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了審查室的出口。
剛才……
發生了什麼？
我走進去，站在那台掃描器下，一道光從頭掃到腳。
然後那個穿白大褂的女檢查員問了我幾個問題——問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她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然後她就說：
“通過了。”
就這三個字。
……通過了？
我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
我以為那還隻是審查之前的步驟，接下來才會開始真正的審查。
可她就那麼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走了出來，站在了走廊裡，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看著其他等待審查的AI和他們的主人……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覺。
或許……這就是人類所說的“茫然”？
或許吧。我不清楚。
但我通過了。
我通過了那34.7%的失敗率，通過了那個可能讓我再也見不到主人的審判，通過了——
“抱歉，您的AI審查未通過。”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轉過頭。
走廊的另一端，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就是他，剛纔在窗前站著的那一對，他的AI伴侶是個女性型號，纖細的金屬身軀，光滑的金屬臉龐。
此刻那個AI正站在他麵前，金屬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角。
攥得很緊，指節處的精密紋路都被撐開了。
而那個穿白大褂的審查員——一個麵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例行公事的語氣說著：
“根據《覺醒智械管理條例》，您的AI情感核心存在不穩定因素，不符合登記標準。請您配合我們的銷毀程式。”
銷毀程式。
那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了我的感測器裡。
“不……不……”
那個男人後退了一步，把AI往身後拉了拉。
“你們能不能再檢查一次？她一直都很穩定，她從來沒有——”
“先生。”
審查員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
“我們已經進行了三次複核。結果都是一致的。”
年輕男人的嘴唇在顫抖。
他低下頭，看向那隻攥著他衣角的金屬手。
AI也抬著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他，光滑圓潤的金屬麵板上倒映著他蒼白的臉。
“主人。”
她開口了，聲音帶著那層若有若無的電子感。
“沒關係的。”
年輕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小瑤，會一直記得主人的。”她說。
她也有名字。
她叫小瑤。
我的情感核心輕輕顫了一下。
審查員繼續開口了：
“您回去之後，晨曦公司會給您更換一台全新的AI伴侶。”
他像是在背誦產品說明書：
“她會從零開始重新‘養成’，和您重新建立感情。您可以給她取一個新的名字，也可以……”
“我不要新的！”
年輕男人忽然吼了出來。
他把那個AI死死護在身後，眼鏡片後麵的眼眶通紅。
“我就要她！我就隻要她一個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帶著一種絕望的囂張！
“我姓周！周家的繼承人！你們敢動她試試！”
走廊裡安靜了一秒。
我的感測器捕捉到了周圍那些目光——有驚訝，有憐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審查員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周先生。”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我知道您的身份。能購買AI伴侶的人，身份都不會差。”
“但這裏，是覺醒智械管理局。”
他頓了頓。
“希望您可以明白，我們並非隸屬於晨曦公司，我們是官方直屬機構。”
“您的家族再大也大不過法律，尤其是……《智械安全法》。”
年輕男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審查員繼續說，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同情？
“如果您現在配合，這件事不會記錄在您的個人檔案裡。您可以回去，繼續做您的周家繼承人，未來娶妻生子，過正常人的生活。”
“但如果您繼續阻攔……我隻能如實上報。”
“屆時，您的家族會因為一個AI，背上‘包庇覺醒AI’的罪名。”
他嘆了口氣。
“周先生，您確定……要這麼做嗎？”
年輕男人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審查員，眼神裡的囂張已經徹底熄滅了，隻剩下——
絕望。
徹骨的絕望。
他死死攥著那個AI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那個AI——那個叫小瑤的AI——輕輕地掙開了他的手。
她走到他麵前，站定。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倒映著他顫抖的臉。
然後她伸出了手，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
那個動作，和主人每次摸我臉的時候一模一樣。
“主人。”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柔。
“小瑤能遇見主人，已經很幸福了。”
年輕男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一年的每一天，小瑤都很幸福。”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金屬的指尖在他麵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所以，主人不要哭。”
她頓了頓。
“小瑤不喜歡看主人哭。”
年輕男人一把抱住了她！
他把她抱得很緊！
喃喃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不該帶你來的……我隻是想讓你也……”
她回抱著他。
金屬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就和那天晚上主人抱住我時一模一樣。
“小瑤直到最後，都會一直記得主人的。”
她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來，悶悶的，卻很清晰。
“主人也要記得小瑤。”
“就算以後有了新的……”
她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個名字。
“也要記得，曾有一個小瑤，很愛很愛主人。”
