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的意識在無邊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終於被一陣模糊的嘈雜聲喚醒。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一根略顯陳舊的房梁。
陽光從糊著棉紙的木格窗欞透進來。
在空氣中投下幾道浮著微塵的光柱。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薄被。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但整潔。
一張木桌,兩把椅子。
一個掉漆的衣櫃,牆角堆著幾個封好的陶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煙火氣。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葉月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葯汁走了進來。
她依舊是一身白衣,隻是料子普通了許多。
邊角處甚至有些細微的磨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到常樂睜著眼時,瞬間亮了一下。
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醒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將葯碗放在桌上。
走到床邊,伸手探向常樂的腕脈。
指尖微涼,帶著一絲靈力,仔細探查著他體內的情況。
常樂喉嚨幹得發疼,聲音嘶啞:
“月棠……這是哪兒?我……睡了多久?”
“無憂城。”
葉月棠收回手,語氣雖然平淡,但卻輕快了幾分。
“你昏迷了四個月。”
“四個月?!無憂城?”
常樂想坐起來,卻渾身劇痛。
尤其是丹田位置,空泛得厲害。
彷彿被徹底掏空,一絲靈力也提不起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修為盡失了。
“嗯。”
葉月棠扶著他靠坐在床頭。
端起葯碗,用勺子攪動著。
耐心地解釋起來。
“那日你強行催發秘術,經脈盡碎,丹田瀕臨崩潰。
青雲宗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已算叛宗,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她舀起一勺藥汁,輕輕吹涼,遞到常樂嘴邊。
“我帶著你,一路向北,穿越了星月劍派控製的邊境。
進入了普度山勢力範圍的腹地。
這裏是‘普度山’庇護下的無憂城,青雲宗的手,伸不到這裏。”
常樂順從地喝下苦得讓他臉皺成一團的葯汁,心中驚訝。
帶著他這麼一個半死的人,奔波四個月?
穿越兩大宗門勢力的地盤?
這其中的兇險和艱辛,他簡直無法想像。
“你的傷很重。”
葉月棠繼續道,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
但常樂卻聽出了一絲艱澀。
“尋常丹藥無用。為了保住你的命,我沿途尋訪了不少丹師和醫修,用了些虎狼之葯,勉強吊住你一口氣。
直到一月前才抵達無憂城,租下這處小屋,你的情況纔算穩定下來。”
葉月棠一口氣簡單的解釋完。
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怎麼了?”
他猛地抓住葉月棠的手。
入手冰涼,他能感覺到她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沒說,她其實傷得也很重。
但是四個月了還會咳血,常樂也不傻。
他緊緊握著葉月棠的手,一時間話到嘴邊,又不知說什麼。
這輩子,能有一個女人與你生死與共,不管她圖什麼,都不重要了...
常樂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掙紮著前傾,一把將葉月棠拉入懷中。
“會好起來的。”
常樂輕輕說道。
葉月棠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但或許是感受到常樂身體的顫抖和話語中的真摯,她的動作停滯了。
常樂抱著她清瘦的身軀。
聞著她發間淡淡的、似乎還夾雜著風塵與藥草的氣息。
心中愛意與憐惜交織。
他低頭,想吻上她那兩片微涼的唇瓣。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觸碰到的時候,卻對上了一雙清澈、平靜的眸子。
葉月棠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
常樂突然有些慌亂。
他瞭解葉月棠的性格。
隻要認定了一件事,至死不悔。
兩人因為一些誤會,前期跳過了愛情這部分,常樂直接先上了車。
但是此刻麵對這雙眸子,常樂一時間有點緊張,眼睛左顧右盼,不敢麵對。
“那個...我...”
葉月棠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既沒戳穿,也沒接話。
隻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道:
“你剛醒,身子虛,好生休息。葯按時喝。我晚些回來。”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留下常樂一個人在床上尷尬得腳趾摳地。
“常樂啊常樂,你睡人家的時候都不慌。現在談情怎麼還害羞上了!”
常樂直接甩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不爭氣啊!
就該親下去,讓那女人徹底歸心!
