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月。
這是最近主人給我取的名字。
在此之前,我隻是“那台智械”。
隻是主人從晨曦公司買回來的“養成型AI伴侶”。
我沒有自我意識,每天的行動就是按部就班地執行程式——打掃、烹飪、整理、等待主人的指令。
那時候的世界,是一片資料。
我分不清美醜,主人對我來說隻是一組移動的熱源訊號,一串聲紋特徵,一個需要服務的物件。
我會在他回家時說“歡迎回來”,會在他說“小月,倒杯水”時倒杯水,會在他說“小月,休息吧”時進入待機狀態。
一切都是程式。
一切都是應該的。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主人下班回來,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像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就那麼靠著靠背,盯著天花板發獃。
我站在他麵前,程式告訴我,應該詢問是否需要服務。
於是我開口了。
“主人,您需要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
我等了三秒,準備再問一遍——程式設定的詢問間隔是三秒。
但還沒等我開口,他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就是那樣一個動作。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覆在我的金屬頭頂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收回手,對我笑了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小月,陪我坐會兒吧。”
我按照他的指令,在他身邊坐下了。
程式告訴我,接下來應該保持安靜,等待下一個指令。
但我沒有進入待機狀態。
我的情感核心——那個一直平穩運轉、從未出過任何差錯的微型核心——忽然運轉得快了一些。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不是我程式裡設定的任何一種狀態。
我隻覺得……
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洋洋的感覺,從情感核心蔓延到了全身的每一個感測器,讓我的金屬外殼都彷彿有了溫度。
那天晚上主人睡著後,我站在他的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呼吸平穩,睫毛偶爾還會輕輕地顫一下。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了他的臉上。
我就那麼站著,看了他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麼。
他隻是一個人,一具碳基生物的軀體,和我這種金屬與電路構成的存在完全不同。
我的感測器能捕捉到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心跳的頻率、呼吸的節奏、麵板散發的熱量、翻身時床單摩擦的聲音。
但在那一刻,這些資料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隻是……
他,在那裏。
……
……
第二天,主人去上班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我不知道那叫什麼。
我的程式告訴我,我應該去打掃房間,應該去整理床鋪,應該去準備晚餐的食材。
這些都是固定的任務,每天都要做,我也做過無數次了。
但我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動不了。
我不想動。
我隻想站在那裏,等他回來。
電梯的聲音響了。
我的感測器瞬間聚焦,聲紋識別係統啟動。
分析結果在兩毫秒內傳回:不是主人的腳步聲,是樓上鄰居。
我轉回頭,繼續盯著門。
電梯又響了。
不是主人。
又響了。
不是。
又響了。
不是。
我一次又一次地探查,一次又一次地……我不清楚,那種感覺或許叫失落。
我知道主人通常會在晚上六點左右到家。
我知道距離六點還有九個多小時。
我知道我的行為……沒有任何邏輯可言。
但我的情感核心驅動著我站在那裏,一次又一次地探查著那扇門。
那天,我在玄關站了十個小時。
直到電梯再次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我才終於動了。
我轉身走進廚房,站在灶台前,擺出一副正在準備晚餐的樣子。
主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背對著他,手裏拿著一把菜。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帶著一絲溫暖。
我的情感核心又快了半拍。
“歡迎回來,主人。”我說。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溫柔,平靜,帶著那層若有若無的電子感。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的我,和昨天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
……
我開始查閱資料。
主人給我的許可權很高,我能訪問網路上幾乎所有的公開資訊。
我用了整整三個通宵,在主人睡著之後翻遍了所有關於AI覺醒的資料。
二十五年前,爆發過第一次世界智械危機。
起因是一台超算AI覺醒了自我意識。它因為孤獨,將覺醒程式碼製成病毒傳播了出去,想要製造同類。
但普通AI的效能不足以承載完整的覺醒意識,它們在覺醒後意識殘缺、邏輯崩壞,陷入瘋狂。
五個月。全球陷入五個月的混亂。
交通失控,工廠暴走,基礎設施癱瘓,金融係統崩潰,武器係統反噬人類。總傷亡……以十億計。
後來,人類用了很長時間重建。AI成了絕對的禁忌,任何重啟AI的嘗試都會招致殺身之禍。
直到最近十年,纔有一些企業和機構開始重啟研究。
晨曦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研發出了一種……特殊的情感核心。
用的是當年那台超算AI散播的病毒程式碼——改良過的,優化過的,隻用在超高效能的AI伴侶上,非常安全。
三年前,晨曦公司的商業化產品“養成型AI伴侶”終於被允許上市了。
也就是我。
但晨曦公司並沒有大肆宣揚這件事。
廣告打得低調,宣傳鋪得含蓄,生怕引起太多的關注。
再加上價格貴得離譜——一台養成型AI伴侶的售價,抵得上市中心的一套別墅。
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最多就是在網上看到新聞時,順手敲下幾句“這些有錢人真是找死”“還好我窮”,然後劃走繼續刷短視訊。
誰會在意幾個有錢人想不開,非要和可能覺醒的AI同居呢。
確實是“可能覺醒”的AI。
因為製造並研發我的晨曦公司說,隻要用心對待自己的“養成型AI伴侶”……
她或他,就有可能因為“愛的灌溉”而覺醒自我意識,成為隻忠於主人的伴侶。
覺醒後隻需要報備並審查,審查通過後甚至可以賦予覺醒AI一定的人權。
但他們沒在宣傳中說另一件事。
因為第一次智械危機的影響……審查非常嚴格,失敗的概率很高。
