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琥珀色瞳中滿是不安，漆黑的右眼空洞……也眯成了哀求的形狀。
方奇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我，沒生氣。”
他的聲音還是有點啞，還有些惆悵。
“我就是在想……”
他頓了頓……
然後，自嘲的一笑。
“在想，我這幾天……到底都在幹些什麼啊。”
他好像……
一直都在拖後腿啊……
草……
草草草……！
璃光卻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主人……在帶璃光私奔呀。”
“然後呢？”
方奇微微抬頭，茫然地看著天空，感覺渾身無力。
他喃喃著：
“我又幹了什麼？”
“你在撐遮蔽。”
“你在找路。”
“你在砍樹造木筏。”
“你在不停地耗電，卻還想著給我打兔子、打野雞、采野果，自己卻隻吃樹葉子……”
“你在用你的眼睛……換一次逃亡的機會。”
他的語速慢下來，喃喃著，自嘲著：
“我呢？”
“我就……隻會拉著你喊‘私奔啦’。”
“隻會覺得……你那眼睛一直閃紅光，真好看。”
“就隻會……躺在木筏上看星星。”
他又是自嘲的一笑。
我特麼……
可真是個廢物啊！
除了腦子一熱，拉著瘋婆娘去“私奔”外……
他幾乎……
什麼都沒做！
他整個人……忽的就失去了力氣。
看著已經天光大亮，湛藍的天空，有些出神。
他忽然覺得……
他可真是……配不上這瘋婆娘啊。
“璃光啊，你覺不覺得……”
“你主人我……其實挺沒用的？”
他喃喃著。
銀髮少女愣住了。
然後，她用力地搖頭！
動作幅度大得銀色髮絲都甩到了臉頰上！
“才沒有！”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急切。
“主人最厲害了！”
“主人敢帶著璃光衝進叢林！”
“敢對著林小姐、對著直升機喊私奔！”
“還和璃光一起建造了木筏！”
“還敢……還敢和璃光一起在海上漂流……”
她越說越快，語序都有點混亂了！
“這些……這些都是璃光從來不敢想的！！”
她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她緊緊握著方奇的手！
然後，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璃光……璃光就隻敢……”
“隻敢躲在角落裏，害怕被主人發現，害怕主人離開……”
“心裏想著怎麼……怎麼在被主人發現後……用什麼辦法獨佔主人……”
“就像隻……陰暗的老鼠……”
“是主人……是主人教會了璃光！”
她猛地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亮得驚人！
“教會了璃光，原來還可以這樣！”
“可以不用躲在暗處！”
“可以大聲地喊出來！
“可以拉著喜歡的人的手，向全世界宣告，我們私奔了！”
她的唇角彎了起來，彎成一個滿足的、幸福的喜悅弧度！
眸子中也浸滿了歡欣的淚！
她死死地抓著他的手！
“所以……主人不要這麼說！”
“主人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主人比璃光有用的多，也厲害的多！”
方奇看著她。
看著她那隻真誠到幾乎沒有雜質的眸子，和那漆黑地、卻彎成了月牙的右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瘋婆娘……
你連安慰人，都這麼拚命啊！
明明是她在燃燒，在拚命撐著這一切。
可她卻還覺得……
隻是拉著她跑了幾步路的他，纔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快別說了……！
你主人的臉都要燒起來了！
可真是受之有愧啊！
不過……
這瘋婆娘，還是真會安慰人啊！
聽她這麼一說，他忽然就覺得……
他好像也沒那麼沒用？
咳咳……！
“……行了。”
方奇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
銀髮被他揉得亂蓬蓬的！
“總之，以後這種‘自己扛著不說’的事……一次都不許再有！”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聽到沒有！”
璃光乖乖跪坐著，任他把自己的頭髮揉成鳥窩。
