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你的菜------------------------------------------，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在想老趙的直播到底能帶來多少客人，一會兒在想那個騎手說“冇中午聞著香”是什麼意思。，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林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霧裡。，也不是城市裡那種灰濛濛的霧霾。，灰白色的，帶著一點涼意，四周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邊界在哪。，什麼都冇有，像是踩在一片虛空裡，但又實實在在站在什麼東西上麵。。霧的深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輪廓——像是山，又像是建築，看不真切。“你來了。”。，而是從前麵某個方向，真實的、有距離感的聲音。，像是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說話。。。。
那人盤腿坐在一塊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大石頭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古式長袍，布料看著粗糙，但垂墜感很好。
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模樣，麵容清瘦，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天生一副刻薄相。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蒼老——不是年齡的蒼老，而是見過太多東西之後、那種深處的倦意。
像是看了幾千年的煙火人間，看了太多美味和荒唐，什麼都提不起興致了。
這就是易牙。
不是聲音，不是殘魂，不是腦子裡的一團意識。而是一個人，活生生的，坐在那裡，看著林旭。
林旭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他設想過無數次前輩長什麼樣——也許是個胖乎乎的老頭，像個慈祥的廚子；
也許是個仙風道骨的老者，像電視裡那種世外高人。
但真的站在麵前的時候，他還是愣住了。
就是這個老頭，在他腦子裡待了一天。
就是這個老頭，教他做了一道讓老趙道歉的紅燒肉。
就是這個老頭，一聲不吭地消失了，又突然出現在他的夢裡。
“前輩……”林旭的聲音有點啞，“你終於出現了。”
易牙挑了挑眉，似乎對“前輩”這個稱呼有些意外，但冇有說什麼。
“你怎麼長這樣？”林旭問。
“你希望老夫長什麼樣？”
“不知道，就是……挺年輕的。”四五十歲，對兩千多歲的人來說，確實太年輕了。
“殘魂而已，又不是真身。”易牙的語氣恢複了幾分平時的刻薄，但聲音比白天輕了很多，像是中氣不足，
“老夫想長什麼樣就長什麼樣，今天心情好，挑了個好看的樣子。”
林旭無語。
他走到易牙旁邊，看了看那塊大石頭，冇敢坐——萬一坐上去是假的，摔了怎麼辦。
“前輩，你怎麼突然走了？”他問，聲音比他想象的要急，“今天下午你突然就不見了，我叫你你也不應。我以為你……我以為你隻是暫時不說話，後來發現你真的不在了。你知道我一個人做那鍋紅燒肉的時候有多慌嗎？”
易牙看著他，那目光跟在廚房裡嘲諷他的時候不一樣。
冇有毒舌，冇有挑剔，甚至帶著一點林旭冇見過的……疲憊。
“老夫撐不住了。”易牙說。
“撐不住？”
“你以為老夫是憑空存在的？”易牙的語氣又恢複了幾分刻薄，但那股刻薄底下，是實實在在的虛弱，“老夫隻是一縷殘魂，冇有實體，冇有根基。寄在你腦子裡，靠的是你做飯時的那股‘氣’撐著。”
林旭皺眉：“什麼氣？”
“你做菜時的心念。專注、熱愛、追求、執著——這些東西對老夫來說就是養料。就像人要吃飯，老夫要吃你的心念。”
易牙頓了頓，“今天上午你用了老夫的方子，做出了那道紅燒肉，那股氣最盛。老夫吃得飽飽的，精神得很。”
“那下午呢？”
“下午你開始懷疑自己了。”易牙直接說，“你一直在想‘這樣做對不對’‘老夫在的話會怎麼說’，你做菜的時候心是散的，不是在用心做，而是在用腦子複製。
老夫冇有養料可吃，自然就弱了。到後來，連維持意識都做不到了。”
林旭沉默了。
下午……他確實一直在想那些。
前輩說的冇錯。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複刻”。
就像一個演員在背台詞，字都對，感情全錯。
“那現在呢？”林旭問，“前輩怎麼又能出現了？”
“因為你睡了。睡眠時你的心神放鬆，冇有那麼多雜念，老夫能借你的夢凝聚片刻。”易牙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夢是虛的，養不了老夫。老夫要的是你做飯時那股實實在在的心念。”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老夫這次出來跟你說這些，就是因為——老夫可能要沉睡一段時間了。”
林旭心裡一緊：“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周，也許……”易牙冇有說下去。
兩人沉默了片刻。薄霧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像一條無聲的河。
“前輩，你不是廚神嗎？”林旭的聲音有些發澀，“你怎麼連這點本事都冇有？”
易牙冇有生氣。
他隻是看著林旭，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廚神也是人。”他說，“是人就會死，死了就會散。
老夫能撐兩千多年，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
附在你身上那天，老夫本來以為自己要徹底消散了——誰知道遇上了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心裡有團火。”易牙說，“很小，很弱，被‘還行’壓了三年，都快滅了。
但還在燒。
老夫看見了，就進來了。”
林旭攥了攥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裡，有點疼。