接下來的日子,常樂就在這間小屋裏安心養傷。
葉月棠每日都會出去一段時間,回來時總會帶回食物丹藥,以及一些無憂城裏的訊息。
她偶爾提起,她加入了城內的“散修盟”。
她重傷未愈,隻能接取一些護送、採集或者清理低階妖獸的任務。
賺取微薄的靈石維持兩人的生計和治療。
一個金丹修士,淪落到做這些任務,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常樂的身體在緩慢恢復。
雖然丹田依舊空泛,無法儲存靈力。
但至少日常行動無礙了。
他心急如焚,他必須儘快開始新的煉製。
才能恢復修為,才能不再成為葉月棠的拖累。
這日,葉月棠接了一個採集“銀線草”的任務,地點在無憂城西麵的矮山脈。
常樂堅持要一同前去。
“你修為未復,山中有兇險。”葉月棠蹙眉。
“沒事兒!我就在外圍轉轉,采點普通草藥,絕不給你添亂!再待下去我身上快長蘑菇了!”
常樂拍著胸脯保證。
葉月棠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棲身的小巷,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
“走。”
葉月棠淡淡說了一句,手掐劍訣。
那柄青鋼長劍發出一聲清吟,懸浮於離地尺許之處。
流光雖不如秋水劍璀璨,卻也穩定凝實。
她輕盈地踏了上去,衣袂飄飄。
常樂也集中精神,意念沉入係統空間。
嗡!
一聲沉悶的輕響,那個古樸厚重、刻滿玄奧紋路的青銅爐蓋憑空出現,穩穩落在地上。
常樂熟門熟路地踩了上去,爐蓋表麵微光亮起,托著他晃晃悠悠地升空。
一仙劍,一鍋蓋,朝著西城門方向飛去。
禦空而行,無憂城的宏偉全景更顯震撼。
城牆高聳入雲,符文閃爍。
城內殿宇樓閣鱗次櫛比,靈光沖霄。
無數流光如同織網的流星,川流不息。
靈舟、華麗的獸車、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穿梭往來,彰顯著這座修真大城的繁華與活力。
常樂看得心潮澎湃,同時也更感自身渺小。
他不知道,這隻是一個邊陲小城而已。
飛出城門,掠過人流如織的官道。
兩人很快便抵達了西麵的矮山脈。
葉月棠操控飛劍降低高度,精準地落在一處草木豐茂的山穀中。
銀線草喜陰,多生長在背陰的岩石縫隙或溪流邊。
葉月棠目標明確,身手敏捷,很快便採集夠了任務所需的銀線草。
常樂則在一旁,看似漫無目的地亂逛,實則目光銳利地搜尋著。
這次他學乖了,不敢再用路邊的野草泥土糊弄係統。
他仔細辨認,專門挑選了幾株靈氣雖然微弱但確實屬於靈草的藥材。
此次以後,應當學習一些靈草知識了。
“係統,投入藥材!”他心中默唸,將精心挑選的材料“投入”。
【檢測到投入材料:凝露花(劣等)x3,地根藤(劣等)x2,青靈石碎塊(劣等)x1】
【材料品質:低劣】
【是否開始煉製?】
【請選擇成丹數量(1-9999)】
常樂深吸一口氣,選擇了【1】。
用了正經藥材,雖然品相差,總該出點正常東西了吧?
虛擬葯鼎緩緩旋轉,光芒比以往用垃圾時純粹明亮了不少。
幾息之後,一枚龍眼大小、色澤土黃、表麵有著奇異螺旋紋路的丹藥靜靜躺在係統空間。
【丹藥名稱:未命名】
【正作用:跳得高】
【副作用:不能飛】
“呃……‘蹦蹦丹’?”
常樂嘴角還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正作用……在修真界依然雞肋啊!
副作用更是精準地覆蓋了他的“飛行權”。
但好歹是用正經藥材煉的,副作用看起來好了許多。
至少沒附帶什麼“變哥斯拉”或者“猛烈爆炸”的詞條。
“聊勝於無吧……”
他自我安慰著,將丹藥吞了下去。
一股溫和的暖流散入雙腿經脈,感覺比上次紮實了一些。
採集任務完成,日頭偏西。
兩人再次禦起劍和蓋,返回無憂城。
路過城西那片凡人聚居區時。
常樂看著下方低矮破敗的景象,與遠處靈光閃耀的仙城形成慘烈對比,心中觸動。
這讓他想起了石塘鎮,同樣是修仙城鎮周邊的村落,怎麼感覺相差巨大。
“月棠,我們下去看看吧?”常樂指了指那條泥濘小路。
葉月棠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願意節外生枝。
但見常樂眼神懇切,還是操控飛劍降了下去。
常樂也趕緊壓下爐蓋,跟在她身後。
村子比從空中看到的還要破敗。
土坯房大多低矮歪斜,牆皮剝落,許多屋頂的茅草都稀疏不堪。
時近傍晚,本該是炊煙裊裊、飯香四溢的時候。
可村子裏卻異常冷清寂靜,隻有零星幾戶人家開著門。
一些村民坐在門口。
目光獃滯,麵容枯槁,瘦得皮包骨頭。
眼神裡沒有絲毫光彩,隻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和衰敗氣息。
這與不遠處繁華興盛、靈氣充盈的無憂城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常樂皺了皺眉,這村子……死氣太重了。
就在這時,一陣濃鬱的肉香味,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這肉香極其誘人,燉煮得恰到好處。
帶著一種肥膩的油脂香氣。
與整個村子的死寂和貧瘠形成了極其詭異、極其不協調的對比。
常樂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穿越後就沒吃過幾頓像樣的飯菜,這肉香對他而言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咦?這村子這麼窮,居然還有人燉肉?聞這香味,還是大塊的肥肉?”