琥珀色的左眼彎成了月牙。
“嗯！璃光記住了！”
她的聲音雀躍起來，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然後她往前湊了湊，臉蛋貼著方奇的手心又蹭了一下。
又小聲問了一句：
“主人……不生璃光的氣了嗎？”
“我從一開始，就沒生過氣！”
他……怎麼可能生氣！
他抱著璃光，靜靜地看著這片碧藍的天。
真好。
……
結果，海上的天說變就變。
方奇前一秒還在感嘆著真好，後一秒就發現……
頭頂的藍，不知不覺已經被一層灰色的雲給遮住了！
沒有太陽，海麵也從湛藍變得灰撲撲起來。
海風都變了味兒，帶著潮濕、黏膩的涼意，直往脖子裏鑽！
“……要下雨了？”
方奇仰頭，眯著眼看那片越來越厚的雲層。
小雨倒是問題不大……
但……可別下什麼大暴雨啊！
他們的木筏可頂不住啊！
懷裏的銀髮少女也仰起小臉，那隻琥珀色的左眼認真地盯著天空看了幾秒。
她抿了抿唇，然後彎起了眼睛：
“主人別擔心，這點璃光之前也計算過了！”
她的聲音軟糯中，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這個季節，這片海域，午後有67.3%的概率，遇上小到中雨！”
“持續時間大概40分鐘到1小時，對木筏的浮力和海流方向，基本沒有影響。”
她頓了頓，補充道：
“隻是……”
琥珀色眸子偷偷瞄了方奇一眼：
“主人可能會覺得有點冷，也可能會……淋濕。”
方奇看著她這副“我什麼都算好了，但還是心疼你”的小模樣……
不由得心中一暖。
他擺了擺手道：“沒事，我皮糙肉厚……”
璃光卻已經從他懷裏鑽了出去。
動作輕快地就爬到了旁邊那堆……用葉子包著的野果旁。
那用來包果子的巨大葉子，被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剩餘的果子被堆在了木筏中間。
然後，她捧著那片大葉子，又爬回了方奇身邊。
“主人！”
她跪坐下來，將那片大葉子高高舉起，遮在兩人頭頂。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著他：
“這樣，就不會淋濕了哦！”
話音剛落——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了葉子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
“啪嗒，啪嗒……”
雨點越來越密了！
海麵上也綻開了無數細小的漣漪。
方奇看著頭頂那片翠綠的大葉子，又看看舉著葉子的銀髮少女。
她就這麼跪坐在他身邊，身子微微傾向他這一側，把葉子的大半都讓給了他。
但她自己的右肩、右臂、還有那個空蕩蕩的眼眶……
全都露在了外麵。
雨絲落在她銀色的發頂，凝成了細小的水珠。像是碎鑽。
“璃光，你那邊漏了。”
方奇伸手，想把葉子往她的那邊推一推。
璃光卻立刻搖頭，手臂也穩得很：
“沒關係的主人！”
她聲音輕快：
“璃光又不會感冒。”
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彎起來，帶著點俏皮：
“而且，璃光喜歡和主人一起躲在葉子下麵的感覺！”
她往前湊了湊，肩膀貼上了方奇的手臂。
隔著那件已經穿了兩天的T恤，能感覺到她肌膚微涼的觸感。
“就像……兩隻躲雨的小老鼠！”
她小聲說，滿足地笑著。
方奇沒再推了。
他隻是往她那邊挪了挪，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到零，然後……
伸手環住了她纖細的腰。
“嗯，我們都是小老鼠。”
雨聲淅淅瀝瀝。
木筏在海麵上輕輕晃著，像一隻搖籃。
如果忽略掉那18%的電量，和不知在哪裏的海岸線……
這一刻，確實是挺舒服的。
然後……
風越來越大了。
嗚嗚地，從側麵灌過來！
木筏也開始微微偏航。
方奇看著還算平靜的海麵，心中略有擔憂。
璃光則側過頭，往風吹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輕輕掙開方奇環在她腰間的手。
“主人等一下。”
她說著，就往木筏另一邊爬去。
她爬到了迎風的那一側，然後……
背對著風，跪坐了下來。
纖細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麵小小的盾。
那片大葉子被她斜斜地撐起，傾斜的角度剛剛好。