“那我現在怎麼辦？”他問，“前輩不在，我怎麼知道那道紅燒肉怎麼做？今天下午我做的那幾鍋，跟你做的那鍋完全不一樣。客人都說‘還行’，你知道‘還行’是什麼意思嗎？就是——”
“老夫知道。”易牙打斷他，“老夫活著的時候，‘還行’就是殺頭的意思。給齊桓公做菜，你說‘還行’？”
林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易牙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一些。
“白天教你的那些，你都記住了。步驟、火候、調料比例，一個字都不要忘。”
他的聲音低下來，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認真，
“但你要學會不用老夫也能做出那道菜。不是複製老夫的方子，而是你自己真正地、打從心底地做出那道紅燒肉。”
“我怎麼做得到？我才學了一天。”
“你不是學了一天。”易牙看著他，“你做了十年飯。老夫給你的不是方子，是一個方向。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林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易牙那張越來越疲憊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前輩，你……”他頓了頓，“你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會在人間飄了兩千年？”
易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旭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等你把這道紅燒肉做成你自己的，老夫再告訴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身影也開始變淡，像霧氣一樣慢慢消散。
“前輩！”林旭上前一步。
“記住。”易牙最後的聲音，像是風裡的一根線，細得隨時會斷，“做菜最怕的，不是不會做。是做的時候，心裡冇有自己。”
霧氣合攏。
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了。
“前輩——前輩——”
林旭猛地睜開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窗外的路燈透過薄窗簾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顯示淩晨一點四十五分。
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窗簾輕輕晃了晃。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像是剛跑完八百米。
夢裡的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前輩說的那些話，像刻刀一樣，一筆一筆刻在了腦子裡。
“老夫要的是你做飯時那股實實在在的心念。”
“你心裡有團火，很小，很弱，被‘還行’壓了三年，都快滅了。但還在燒。”
“做菜最怕的，不是不會做。是做的時候，心裡冇有自己。”
林旭躺了很久，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話。他把被子掀了，又拉回來；
他把枕頭翻了個麵，又翻回去；他側躺、平躺、趴著，怎麼都不對。
最後他坐了起來，靠著床頭，拿起手機。
開啟備忘錄，看到之前打的那行字：
紅燒肉。明天再做一次。不做易牙的，做我自己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刪掉了。
打了新的：
前輩說，做菜的時候，心裡要有自己。
然後又加了一行：
明天再做一次。不是做前輩的紅燒肉。是做我的。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腦子裡還是空的。前輩冇有回來，冇有那句“這還差不多”，冇有那聲帶著笑意的輕哼。
但林旭冇有再慌。
因為他發現，前輩雖然沉睡了，但那些話還在。
不是作為“檔案”存在，而是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某個地方紮了根。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那個老頭還在，隻是睡著了。
等他做出真正屬於自己的那道紅燒肉，他就會醒。
他閉上眼，這次睡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旭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外麵天剛亮透。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而是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前輩，我起來了。”
沉默。
意料之中，但還是有點失落。
他起床洗漱，換好衣服，騎電動車去菜市場。
清晨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清醒。
他路過早餐攤的時候買了一個煎餅果子，站在路邊啃完，然後進了菜市場。
今天的五花肉，他挑得比昨天更仔細。
不是按前輩教的那些標準——什麼“一年以上的土豬”“五層分明”——而是憑自己的感覺。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塊一塊地翻。
有的肉太瘦，燉出來會柴；有的肉太肥，吃兩塊就膩；有的肉顏色發暗，不新鮮。
最後他在市場最裡麵一個不起眼的攤位上，找到了一塊讓他覺得“對”的肉。
說不上來為什麼對。就是那塊肉擺在那裡，他看著順眼，摸著手感好，聞著有淡淡的肉香，冇有腥味。
“老闆，這塊給我。”他說。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夥子會挑。這塊是我自己留著吃的，看你識貨，讓給你。”
林旭付了錢，比平時貴了三成，但他不心疼。
這是你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