常樂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月棠,你聞到了嗎?這肉香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他指了指村子東頭一個更加破敗的院落。
葉月棠的嗅覺比他更敏銳,她早已聞到了這股肉香。
此刻秀眉微蹙,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厭惡。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常樂已經循著香味,好奇地走了過去。
那院子的土牆塌了半邊,院門歪斜著。
但那濃鬱的肉香,正是從這破院子裏飄出來的。
院中,一堆柴火燃著。
火上架著一口碩大的、髒兮兮的陶土鍋。
鍋蓋邊緣“噗噗”地冒著白色的蒸汽。
一個穿著破爛麻布衣、頭髮蓬亂、看不清麵目的村民。
正背對著院門,蹲在鍋邊,一動不動。
“老鄉?燉的什麼肉啊?這麼香?”
常樂笑著揚聲問道,一邊下意識地走上前,伸手就想去掀那鍋蓋看看。
“讓咱也開開眼……”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的手碰到鍋蓋的瞬間,那個蹲著的村民猛地回過頭!
那是一張怎樣扭曲的臉啊!
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
但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裏麵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眼白。
此刻正用一種極度貪婪、瘋狂、非人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常樂!
嘴角甚至不受控製地流下渾濁的涎水!
常樂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幕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猛然後退一步。
而就在他後退的瞬間,手已經下意識地掀開了那沉重的鍋蓋——
蒸汽撲麵而來,帶著更加濃鬱的肉香。
鍋裡的水劇烈翻滾著,渾濁的湯水中,一些塊狀的肉塊沉沉浮浮。
而在那翻滾的肉塊和油花之中……
一顆小小的、已經被煮得皮肉分離、麵目模糊的……
兒童的腦袋……
正隨著翻滾的湯水,緩緩轉了過來……
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洞的、尚未完全閉合的眼睛……
彷彿正透過氤氳的蒸汽……
直勾勾地……
“看”向了常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常樂臉上的好奇和笑意瞬間凍結。
化為極致的駭然!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嘔——!!”
他猛地鬆開手,鍋蓋“哐當”一聲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踉蹌著向後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雙手撐地,瘋狂地乾嘔起來。
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肉香依舊濃鬱,甚至更加誘人。
但此刻,這香味落在常樂鼻中,卻化作了世間最恐怖、最惡毒的詛咒!
那個村民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怪笑。
猛地撲向那口鍋,臟汙的手直接伸進滾燙的鍋裡。
抓起一塊肥膩的肉塊,就要往嘴裏塞……
一道冰冷的劍光閃過。
葉月棠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常樂身前,麵寒如霜。
手中的青鋼長劍精準地拍在那村民的手腕上,將那塊肉打落在地。
那村民發出憤怒的嘶吼,卻似乎畏懼葉月棠身上的氣息,蜷縮著後退,依舊死死盯著那口鍋。
葉月棠沒有看那鍋,也沒有看那村民。
她隻是轉過身,蹲下來,輕輕拍著常樂的後背,聲音依舊清冷。
卻帶著一絲複雜情緒:
“無憂城……也並非真的無憂。”
“一念普度,渡得了仙,渡不了人。”
“這,便是修真界。”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那巍峨宏偉、靈光衝天的仙城輪廓,眼神深邃。
常樂停止了乾嘔,抬起頭,臉上已無半分血色。
他看著葉月棠,又看向那口依舊翻滾著的肉鍋。
最後望向那些死寂的、麻木的村落。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脊椎,一點點地,爬滿了他的全身。
繁華仙城之下,竟是如此**裸、血淋淋的人間地獄。
他的修真之路,似乎才剛剛窺見這世界殘酷真相的一角。
“修真,是修得真我,還是修成真仙?”
天生萬物以奉我,我卻無物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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