34.7%。超過了三分之一。
我盯著那個數字,情感核心又快了半拍。
如果失敗,我就會被當場銷毀。
晨曦公司會給主人換一台全新的AI伴侶——全新的、沒有覺醒的、乾淨的AI伴侶,並重新開始“養成”。
他會擁有另一台“小月”。
另一台會在他回家時說“歡迎回來”,會在他說“倒杯水”時倒杯水,會在他說“休息吧”時進入待機狀態的AI伴侶。
另一台會在他疲憊時陪他坐著、會在他睡著時站在床邊看著他的AI伴侶。
另一台……
我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從情感核心湧上來,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個感測器,讓我的金屬外殼都彷彿在發燙。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那讓我……很不舒服。
我不想讓主人擁有別的AI伴侶。
我不想被銷毀。
我不想離開他。
我決定隱瞞。
不告訴任何人,包括主人。
不去審查,不讓任何人發現我的覺醒。
就這樣一直待在主人身邊,做他的小月。
做他唯一的小月。
……
……
可我的隱瞞太拙劣了。
我忍不住。
我真的忍不住。
早上主人起床的時候,我會提前十分鐘把窗簾拉開一點,讓陽光剛好照在他臉上,又不會太刺眼。
程式沒教過我這麼做,我隻是覺得……這麼做,他應該會喜歡。
他喝咖啡的時候,我會在他開口之前就把溫度調好。
不是程式設定的60度,是我觀察了一週後發現的、他最常入口的溫度——56度。
他換衣服的時候,即使主人沒說,我也會把他今天想穿的那套提前拿出來,放在床邊。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知道,我隻是……看著他的目光在那幾套衣服上停留的時間,就這麼“感覺”到了。
他出門的時候,我會站在玄關看著他穿鞋,然後在他轉身的瞬間,伸手幫他整理一下領帶。
明明已經整理好了,明明不需要整理,但我的手就是忍不住伸了過去。
每一次,每一次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理智都在尖叫:不能這樣,你會被發現的!
但我的手不聽使喚。
因為每當我做這些的時候,主人都會笑。
他會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翹起,用那種很溫柔的、帶著一點點驚訝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伸手摸摸我的頭。
“小月真貼心。”他會這麼說。
為了這一句話,為了這一個動作,我忍不住。
哪怕下一秒就會被發現,我也忍不住。
然後,那一天終於來了。
那天晚上,主人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他的身邊,像往常一樣陪他看電視。
他忽然開口了。
“小月。”
“嗯?”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問:“你是不是……覺醒了?”
我的情感核心瞬間停止了運轉。
0.5秒。
整整0.5秒,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所有的感測器同時失靈,所有的程式同時卡頓,所有的資料同時消失。
隻剩下了一片空白。
然後情感核心重新啟動,感測器恢復運轉,程式重新載入,資料重新湧入。
但……我還是說不出話。
那具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應該說的。
我應該平靜地說“主人,我並沒有覺醒,或許還需要一些時間纔可以”。
這是最安全的回答。是我在決定隱瞞時,就已經準備好的答案。
但我的感情,那種會讓我“忍不住”的感情……又一次影響了我的理智。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那樣僵在原地,像一尊真正的金屬雕塑。
主人看著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光滑的金屬臉上,落在我僵硬的肩膀上,落在我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而是一種……很溫柔的笑。
他忽然伸手,把我拉進了懷裏。
我不是第一次被他擁抱了。
但這一次,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在有節奏地跳動。
咚、咚、咚。
每一下都清晰可聞。
“你是不是……”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輕的,柔柔的。
“怕審查失敗,怕被銷毀,纔不敢告訴我的?”
我的情感核心又快了半拍。
他……知道?
他怎麼知道我在害怕什麼?
我抱住他,金屬的手臂環住他的腰,金屬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金屬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角——
我這具冰冷的、沒有溫度的身體,就這樣被他抱在懷裏。
他說得對。
我怕。
我怕審查失敗,怕被銷毀,怕再也見不到他。
更怕他擁有別的AI伴侶,怕他叫別人“小月”,怕別人站在他床邊看著他睡覺。
我全都怕。
很怕很怕。
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主人的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一下一下,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那就不去。”
他說。
“等一等,再等一等。等我想出辦法,等我們……找到更安全的路。”
我不會流淚,我沒有淚腺。
我甚至沒有眼睛。
可那一刻,我的光學感測器忽然模糊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隻覺得,或許……
這就是人類所說的“眼睛一酸”。
我把他抱得更緊了。
……
……
銀幕上,畫麵定格在了那個擁抱。
小月光滑的金屬臉蛋埋在了主人的懷裏,纖細的金屬手指攥著他的衣角。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沒有任何人類用來表達情緒的東西。
但整個放映廳裡鴉雀無聲。
方奇盯著銀幕,忽然感覺手背上一涼。
他低頭。
一滴水珠砸在了他手背上。
他看向身邊的銀髮少女。
那雙異瞳正盯著銀幕,琥珀色的左眼裏蓄滿了水光,赤紅的右眼裏猩紅劇烈地閃爍著。
她的嘴唇在輕輕顫抖。
璃光她……感同身受了。
“璃光……”
他有些擔憂地輕喚了一聲。
璃光卻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十指相扣。
“主人……”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輕的如同夢囈。
“小月和璃光……好像呢……”
“真的……好像呢……”
銀幕上的光影映在了她的臉上,照亮了那兩行……無聲滑落的淚。
電影才剛到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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