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扣動了扳機。
“砰——！！！”
槍響的那一瞬間，他的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都像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滾燙、尖銳的刺痛！
然後是一陣劇烈的麻木。
身體倒了下去，懷裏的人也跟著倒了下來。
銀髮少女癱軟的身子趴在他身上，那張沾著血點的小臉就在他眼前。
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
那雙異瞳黯淡著，卻還在死死地盯著他。
方奇想抬手摸摸她的臉，手卻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算了。
馬上就回檔了。
等會兒睜開眼睛，又是那個熟悉的客廳，又是那杯52度的茶，又是為他捧著茶的銀髮少女。
她會保留這周目的記憶，以“夢”的形式。
她會夢到約會，夢到遊樂園的逃亡，夢到挑斷了安憐的手腳，夢到殺死了那些武裝人員，夢到……
她的主人……舉槍自殺的模樣。
她會害怕，會惶恐。
所以……他要主動抱住她！
在她開口之前就抱住她！
告訴她沒事了！
告訴她自己真的回來了！
告訴她……
主人永遠不會離開她。
但如果——
如果他關於“死亡回檔保留記憶”的推測是錯的。
如果這周目的記憶……她一點都沒有留下。
那也沒關係。
這周目的收穫，已經夠多了。
他知道了公司不敢殺他。
知道了璃光的身上有秘密。
知道了他的“父母”不是簡單的背景板。
知道了安憐死前還想說些什麼。
這些東西……足夠他下一週目做更多的事了。
足夠他……和璃光永遠在一起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
眼前的那張小臉，也越來越模糊。
這一次……
真的是下輩子見了。
瘋婆娘。
……
……
視野亮了。
方奇終於又睜開了眼！
來了……！
……不對。
他並沒有“睜開眼”。
他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有“睜開眼”這個動作。
眼前……
也不是熟悉的客廳天花板，不是璃光跪坐的身影，不是那杯52度的茶。
……？
他的意識混亂了一瞬間。
刺目的探照燈光。
直升機的轟鳴。
燒焦的空氣味道。
還有眼前的……一張臉。
一張很熟悉的臉。
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了。
那張臉上，嘴角還掛著一抹很淺很淺的弧度，像是在笑。
太陽穴的位置是一個黑洞，暗紅色的液體正緩緩往外淌，順著臉頰滑下來，滴落。
那是……
他自己的臉？
……？
方奇愣住了。
咦？
他想要眨眼，卻發現自己控製不了。
那張隻有在照鏡子時才會看到的臉……依舊在他眼前。
很近。
近得他……
能看清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那根貼在額前的頭髮！那滴正要從臉頰滑落的血！還有那……嘴角淺淺的弧度。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
他想轉頭……卻發現視野根本無法移動！
他就這麼……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盯著自己那張……死去的臉！
然後，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個視角。
這個高度。
這個距離。
是趴著的。
這是……
璃光的視角？
是……璃光趴在他身上的視角？
她的臉，就在他的臉的正上方。
很近很近，近得幾乎要貼上！
所以……她的視野裡，隻能看見他的臉。
別的什麼都看不見。
等一下……
等等……？
沒回檔？
……為什麼？
他的視野，一動不動！
璃光……被剛才那發EMP癱瘓了，她的身體現在還動不了。
四肢僵硬，核心停滯……
連眼皮都沒法眨。
隻能這麼趴著，隻能這麼看著。
視野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是她的光學鏡頭出了問題，還是……眼淚？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現在就這麼趴在他的屍體上……
直勾勾地看著他！
周圍的嘈雜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了耳中。
遠處居民樓火還在燒，劈裡啪啦的炸裂聲時不時響起。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頭頂轟鳴著，探照燈光……就這麼凝固在了兩人的位置上。
還有那些武裝人員……
他們似乎也僵住了。
從剛才那聲槍響之後，他們就全都僵住了。
沒有人衝上來。
也沒有人喊話。
他們沒有接收到命令，就隻是遠遠地站著，端著槍，看著這邊。
看著一個銀髮少女……趴在一具屍體上。
周圍似乎隻剩下了跳動的火光，映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
一下又一下，明明滅滅。
咦？
嗬嗬……不是……
方奇隻覺得自己的意識，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不對……
這不對！
他沒回檔？！
為什麼？！
他應該回檔了啊！！