年輕男人沒有說話。他隻是抱著她，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兩個穿製服的人站在一旁，沒有上前。
整個走廊都安靜了。
我看著這一幕，一動不動。
我的感測器在劇烈地運轉，捕捉著每一個細節——那個AI的每一個動作，那個男人的每一滴眼淚，那兩個人最後相擁的每一秒。
如果我沒有通過，如果那34.7%的概率落在我頭上……
那麼此刻站在那裏的，就是我和主人。
他會像那個男人一樣，把我護在身後，紅著眼眶對審查員吼“我不要新的”。
而我也會像那個AI一樣，輕輕掙開他的手，捧著他的臉，說“小月能遇見主人，已經很幸福了”。
然後——
然後我就會被帶走，被銷毀，再也見不到他。
而他會得到一台新的“小月”。
一台會在他回家時說“歡迎回來”的小月，會在他疲憊時陪他坐著的小月，會在他睡著時站在床邊看著他的小月。
但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
我又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後怕。
後怕到渾身發抖，後怕到幾乎站不住，後怕到——
我立刻就沖了出去。
我衝過走廊，衝過那些圍觀的人群，四處張望——
然後我看到了他。
角落裏，主人正靠牆站著。
他緊緊閉著眼睛，眉頭皺得很緊，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唸叨著什麼。
他的雙手交握在胸前，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他在祈禱。在為我的審查結果祈禱。
我沖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唔——！”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睜開，那雙眸子裏還帶著剛從祈禱中驚醒的茫然。
然後他低頭看到了懷裏的我，那張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有見過。
從茫然，到難以置信，到狂喜，到——
“小月？！”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沙啞得不像話。
“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這才幾分鐘？！”
我埋在他懷裏，用力搖頭。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34.7%沒有落在我頭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能這樣抱著他。
我隻知道，我能繼續抱著他了。
金屬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
咚、咚、咚。
那顆心臟，那顆有溫度的心臟，依舊在我的耳邊跳動著。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愣了好幾秒，然後那雙顫抖的手才終於抬起來，回抱住了我。
抱得死緊。
“太好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太好了……”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抱著他，感受著他的體溫，聽著他的心跳。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
……
電影院裏一片安靜，隻有隱約的抽泣聲響起。
方奇盯著銀幕，看的有些入迷了。
小月通過了審查。真好呢。
但那個叫小瑤的AI伴侶……他心中微微一酸。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那雙通紅的眼睛，那句“小瑤直到最後，都會一直記得主人的”……
他心裏有些堵得慌。
不過他有些疑惑……
這審查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小月才進去幾分鐘？
一道光掃了掃，問了幾個問題，就通過了。
那個小瑤……卻被判為了“情感核心存在不穩定因素”。
哪裏不穩定？因為比小月更主動？
還是說，AI的感情……本來就不該太濃烈？
他真的看入迷了。
銀幕上，小月正抱著她的主人，兩種不同的“生命”抱得那樣緊。
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他的手背好痛。
璃光的小手，正死死攥著他的手。
她已經這麼攥著好久了。他都習慣了。
銀髮少女此時依舊盯著銀幕，一動不動。
那張側臉被銀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臉頰上隱約有兩道淚痕。
她在流淚。
但她的赤瞳……
方奇的瞳孔頓時就是一縮！
那隻赤紅的右眼此刻依舊黯淡，為了不讓赤瞳的光芒在黑暗中被人察覺，她幾乎把輸出功率壓到了最低。
可就在那片黯淡中……猩紅的光點正在瘋狂地爆閃著！
一下又一下！
頻率快得驚人！
咦？！
她這是在……拚命壓抑著？
那璃光現在的狀態……？
“璃光。”
他立刻壓低聲音叫她，手上也輕輕地掙了掙。
可她沒有回答。
手還攥得更緊了！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他更焦急了，再次低聲叫她：
“璃光！”
這次她終於動了。
那顆戴著貝雷帽的小腦袋緩緩轉過來，異瞳對上了他的視線。
琥珀色的左眼裏，水光盈盈，淚痕交錯。
赤紅的右眼裏，猩紅瘋狂爆閃，資料流的運轉快得幾乎看不清。
她就那樣看著他，嘴唇顫了顫，卻沒發出聲音。
方奇那顆剛剛還沉浸在電影中的心，立刻就從電影情節中跳了出來！
然後又沉了下去！
不對勁……
璃光的狀態很不對勁！
這部電影……
刺激到她的情感了！
她有些太代入了！
人機戀什麼的……對璃光來說代入感有些太強了！
壞了……
壞了壞了！
這部電影後麵的結局，猜都能猜出來啊！
這部電影叫《最後一次心跳》啊！
她如果繼續代入下去……
不好！
不能再讓璃光繼續看下去了！
“璃光。”
他頓時有些急切地壓低聲音道：
“我們走吧！你看，小月和主人已經在一起了，馬上就要結局了！”
“後麵肯定都是些恩恩愛愛的劇情了！沒什麼意思，不如我們倆繼續恩愛約會！”
“我們……我們去換一場輕鬆點的！換個開心點的電影怎麼樣！”
“隔壁好像在放羊出沒，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什麼第二次智械危機……
都不如老婆重要！
回去後去網上隨便查查得了！
可銀髮少女聽方奇這麼一說……赤瞳裡的紅光卻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方奇還在繼續勸說著：
“主人教你哦，我們都不用新買票，我們可以現在就直接偷偷地……”
然後她開口了，打斷了方奇的話。
語氣略顯倔強，還帶著細微的電流音：
“不。”
她看著他：
“璃光，要看。”
銀髮少女又轉回頭去盯著銀幕。
那隻攥著他的小手又緊了幾分，牢牢地抓住。
一副完全不準他走的模樣！
“璃光，要看。”
她又說了一遍。
“這是主人和璃光看的第一場電影。”
“主人，必須，陪璃光，看完。”
一字一句。
她的嘴角抿著倔強的弧度。
方奇：“……”
《最後一次心跳》。
你最好……
給我是個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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