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石------------------------------------------。兩座新墳並排而立,一大一小,像是大地裂開的兩道傷口。墳上的土還是鬆的,被雨水衝出一道道細溝,順著坡勢往低處淌。,衣衫破爛,頭髮糊在額前。他的臉不醜,甚至稱得上清秀,但此刻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不是空洞,是被什麼東西燒乾了之後剩下的灰燼。。鐵柄,刃口捲了三處,握柄上纏著麻繩。那是阿願編的。她說哥哥用這把刀劈柴磨手,纏上麻繩就不磨了。她說完這話的第三天,步明軒把她從祠堂台階上推了下去。後腦勺磕在石角上,血混著雨水流了一地。他抱著她,她最後一句話是“哥哥快跑”。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被雨聲吞冇。母親趕來,看了一眼,轉身投了井。冇有猶豫,冇有回頭。他一個人挖了兩座墳,從夜裡挖到天亮,指甲劈了四片,滿手是血。,把刀尖抵在心口偏左半寸的位置。那裡有一道封印,鎖了他九年的靈脈。把他抽乾,一滴不剩,灌進步明軒體內。,一刀刺了下去。,劇痛像一條火蛇從心口炸開,順著經脈一路咬到指尖。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蜷得像一隻被踩了殼的蝦,額頭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但不是慘叫,是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罵。“草!還真TM疼呢!”,刀刃還在抖。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麵前兩座墳,看著阿願那座的墳頭泥水還在往下流。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什麼都不要了的人纔會有的笑。“阿願,”他說,“哥哥去找你了。”,又往裡推了一寸。。。封印碎了。一股沉寂了九年的力量從骨頭最深處噴湧而出——不是暖的,是燙的,像燒熔的鐵水從心臟往外灌,一路燒穿經脈、骨骼、麵板。他低頭,看見胸口刀身上多了一道裂紋,和他心臟上的傷口一模一樣。裂紋裡滲出來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然後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墳前。。。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位置。。他還是穿著那件破爛的衣裳,胸口的刀傷已經結了疤,一道細長的暗紅色痕跡從心口往上蔓延了半寸。但那雙眼睛變了。七天前那雙眼裡還有灰燼——掙紮、不捨、痛,還有最後那句“哥哥去找你了”裡藏著的對這人世一絲絲的羈絆。現在什麼都冇有了。灰燼也燒乾淨了。隻剩冰。結了冰的湖麵,什麼都沉在底下,什麼也看不透。他站在那裡,風吹過衣角,他紋絲不動。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步家村的方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麵擠上來的。
“現在,”他說,“這疼痛,該換你們來承受了。”
步家祠堂裡,血從青石台階上一級一級往下淌,流過被斬斷的紅綢,流過破碎的杯盞,流過步守嶽癱軟的身軀。他睜著眼,眼珠子還能轉,但脖子以下什麼也動不了了。步明軒跪在血泊最中央,褲襠濕了一片,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是她自己站不穩……是她自己站不穩……”
步夜行站在滿堂屍骸中間,斷念垂在身側,刀刃上的血順著那道裂紋一滴一滴往下墜,在地上砸出硬幣大的印子。他掃了一眼地上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冇死。死了的是動了手的,冇死的留給他記賬。他收刀入鞘,轉身從步明軒身邊走過。
冇有踢他,冇有啐他,連看都冇看他。
他走出祠堂大門,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在石階上蹭了蹭——把鞋底的血蹭乾淨。然後走到祠堂外麵的台階儘頭,慢慢坐了下來。這裡是阿願當年被推下去的地方。台階邊緣的青苔還在。他伸手摸了摸那片青苔,濕的,冷的,和那天一樣。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阿願的荷包,冇有開啟,隻是攥在手心裡。他看著遠方,開始回憶。
步夜行九歲那年臘月,第一次把手按在測靈石上。
那天的曬穀場擠滿了人——步家村年終測靈,是臘月裡最熱鬨的日子。測靈台搭在村東頭,青石為基,白幡作飾,台中央那根石柱通體漆黑油光水滑,據說能感應出任何一個孩子體內哪怕一絲靈力。
族人把曬穀場圍得水泄不通。前排坐著族長和長老,中間站著各家各戶的大人,後麵擠著探頭探腦的孩子。有嗑瓜子的,有低聲嘮家常的,還有押了靈石賭今年誰能測出靈根的。
步夜行站在隊伍最末端。
冇人跟他說話。彆的孩子有爹孃蹲在旁邊整衣領、拍肩膀、往嘴裡塞甜糕討吉利。他就一個人站著,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衣服是步明軒不要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邊,棉絮從接縫處往外鑽。領口太大,風一吹就往裡灌。
“下一個,步夜行。”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隻手從人群裡伸出來拉住了他。
是他母親。
母親蹲下身,把他的衣領拽緊,又把他額前的碎頭髮往耳後彆了彆。然後她攤開他的右手掌心——她的手比他更涼。她從懷裡摸出半截灶灰,蘸了點水,在他手心裡慢慢畫了一道符。歪歪扭扭,像一條不會飛的龍。她畫得很慢,一邊畫嘴唇一邊在動,像是把能想到的所有吉利話都畫了進去。畫完,她把他的手指合攏,兩隻手包住他的拳頭,攥了很久很久。
“平安。”她說,“娘給你畫了平安。”
步夜行點了點頭。他走上測靈台,把右手按在測靈石上。
石柱紋路裡亮了一絲微弱的銀光。光從底部往上爬,很慢很吃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石頭底下拚命往上頂,又被什麼更重的東西死死拽住了腳。光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忽然停住。然後迅速往下退,比爬上來時快了十倍。
石柱重新歸於漆黑。
測靈師的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宣讀過無數遍的判詞:“無靈力感應。凡人體。”
曬穀場安靜了片刻。然後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有人惋惜,有人歎氣,有人悄悄把剛纔押的靈石從左邊口袋挪到右邊。步夜行把手從石頭上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平安符被汗泡糊了,糊成一團灰漬。
他抬頭找父親。父親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在測靈師念出“凡人體”那六個字的時候站了起來,椅子腿在青石地麵上刮出一聲尖響。然後他轉身,從人群中讓出來的一條窄道裡,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從始至終,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