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川躺在天道院分配的單身宿舍裡，身下是柔軟乾淨的棉褥，窗外月色如水銀瀉地，他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幸福感和罪惡感像兩條小蛇，在他心裏扭打糾纏。
幸福，是因為他此刻竟能躺在這神仙府邸般的屋子裏，不用擔心半夜被狼叼走，不用擔心明天的吃食在哪裏。
半月前，他還是上甘村那個揣著全村人省下來的、硬得能崩掉牙的雜糧餅，徒步兩百裡，躲過三次野狼、兩次山洪才摸到無憂城邊的窮小子。
因為他是全村最聰明的孩子。
村子裏等著他學成歸來，保護村子哩。
天道院不問出身、不論靈根的招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當他顫抖著手，寫下最後一個算學題的答案，看到那位焦黑的狗院長（雖然形象和想像中仙風道骨的神仙差距有點大）點頭時，他覺得自己把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完了。
罪惡，也正源於此。
他進來了，吃著白米飯，聽著神仙講課，可半個月了，除了認得些道理，會算幾道題，好像什麼神仙本事都沒學到。
凈是些掉書袋的理論知識。
他覺得自己吃盡了村子的資源，現在一天到晚在天道院吃白飯，啥術法也不會，他的心中越來越慌。
狗蛋校長拍著他肩膀說“不看靈根，隻看腦子”時，他感動得想哭，可私下裏測出那劣等靈根的結果，還是像根刺紮在心裏。
村裡人還等著他學成回去，保護村子呢！他這樣，對得起誰？
“不能睡！得看書！”
他猛地坐起，想點燃油燈，可一看沙漏，已是醜時。
明天上午是葉教習的陣法課，那位清冷如仙、智慧如海的葉老師，是他不敢褻瀆、隻想拚命追趕的光芒。
可不能頂著黑眼圈去。
他強迫自己躺下，吹熄了燈。
黑暗中，思緒紛亂。
狗蛋校長唾沫橫飛講的“爆炸是物質急速變化導致空氣膨脹”，葉教習清冷嗓音剖析的陣法符文勾連，雲烈教習舞劍時淩厲的破空聲……各種畫麵聲音在腦海裡打架。
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狗蛋校長頂著個爆炸頭，在他耳邊驢叫：
“小子！記住！力量不止是拳頭！知識爆炸也是力量！”
畫麵一轉，葉月棠教習絕美的容顏逼近，柳眉微蹙：
“洛小川！聽課走神？陣法優劣何在？如何揚長避短？”
洛小川一個激靈站起來，心臟砰砰直跳，幸好平日基礎打得紮實，他訥訥回答：
“回、回教習……陣法優勢在於…能以弱勝強，借天地之力…劣勢是…笨重難移，受限地利…克服便攜…可、可製作陣盤，實則是將陣法靈力迴路微縮臨摹於特殊載體之上……”
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夢境還在跳躍，狗蛋的怪叫，雲烈的冷臉，葉教習清冷的眸光……
突然，夢中狗蛋校長那“爆炸也是力量”的吼聲，與葉教習講解陣盤原理時勾勒的靈力線條，猛地撞擊在一起！
“轟——！”
洛小川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黑暗中雙眼瞪得滾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無意識地大喊。
“爆炸……陣盤……能不能……能不能利用爆炸的力量，把陣法……像投石機扔石頭一樣……扔出去？這樣就能解決陣法難以移動的問題？”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炸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茫然四顧，熟悉的木質屋頂，窗外靜謐的月光，提醒他還在天道院安靜的宿舍裡。
這裏好得不像話，單人獨戶，清靜雅緻，與從前相比，簡直是天堂。
他喘勻了氣，心跳依舊如鼓。
不行，這念頭太驚人，必須記下來！趁著靈感還沒溜走！
他赤腳跳下床，顫抖著手點燃桌上的蠟燭，鋪開紙，抓筆，也顧不上字跡工整，奮筆疾書：
《陣變論》躍然紙上。
“夫陣法之道，臨摹天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故陣之道，亦法其衡，用其有餘，濟其所缺。然天道幽微，盈虧互生，故陣道終有所缺，此自然之理也。今人所困，莫過於陣之固、移之艱……”
“陣之變，首重奇正。然變陣非徒逞機巧，當究其根本。陣盤乃權宜之計，若……若借爆裂之勢，賦陣以動，使之如矢離弦，則‘固’之一缺，或可得解乎？”
......
