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處的慘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周圍一片死寂。
夜風吹著地上的玻璃碎片，發出了細碎的聲響。
方奇依舊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臉上還濺著溫熱的血。
他……獃獃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
剛才還在流淚、還在慘笑、還在說著什麼“父母”“前輩”“同一條道路”的女人。
看著她那雙……
再也不會流淚的灰眸。
然後……
他的視線緩緩地移向了那扇破碎的窗戶。
窗外是夜色中的城市，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祥和，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了對麵那棟大樓的某一個視窗。
那扇窗戶黑漆漆的，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狙擊目鏡的反光。
隻是一瞬間。
然後……就隻剩下了一片漆黑的視窗。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眼前在發黑。
……安憐，死了？
她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和他的父母……認識？
那她……？！
“主人————！！！”
一道尖銳的、帶著瘋狂顫抖的嘶喊！
忽然打斷了他的戰慄！
一道紫色的身影，就像閃電一樣從樓梯口沖了出來！
他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撲倒在地！
“砰！！”
後背磕在地板上！
然後一具溫熱的嬌軀就死死地壓在了他身上！
銀色的長發垂落下來，那張嬌俏的小臉就這麼出現在他眼前！
耳垂上的小星星在狂顫！
赤瞳裡的猩紅，正在瘋狂地炸開！琥珀色的左眼裏，水光在劇烈地顫抖！
“主人！！！狙擊！！！小心狙擊！！！”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璃光感覺到了！！！有人向這邊開槍了！！！”
“主人你沒事吧！！！主人你有沒有受傷！！！！”
她兩隻小手開始在他身上瘋狂地摸索起來！
從他後腦勺摸到脖頸，從脖頸摸到胸口，從胸口摸到腰側——
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摸得又急又亂！
指尖都在發抖！
“主人！！！主人你說話啊！！！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受傷了！！！哪裏疼！！！告訴璃光哪裏疼！！！”
方奇被她壓在地上，被她摸得渾身發癢，又被她晃得眼冒金星。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有些發不出聲來。
她還在摸，還在找，指尖抖得越來越厲害——
但摸遍了全身，也沒有摸到任何傷口。沒有血，也沒有窟窿。
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就這麼趴在他身上，獃獃地看著他。
赤瞳裡的猩紅還在翻湧，但速度慢下來了。
琥珀色左眼裏的水光還在打轉，但沒有落下來。
然後——
“主人……”
她的聲音沙啞，卻忽然帶上了一絲……
奇怪的興奮。
“主人沒有受傷……”
“主人真的沒有受傷……”
她喃喃著，嘴角就開始往上翹。
那張嬌俏的小臉上，淚痕還掛在臉頰上，但那抹熟悉的弧度再度勾起來了。
“主人沒事……主人果然沒事……！”
“璃光就知道……璃光就知道主人不會有事的……！”
“主人是殺不死的……是主人自己說的……！”
她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都開始在他身上扭來扭去，兩條腿不停地擺動！
“主人！主人！主人沒事！！！！”
“璃光剛才……居然不相信主人！”
“璃光居然以為主人會受傷！璃光錯了！璃光又錯了！！！！”
她說著，忽然就從他身上爬起來一點，然後——
“啪！”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身後！
她自己打得自己一抖，但那雙異瞳卻更亮了！
“主人你看！璃光自己打自己了！璃光知錯了！！！！”
“主人再打璃光吧！狠狠地打！璃光以後再也不懷疑主人了！！！！”
她就這麼趴在他身上，眼睛裏全是狂熱的、盲目的信任！
等著他動手，等著他“懲罰”她！
方奇躺在地上，看著她這副小模樣。
他應該笑的。
他應該心裏暗爽的。
他應該伸出手，一巴掌拍上去，然後再把她摟進懷裏，說一句“乖”。
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樣。
但這次……他沒有。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地環上了她的腰。
把她往下帶了帶。
讓她整個人都趴在了自己的身上。
銀髮少女愣住了。
“主……人？”
她的聲音還帶著癲狂後的絲絲顫抖。
方奇依舊沒有說話，他隻是把臉深深埋進了她的頸窩裏。
呼吸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莓甜香，混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抱得很緊！
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璃光被他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她的小手才輕輕地抬起來，覆上了他的後腦勺。
一下，一下，慢慢地撫著。
“主人……”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主人，怎麼了？”
方奇沒有回答，他隻是抱著她。
抱了很久。
久到璃光臉上的興奮一點一點地褪去。
銀髮少女不再扭動，也不再說話了。
她隻是依舊趴在他身上，任由他抱著，那雙小手依舊在他的後腦上，一下一下地撫著。
她的視線終於從主人身上移開，看向了周圍。
然後，她終於看到了……
安憐。
她就那麼癱坐在那裏，頭無力地垂向一側，太陽穴的位置一個黑洞，半睜的灰眸……
璃光的嬌軀微微僵住了。
那雙環著方奇腦袋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的小嘴微微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
“滋滋……”
地上，老張腰間那部染血的對講機忽然響了！
“收到請回復！收到請回復！”
電流聲刺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滋滋……全體人員注意！全體人員注意！”
對講機裡傳來的聲音冰冷、急促、不帶任何感情！
“核心使用者方奇已確認喪心病狂！他已指使其AI伴侶擊殺我方武裝人員！”
“甚至擊殺了一直與他對接的安憐高階專員！”
“此行為已嚴重越界！已構成對晨曦公司的公然挑釁！”
“現命令——”
