如雷,妖力縱橫,斷後護持;常樂攙扶著氣息萎靡的雲烈,居中策應。每一步都踏在焦土與殘肢之上,耳邊充斥著幽魂的尖嘯、垂死的哀嚎以及建築坍塌的轟鳴。絕望如同濃稠的墨汁,浸染著這片血色天地。
拐過一處斷壁殘垣,常樂的目光猛地一凝。
前方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蜷縮在那裏,背靠著一堵半塌的土牆,一動不動。正是那個不久前還熱情洋溢、憧憬著弟弟拜入仙門後美好未來的牙人——顧寒。
隻是此刻的顧寒,與之前判若兩人。他衣衫襤褸,沾滿血汙和塵土,臉上再無半點陽光,隻剩下死灰般的麻木。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裏,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粗布縫製的、已經破舊不堪的小小護身符,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反覆唸叨著什麼。
“顧寒?”常樂心中一沉,示意隊伍稍停,快步走了過去。
聽到聲音,顧寒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頭。當他看清是常樂時,那雙死寂的眸子裏,驟然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即將熄滅的灰燼中最後一點火星。但這光亮隻持續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沉的絕望和痛苦吞噬。
他咧開嘴,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扭曲得令人心碎。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常…常公子啊……”他慘笑著,眼淚卻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不是清澈的淚水,而是兩行觸目驚心的、粘稠的血淚,順著他骯髒的臉頰蜿蜒而下,滴落在懷中的護身符上,暈開兩朵暗紅色的花。
“我不用再賺靈石啦……”他重複著,聲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卻比任何嚎哭都更顯悲慟。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了指不遠處幾具糾纏在一起的、早已乾癟扭曲的屍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是不停地流著血淚,慘笑著。
常樂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彷彿能看到,那個不久前還興高采烈說著要供弟弟上學、眼神明亮的青年,是如何眼睜睜看著至親被幽魂吞噬,是如何從希望的天堂墜入絕望的地獄。
他的右手猛地攥緊,指甲因為極度用力而深深嵌進掌心的血肉之中,刺骨的疼痛傳來,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麵上,但他卻渾然不覺。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無力感,以及對這操蛋世界的憎惡,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裡瘋狂咆哮、衝撞!
他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目光掃過這條狹窄破敗的小巷。這裏靠近城邊,是城裏最窮苦的人的聚居地。此刻,巷子裏擠滿了倖存者,大多衣衫襤褸,渾身血跡,眼神麻木而恐懼,相互依偎著,在幽魂的零星襲擊下瑟瑟發抖,如同待宰的羔羊。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許都像顧寒一樣,剛剛經歷了家破人亡的慘劇。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如同野火般燒遍常樂的全身!跑?往哪裏跑?匯合?匯合之後又能怎樣?等著被這該死的煉化大陣一點點磨死,或者成為城外那些魔教雜碎煉丹的材料?
去他媽的普度山援軍!去他媽的從長計議!
老子不跑了!
常樂猛地踏前一步,站上一塊較高的斷牆,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巷子裏所有倖存者,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都聽好了!外麵的不是什麼狗屁天災!是不周劫教的妖人!他們佈下這絕戶陣,要把我們全城的人,當成藥材,煉成一枚狗屁丹藥!”
他的話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小巷中炸響,讓所有麻木的眼神都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跑?沒地方跑了!城被封死了!讓你們死個明白,你們、你們還有你們,隻是人家的養料!”常樂猛地從係統空間裏取出那個盛放著二十枚金燦燦丹藥的玉瓶,高高舉起!丹藥在血色天光下,流轉著詭異而誘惑的光芒。
“我這兒有仙丹二十枚!”常樂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盞茶功夫,可讓凡人逆戰神仙!隨後身死魂滅。有人願意,報上名來,無償相贈!我給你們機會,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可!!!有人敢舍凡身?!”
他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絕望而震驚的臉。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我!!!”