洛小川的靈感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奮筆疾書數千言，寫到這裏，洛小川筆尖頓住，眉頭緊鎖。
這隻是個瘋狂的設想，如何實現？
用什麼承載陣法？
如何控製爆炸方向力度不損陣紋？
如何確保陣法落地後能瞬間激發？
難題如山。
但少年眼中，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隱隱覺得，自己可能觸碰到了某個不得了的東西的邊緣。
這東西，或許比他那個劣等靈根，要有用得多。
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小心翼翼將草紙摺好，塞進枕下。
躺回床上，他依舊毫無睡意，睜著眼直到窗外天際泛白。
明天，要去聽葉教習的課。或許……可以找個機會，問問關於陣法載體穩定性和靈力瞬間激發的問題？就說是自己胡思亂想的。
幾天後，一份字跡工整、但紙張略顯粗糙的文稿，經由葉月棠之手，擺在了常樂那張堆滿雜物的案頭。
文稿封麵上，是三個略顯稚嫩卻筆鋒初顯的字——《陣變論》。
常樂、葉月棠、雲烈、狗蛋正對著這篇文稿陷入沉思。
屋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半晌，雲烈第一個開口，他深吸一口氣，將長劍抱回胸前，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凝重：
“天才般的想法。”
他看向常樂，又掃了一眼文稿。
“邏輯環環相扣，推演嚴謹。尤其是關於‘以爆裂之力驅動微型陣盤，實現超距佈陣’的核心構想……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剛剛接觸修行幾個月的凡人能想出來的！他甚至還未感氣！這……太令人震驚了。”
作為在場見識最廣的人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份文稿背後蘊含的、足以顛覆現有戰鬥模式的恐怖潛力，不或許應該說是戰爭。
葉月棠輕輕放下文稿，指尖在“陣法載體穩定性與瞬時激發靈紋勾連”那一行字上點了點，清冷的聲音響起：
“雖隻是理論推演，但其中提出的幾種載體方案和靈能引導思路，並非天方夜譚。尤其是關於利用一次性的‘靈爆’來替代複雜‘靈樞’以降低成本和實現批量激發的設想……看似粗獷，卻直指便攜陣盤成本高昂、難以普及的核心問題。”
她看向常樂，美眸中異彩閃動。
狗蛋把燒雞骨頭吐到一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文稿，狗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最後嘀咕道：
“呃啊……這想法……夠邪門！但也夠狠！要是真能成，豈不是說，以後一群鍊氣小崽子，推著一堆這玩意兒，就能把元嬰老怪炸得上躥下跳？這……這還有天理嗎？！”
它想到了自己好不容易熬到煉虛，要是被一堆“陣法炮彈”追著轟，那畫麵太美不敢想。
常樂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
他當然懂！
什麼陣法原理、靈紋勾連他可能一知半解，但洛小川這《陣變論》的核心思想，他太熟悉了！
這特麼不就是異世界的“炮兵作戰思想”和“導彈投放技術”的雛形嗎？！
關鍵在於陣法的“彈頭”（載體微型化與穩定性）和“推進劑”（可控的靈爆能量），這小子甚至連“飽和攻擊”、“量變引起質變”的毛坯概念都提出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旦技術成熟，修仙界的戰爭形態可能要被徹底改寫！
個人勇武的重要性會下降，而資源儲備、生產工藝、標準化流程——也就是後勤補給的能力，將決定勝負！
“唉……”
常樂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嘆，有預見，還有一絲對即將被攪亂的時代洪流的興奮感。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那份《陣變論》。
“以後啊……這修真界打仗，怕是要從比拚誰家老祖宗拳頭硬，變成看誰家倉庫裡囤的‘炮彈’多了。”
他嘴角勾勒出一絲似笑非笑、意味難明的弧度。
“打的就是後勤，拚的就是家底嘍。”
說完，他不再理會屋內神色各異的三人，背負雙手，晃晃悠悠地踱步出了房門，臉上的笑容確實越來越大。
心中輕輕道了一句：
“願諸君，得見蚍蜉撼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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