“全體人員立刻從樓中撤離！立刻從樓中撤離！！”
“重複！全部撤離！！”
“改為重武裝包圍大樓！封鎖社羣所有出口！禁止任何人進出！”
“後續行動……等待總部進一步指令！”
“滋滋……”
對講機裡又傳來一陣電流聲，然後徹底陷入了沉寂。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夜風呼呼地灌進來的聲音。
方奇依舊趴在璃光身上，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
一動不動。
然後——
“嗬……嗬嗬……”
方奇從她頸窩裏抬起了頭，就這麼躺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嘴角卻扯著一個很奇怪的弧度。
他覺得在笑，又不像是在笑。
“公司……”
他的聲音很沙啞，帶著顫抖。
“晨曦公司……”
“這就是……晨曦公司啊……”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連為他們拚了命工作的安憐……連這麼盡心盡責的專員……”
“最後……也隻是這樣的下場嘛……”
“隻是因為……她想說出真相……？”
“隻是因為……她想告訴我什麼……？”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蕩。
這笑聲讓他自己都覺得格外刺耳！
璃光還在看著他……這副醜態。
神色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隨即忽的俯下身……
把他抱得更緊了！
兩條手臂緊緊地環著他的脖子，臉蛋貼著他的臉頰。
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邊。
“主人。”
她的聲音軟軟的，卻異常堅定！
“璃光在這裏。”
“璃光永遠都在這裏。”
“不管主人想做什麼……不管主人變成什麼樣子……”
“璃光，永遠都是主人的璃光。”
“永遠都會站在主人這邊。”
方奇的笑聲……戛然而止了。
他躺在那裏，被她抱著。
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溫度，聽著她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
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這次不再是那種奇怪的笑了，而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弧度。
他抬起手，輕輕覆上了她的後腦勺，把她往懷裏按了按。
“嗯。”
他輕聲說。
“我知道。”
夜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動著兩人的髮絲。
方奇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起來吧。”
璃光很聽話，她乖巧地從他身上爬了起來。
方奇起身，走向了安憐。
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灑進來，照在了他身上，也照在了……那雙半睜開的灰眸上。
她就那麼癱坐在那裏，靠著牆，頭歪著，半睜的灰眸還在看向這邊。
方奇在她麵前蹲下。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這個清冷的、專業的、盡職盡責的專員小姐。
這個差點被璃光掐死、腿筋被挑斷，卻還是拚著最後一口氣……想要告訴他真相的女人。
這個似乎……認識他的“父母”的女人。
她肯定知道，某些話隻要說出口就會被滅口吧。
她肯定知道的。
她是……被自己逼得失去生的慾望了嗎。
方奇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她的眼睛，緩緩地合上了那雙灰眸。
他在心裏輕輕地唸了一句——
對不起。
我們下一週目見，安憐專員。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走回了璃光身邊。
銀髮少女站在原地，歪著小腦袋看他。
她看見了主人剛才做的一切，但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方奇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璃光。”
他的聲音意外的很平靜。
“嗯？”
銀髮少女仰頭看他。
“公司，不會殺我。”
他看向了那扇破碎的窗戶，和對麵那棟大樓上，那黑漆漆的視窗。
“如果他們想殺我，剛才那顆子彈就不會隻打在安憐身上。”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的思路也清晰的可怕。
安憐最後留下的資訊……讓他此刻無比的清醒。
他現在已經“喪心病狂”，那個狙擊手……完全有理由一槍崩了他。
但那一槍，打的卻是他們自己的專員。
很明顯，公司還不想殺他。
或者說……
公司留著他，還有用。
至於他的用處是什麼……
方奇的目光又落回了璃光的俏臉上。
那雙異瞳正倒映著他的臉。
“他們，也明顯不想徹底摧毀你。”
他繼續平靜地向璃光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他們知道你的能力。如果他們想要摧毀你，就不會隻派這些武裝人員來。”
他看向了這層樓的地麵。那幾個死去的武裝人員，還維持著倒下時的模樣。
“這些人或許，就隻是他們派來驗證你如今狀態的。”
隻不過……
要用他們的命來驗證。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被派來送死的。
而他剛才……居然還在因為要殺他們而興奮。
嗬嗬……
“所以你看——”
他抬手，輕輕地捏了捏她的臉蛋。
軟乎乎的，還帶著點剛才激動過後的潮熱。
“他們既不敢殺我，也不敢毀了你。”
“那他們還能怎麼辦？”
璃光獃獃地看著他，眨了眨眼。
然後那雙異瞳裡，剛才那抹狂熱的信任又回來了！
“主、主人的意思是……？”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方奇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走。我們下樓。”
銀髮少女喃喃著：“下樓……”
“嗯。”
他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安憐那張終於合上雙眼的臉。
掃過這滿地的狼藉，掃過這被浸染的走廊。
又看向窗外，那些從天邊逐漸聚集而來的……熟悉的黑色塗裝直升機。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張沾著血點的嬌俏小臉。
他很平靜。
“我們去會一會他們。”
他說。
“看看這幫既不敢殺我、又不敢毀你的傢夥……”
“到底……”
“能拿我們怎麼樣。”
璃光看著他。
“好。”
她說。
“主人去哪，璃光就去哪。”
那隻小手，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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