一個聲音嘶啞地響起!顧寒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
原本死寂的眼中爆發出駭人至極的嗜血精光!他死死盯著常樂手中的玉瓶,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劇烈顫抖。
踉蹌著衝到常樂麵前,沒有多餘的話,“咚!咚!咚!”對著常樂,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瞬間一片青紫,滲出血絲!
“恩公大恩!來世再報!”他抬起頭,血淚混雜著泥土,臉上卻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話音未落,他一把奪過常樂遞來的一枚丹藥,看也不看,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仰頭吞下!
丹藥入腹,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藥力瞬間炸開!顧寒周身毛孔舒張,噴薄出刺目的神光!他的修為如同坐火箭般瘋狂飆升!一股遠超他自身境界、足以令天地變色的恐怖力量,從他瘦削的身體內轟然爆發!他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長嘯,充滿了痛苦、解脫和毀滅一切的慾望!
有了顧寒帶頭,彷彿點燃了導火索!
“城東李二狗!欲報殺母血仇!來世還恩!”一個渾身是傷的漢子衝出人群,磕頭,奪丹,吞下!一氣嗬成。
“城東羅源!欲報殺妻大仇!來世還恩!”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磕頭服藥!
“城東王小二!攜闔家一十五口!叩謝大恩!”一個半大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如萬年寒冰,磕頭,吞丹!
“城東鄭青山!”
“城東孫八弟!”
“城東周耀祖!”
……
一道道身影從絕望的人群中走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帶著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帶著對這不公世道的刻骨怨恨,帶著最後的、歇斯底裡的瘋狂,如同撲火的飛蛾,沖向常樂!
“咚!咚!咚!”
磕頭聲在小巷中沉悶地迴響,如同敲響的戰鼓,一聲聲,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沉重而悲壯。
二十個名額,轉眼被領完。
二十個人,服下丹藥,如同二十輪小太陽在小巷中驟然亮起!恐怖的氣息衝天而起,攪動風雲!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無需言語,仇恨與決死之心便是最好的紐帶。
“殺——!!!”
顧寒發出一聲撕裂蒼穹的咆哮,第一個化作血色長虹,逆天而上!直撲那籠罩一切的血色天幕!
其餘十九人緊隨其後,二十道璀璨奪目、燃燒著生命與本源的流光,如同二十柄復仇之劍,帶著一往無前、有死無生的慘烈氣勢,狠狠地撞向了那固若金湯的“渡厄天魔大陣”!
“轟隆隆——!!!”
二十名“短暫元嬰”修士的捨命一擊,威力何等恐怖!
整個無憂城劇烈震動!血色天幕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光幕上流轉的能量瞬間紊亂,無數怨魂虛影發出淒厲尖叫,紛紛崩碎!
僵持了不過短短三息!
“哢嚓——劈裡啪啦——!”
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被重鎚擊中,那籠罩全城、困殺千萬生靈的血色天幕,表麵先是出現無數蛛網般的裂痕,隨即在一陣密集的、響徹天地的脆響中,轟然炸裂!化作無數血色光點,如同一場絢爛而殘酷的血雨,紛紛揚揚,消散於虛無!
天空,恢復了原本的顏色,雖然依舊昏暗,但那令人窒息的血色,消失了。
陽光,艱難地透過雲層,灑落在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上。
巷子裏,一片死寂。剩下的倖存者仰望著天空,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茫然,以及更深沉的悲傷。
常樂站在原地,手中空了的玉瓶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望著天空那逐漸消散的二十道絢爛流光,望著那重見天日的蒼穹,右手掌心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今日,爾等為主角,去吧,去讓那群狗日的看看,去帶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但他心裏,沒有半分喜悅,隻有無邊無際的沉重與冰涼。
葉月棠靜靜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清冷的眸子裏,露出了複雜難言的情緒。隨後仰頭靜靜地看著這天。
雲烈拄著劍,望著天空,嘴唇微微顫抖。
狗蛋也安靜下來,耷拉著尾巴,發出低低的嗚咽。
真正的戰鬥,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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