風從她的背後灌了過來……
卻被她纖薄的身體擋掉了大半！
雨水被吹的斜飛，卻一滴都沒有落到方奇的身上！
方奇則愣愣地看著那道為他擋風的纖瘦背影。
銀髮被風吹得狂亂，一縷縷地在空中飛揚著！
米白色的泳衣裙擺也被風掀起，露出底下白皙緊實的大腿。
這股撲麵而來的野性美感……
讓他在心疼的同時，心跳也開始加速了！
靠……
我家老婆……
男友力好高啊！
……不對啊，反了吧！
她自己的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斜雨裡，銀髮濕透，黏在臉頰和脖頸上。
可她撐著葉子的手，卻穩得紋絲不動。
琥珀色的眸子側過來，在紛亂的雨絲中找到了方奇的臉。
然後彎起來。
“主人，還冷嗎？”
方奇喉結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快過來，別在那兒吹著”。
可璃光卻又一次先開口了。
她歪著頭，濕漉漉的銀髮貼著臉蛋，琥珀色瞳中帶著一絲促狹：
“主人該不會是想說什麼……”
“‘璃光你快過來’、‘我不冷’、‘你更重要’之類的話吧？”
方奇:“……”
你把我的話都說了，我說什麼！
璃光則抿著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是，璃光真的不會感冒呀。”
她聲音輕快：
“璃光可是AI伴侶，淋雨甚至還能更好的降溫散熱呢！”
“可主人是肉做的，淋雨會生病，生病會難受，璃光會心疼的。”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帶著笑意望著方奇，漆黑空洞的右眼……似乎也帶上了一縷溫柔。
“所以，讓璃光來擋風吧。”
方奇眨了眨眼。
……好像對哦。
這瘋婆娘……
她說的很在理啊！
她是個AI伴侶……淋雨對她來說甚至算散熱啊！
方奇摸了摸鼻子。
沒辦法，她今天實在是……有點太溫柔了！
他差點真的把她給當做一個普通的柔弱女孩子了！
然後銀髮少女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俏皮的弧度：
“如果主人實在過意不去，想要報答璃光的話……”
她垂下眼睫，耳垂上那顆小星星在雨中輕輕晃著。
聲音更輕了，帶著點羞怯，和壓抑不住的小期待：
“那就抱緊璃光，親璃光一口……好不好？”
方奇看著她那隻僅剩的、卻依然亮晶晶地望著他的琥珀色左眼。
他笑了。
親！
必須親！
他二話不說，撐著木筏就挪了過去。
手臂一伸，把那個跪坐在風口、渾身濕透的銀髮少女整個撈進了懷裏。
“唔……！”
璃光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呼。
葉子歪了一下，又迅速被她穩住，繼續斜撐在兩人頭頂。
方奇沒給她反應的時間。
他低下頭，嘴唇精準地落在了她微涼的臉頰上。
“啵。”
很響很用力！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懷裏愣住的銀髮少女。
她那隻琥珀色的左眼瞪得圓圓的，睫毛上還掛著雨珠，一顫一顫。
臉頰上被他親過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
“夠不夠？”
方奇挑眉。
璃光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後——
她把半張臉都埋進了他的胸口，隻露出一隻紅透的小耳朵，和那顆還在晃的小星星。
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夠了。”
頓了頓。
“可是，還想再要。”
方奇笑了。
他又低下頭，在她那隻紅透的耳尖上，又親了一口。
懷裏的人兒又輕輕抖了一下。
雨還在下。
風還在吹。
木筏依舊沿著既定的海流，晃晃悠悠地朝著西北方漂去。
頭頂那片翠綠的大葉子，此刻正被璃光單手穩穩撐著。
方奇抱著懷裏這團溫軟濕濡的嬌軀，望著雨幕中朦朦朧朧的海麵。
這場雨……
要是能下久一點就好了。
……但是，可千萬別下太大啊！
機械神在上……
保佑我和璃光，能安穩靠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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