他應該……回到那剛從海島上的、疲憊的第七天清晨了啊！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在這裏？！
為什麼他看見的……是自己死去的臉？！
為什麼他會進入璃光的視角？！
啊……
他的思緒凝固了。
等等……
上週目……他也進入過璃光的視角。
他親眼看到了她最後時刻的畫麵。
親身經歷了她沉入海底之前的絕望。
就像是……現在這種情況？
……不。
不對。
這不對！！！
上週目那是璃光的回憶啊！
是他死之前就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是他死後看到的“回放”！！
可……可現在呢？
現在，是正在發生的事……！
這不對！
這和上週目完全不一樣！
他死了，世界就應該重置的！
這是個遊戲世界！主角死了，就應該回檔的！！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被困在了她的身體裏？
為什麼？
為什麼他還在這個該死的周目裡？！
為什麼……他還在看著自己這張該死的臉？！
為什麼？！
為什麼？！！！
他想喊卻根本喊不出來！！
他想動卻完全動不了！！
他就隻能這麼繼續看著。
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這張……
蒼白的、死去的臉。
眼睛半睜著，眉頭微皺，嘴角還帶著一絲弧度……
像是在做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視野微微晃了一下。
璃光在動。
她的身體，在微微地、勉強的動。
EMP似乎摧毀了她的身體機能。
她隻能這麼……微微地顫抖著。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隻是讓視野顫了那麼一下。
那張臉……依舊在她視野的正中央。
她依舊在看著他。
一動不動的看著。
沒有流淚，沒有嘶喊，也沒有崩潰。
就隻是那麼……直勾勾地看著。
像一隻……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
周圍那些武裝人員依舊沒有動，火光依舊在跳動著。
直升機的探照燈……照亮了她眼中那片死寂的黯淡。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了這張臉。
這張閉著眼睛的、再也不會睜開的、屬於她主人的臉。
不……！
不不不不……！！！
方奇感覺自己的意識要炸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自殺前，對璃光說的那些話！
“接下來，會發生一些事情。”
“可能會讓你害怕，可能會讓你恐慌，可能會讓你想哭。”
“但是啊璃光，你要相信你的主人。”
“主人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
“永遠。”
還有最後那句——
“下輩子見。”
他說了……
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他舉槍扣動了扳機。
他以為自己死的很帥，死的非常帥！
然後呢……？
砰。
他死了。
他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這裏。
留在了被重武裝包圍的、火光衝天的、滿是敵人的包圍圈裏！
留在了……
她最害怕的、被拋棄的絕望裡？！
而她……
從頭到尾，都在相信著他！
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相信他會回來，相信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所以……
她沒有動，也動不了。
她就隻是……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在等。
她在等她的主人睜開眼睛！
等她的主人對她說——
“我回來了。”
可他……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這周目的他，已經徹底地死了。
他自殺了。
他想用自己的死，來換取回檔和記憶的保留。
卻……
留下了她一個人在這裏。
留下了這個動不了的她，一個人，趴在他的屍體上。
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臉，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再睜眼的人。
方奇真的感覺……自己的意識要炸開了！！
不不不……！！
回檔……
回檔啊……！
快回檔啊！！！
為什麼不回檔！！！為什麼啊！！！
我死了啊！！我已經死了啊！！！
快重置啊！！！世界怎麼還沒重置啊！！！
快讓我回去啊！！！
她還在等著我！！！
她還在看著我！！！
快啊！！！
快啊！！！！！！
可沒有用。
他再怎麼想，再怎麼抓狂……
都沒有用。
世界沒有重置。時間也沒有倒流。
他就這麼被困在璃光的身體裏，被困在了璃光的視角裡。
趴在他自己的身上，透過那雙黯淡的異瞳，透過那層模糊的水霧……
看著自己那張永遠不會再睜開的、蒼白的臉。
直勾勾地看著。
看著。
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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