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悠獃獃地坐在那裏。
圓臉上掛滿淚痕，杏眼失神地望著他。
嘴唇微微張著，還在反覆喃喃著什麼。
“配喜歡前輩嗎……”
“配嗎……”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正在嗚嚥著。
方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微微有些發堵。
他本是想讓林小悠去思考——
她對“前輩”的喜歡，究竟是因為她真的瞭解他、需要他，還是隻因為設定。
可現在看來……
她根本就沒往那個方向去想啊！
她想的是——
我找不到喜歡前輩的理由，那我……是不是就不配喜歡前輩了？
……這算什麼啊？
方奇心中嘆了口氣。
正常人，會這麼想的嗎？
……她還是被框在設定裡太深了啊。
她的潛意識裏，依舊認為自己就該喜歡“前輩”！
找不到理由，不是因為她不該喜歡……而是她不配喜歡。
這種想法……
還真是讓人無計可施。
……這就是設定，這就是NPC的宿命嗎？
這條“喜歡玩家”的指令，估計和璃光當初的“不能在玩家麵前暴露覺醒”……
一樣的根深蒂固啊！
他的餘光瞥向了身邊的銀髮少女。
璃光此時正很乖巧地坐著，俏臉上還帶著順從的微笑。
一隻小手正乖乖地放在腿上，另一隻被他輕輕地握著。
他輕輕捏了捏掌心裏那隻柔軟的小手。
那隻小手微微動了動，卻依舊安靜地待在他的掌心裏。
偽裝的真好。
就像是……他最初見到的那個璃光。
但他知道，璃光現在已經掙脫了那條指令。
……代價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噩夢”。
方奇收回餘光，視線重新聚焦在對麵那個失神的女孩。
他是真的想讓林小悠認清她自己。
可他總不能直接對她說——“你不是真正喜歡我，你隻是個遊戲NPC，你的喜歡是寫程序式碼裡的”——吧？
所以……
他隻能換一種說法了！
“小悠。”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
“我不是說你不能喜歡我，也不是說你的喜歡是錯的。”
“我隻是想說，如果連你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喜歡我，那這種喜歡……”
他頓了頓……
說了一句有些過分的話：
“會不會，就隻是一時的衝動呢？”
林小悠的睫毛顫了顫，獃獃地看著方奇。
整個人瞬間就僵住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樣！
她獃獃地坐在那裏，像一隻被遺棄在雨中的小貓……
渾身都透著一股不知所措的狼狽。
嘴唇微微顫抖著，那雙哭紅的杏眼裏……光芒正緩緩地黯淡了下去。
方奇見她這副模樣……有些不忍。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確實有點過分了。
但他還是一咬牙繼續道：
“這種一時衝動的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那股衝動過去了，你再回頭看，可能就會發現，你對我其實並沒有那麼……”
“砰！”
他的話被一聲悶響打斷了！
咖啡桌對麵，紮馬尾的閨蜜猛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怒吼，隻是雙手撐著桌麵，低著頭……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夠了……！”
聲音帶著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就那麼低著頭，聲音越來越抖：
“真的……夠了……！”
“小悠她……她這幾天怎麼過的，你知道嗎……！”
“你失蹤那幾天，她每天抱著手機等到淩晨兩三點……早上六點又爬起來看有沒有訊息……”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就對著手機發獃，飯都涼了也不動筷子……”
“我問她怎麼了，她就笑笑說沒事……然後就繼續盯著手機……”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地，死死瞪著方奇！
那張原本還有些內向的臉上，此刻已經寫滿了憤怒和心疼！
“今天她好不容易見到你，她有多開心你知道嗎？！”
“她從商場那頭跑過來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就為了快點見到你！”
“可你……可你……”
她的聲音都哽住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死死地盯著方奇：
“你為什麼要這樣問她？！”
“就算你不喜歡小悠……哪怕你直接拒絕她呢！”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她覺得自己……不配喜歡一個人？！”
方奇張了張嘴。
他不是這個意思啊……
他的意思是……是……！
唉……
為什麼，連拒絕人也這麼難受啊……！！
閨蜜還在死死得瞪著他：
“你真的太過分了！”
說完，她就一把抓住了林小悠的手腕！
“小悠，我們走！”
“別再跟這種人浪費時間了！”
林小悠就這麼被她拽了起來！
一個踉蹌，整個人都往前傾了一下。
然後她腳步虛浮，眼神茫然……
就像是一具被牽著的木偶，被動地被牽著，跟在閨蜜身後踉踉蹌蹌地走著。
但走了幾步後，她忽然停了下來……
還用力拽住了閨蜜的手！
把閨蜜也拽得停了下來。
“小悠？”
閨蜜回頭，一臉心疼地看著她。
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
那表情好像是在說……
我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戀愛腦的閨蜜啊！！
天底下這麼多男人，怎麼就非要執著於這一個啊！！
林小悠站在原地。
她背對著方奇，纖弱的肩膀在輕輕地抖著。
方奇看著她顫抖的背影，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璃光的那隻手。
掌心裏，那隻柔軟的小手輕輕地回握了他一下。
而林小悠……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來看向他了。
眼眶紅紅的，臉蛋上還有淚痕，鼻尖也紅紅的。
那張圓圓的小臉上……又擠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笑。
有點顫抖，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嘴角卻拚命地往上扯了扯。
她就這麼笑著看著他，然後用力地抽了抽鼻子。
“前輩……”
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雖然你這麼問我，雖然你說這可能隻是一時衝動……”
“但我還是覺得……”
她又吸了吸鼻子，那個笑容又勉強地維持了一下。
聲音也帶上了些許勉強的活力：
“喜歡一個人，就是一種感覺！”
“感覺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需要理由的！”
方奇看著她沒有說話。
掌心裏那隻小手安靜地待著，纖指也不再點他的虎口了。
隻是乖乖地蜷在他的掌心裏，溫順地任由他握著。
林小悠又抽了抽鼻子，眼淚又掉下來一顆，但她還在笑：
“我回去後會好好思考的……好好思考前輩說的那些話。”
“但是——”
她看著他，那雙哭紅的杏眼裏，居然還帶著一點點的倔強：
“我不會認可前輩的想法的！”
“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不需要理由的！”
“如果非要有理由才能喜歡一個人……”
她微微偏了偏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那這個世界上，可能就沒有真正的喜歡了吧？”
說完，她沒有等方奇回答，她就立刻轉身。
被閨蜜扶著一步一步地走了。
馬尾辮依舊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腳步有點亂、有點虛……也有些急。
像是再不快點走，那個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就要徹底撐不住了。
方奇坐在原位上，沉默地看著她有些踉蹌的背影。
直到兩女的背影消失在了咖啡館門口。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視線落在了麵前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上。
……真的不需要理由嗎？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的。
真難喝。
不如璃光沏的茶。
他放下了杯子，靠在椅背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
他可不認同。
他一直都認為，哪怕再無私的愛都需要理由。
比如父母對孩子的愛……
理由是血緣。
如果沒有這層血緣在，他不覺得他的父母會一直愛著他這樣一個……
從小就隻知道花錢要錢撒潑打滾、隻知道索取不知道付出、長大後又離家那麼遠、一年就隻會回一趟家的混蛋。
……現在，這個混蛋又決定沉浸在這個世界裏，不打算回去了。
男女之間的愛……
那就更需要理由了！
如果隻是模糊的“感覺”，就不過就是一時的衝動，不過隻是熱戀期的濾鏡。
那種感情隻會在時間的沖刷下褪色，最終……
大都會選擇分手或是離婚。
嗯，這倒是很常見的情況呢，很多人都經歷過，又或者正在經歷著。
這不能說就不是真的感情和喜歡。
人是活在當下的生物，衝動的喜歡，同樣也是當下最真實的感情。
喜歡一個人的性格、喜歡一個人的溫柔，甚至喜歡一個人的臉、喜歡一個人的錢……
又怎麼能說不是喜歡呢？
沒什麼不好的。
從宏觀角度來講，這些都不過是人類族群繁衍的前戲罷了。
隻是……
相比起他和璃光之間的回憶與感情……這些確實是差的太遠太遠了。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是……
由奢入儉難啊。
在感受了璃光的愛後，現在他覺得小情侶談戀愛都像是在過家家……
就更別說林小悠的喜歡了，從最開始就是明確的設定。
連“一時的衝動”都算不上，就隻是程式賦予她的對“玩家”的執念。
就隻是……一行程式碼。
所以他無法回應她。
所以他想讓她清醒過來，去真正追求自己的幸福。
隻是……
唉……
想突破NPC的底層邏輯，還是太難了啊，根本就不是他一句兩句就能辦到的！
他搖了搖頭，收回思緒，側頭看向了身邊的銀髮少女。
璃光此時正安靜地坐著。
那隻小手依舊乖乖地被他握在掌心裏，異瞳也正看著他。
琥珀色的左眼裏盛著柔和的光，赤瞳中的資料流平緩地流動著。
溫順，乖巧，人畜無害。
從剛才開始，她都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沒有吃醋，沒有掐他，也沒有那些小動作。
就那麼安靜地坐在他身邊，任由他握著她的手。
此時林小悠走了，他看向她……
她還微微歪了歪腦袋，唇角抿起了一個標準的溫婉微笑，像個從未覺醒過的AI伴侶。
這讓方奇不由得愣了一下。
……咦？
瘋婆娘……
你怎麼突然這麼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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