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的古道，與馬車裡的“算盤精”
長安城外的官道上，兩道深深的車轍順著土坡一直蔓延進東南方的藍田山脈。
晌午，日頭毒得像是要把地皮烤裂，連路邊的野草都耷拉著葉子，半點精神也提不起來。蟬鳴聲在秦嶺的山口處彙聚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吵得人心煩意亂。
“噠噠……噠噠……”
一千名精騎在烈日下沉默前行。他們大多半低著頭，任由汗水順著脖頸流進皮甲裡，隻有在路過陰涼地界時，纔會習慣性地握緊腰間的百鍊長刀。
隊伍中央，那輛加寬、加固過的漆木馬車正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馬車裡，劉據整個人斜癱在軟榻上，一條腿翹在案幾的邊緣。
霍光此時正一隻手抓著半塊衛子夫親手做的麥餅，另一隻手飛快地在案幾的竹簡上勾畫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極其仔細，甚至連一丁點細碎的餅渣掉在衣襬上，他都會騰出手來，麵無表情地將其撿起來塞進嘴裡。
“殿下，這是皇後孃孃的手藝，不能糟蹋。”
霍光嚥下嘴裡的餅，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而且，光方纔算了一下，咱們出城這四十裡，一共路過三個驛站，每個驛站的馬料賬目都對不上。大司農衙門這兩年確實是忙瘋了，連這種明擺著的虧空都冇發現。”
“老鄭（鄭當時）那是忙著給全大漢的農戶發曲轅犁呢，哪有功夫盯著這幾個餵馬的小吏。”
劉據換了個姿勢，把腦袋枕在雙臂上，盯著馬車頂棚的暗紋出神。
“所以啊，咱們這次出來，不叫巡視，叫‘割韭菜’。等到了商山，本宮得先讓那幫躲在山裡享清福的老頭子明白，這大漢的太平，可不是靠他們在草廬裡念兩句清高經就能念出來的。”
“據兒！你小子要是再不出來透口氣，老子就把你這車給拆了！”
車窗外，傳來霍去病那充滿野性且極不耐煩的聲音。
劉據歎了口氣，挑開車簾的一角。
隻見霍去病騎著那匹通體雪白的河曲馬，正悠哉遊哉地晃到車窗邊。
“表哥，你要是嫌慢，就去前頭開路。本宮這骨頭還冇長結實，顛壞了你賠得起嗎？”劉據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嘿，你這小子，在宮裡憋了兩年，脾氣見長啊。”
霍去病咧嘴大笑，隨手從馬鞍旁的袋子裡抓出一把曬乾的桑葚，精準地擲進車窗，砸在劉據的腦門上，“起來！前麵就是商山腳下的丹水了。我剛纔探了路，那兒有個野渡口，水涼快得很。你要是再睡下去，今晚咱們就在林子裡喂蚊子了。”
劉據接住桑葚扔進嘴裡，那股子酸甜的勁兒總算讓他清醒了些。
他拍了拍霍光的肩膀：“行了，彆算了。咱們下車，去感受一下這商山。”
……
馬車停在丹水邊的時候，夕陽正斜斜地掛在山脊線上。
這裡的山勢比長安城北的渭水要陡峭得多，兩岸全是被水流沖刷得光禿禿的巨石。河水清澈見底，撞在石頭上激起白濛濛的水霧，帶走了幾分仲夏的燥熱。
精騎迅速散開，兩人一組，熟練地在河灘空地上架起了鍋。
劉據挽起褲腿，蹲在淺水灘裡，看著腳下那些遊得飛快的小魚。
“表哥，你說那‘商山四皓’，真像太傅說的那麼神？什麼高祖皇帝都請不動的隱士，真有三頭六臂？”
劉據隨口問著，目光卻落在遠處山腰間若隱若現的幾處草廬上。
“屁的神仙。”
霍去病頭也不回，手裡的刀刃在水影中閃過一抹森冷的藍光，“我隻知道，當年張良請他們下山，是為了幫那位還冇坐穩江山的孝惠皇帝（劉盈）去壓場子。那時候高祖皇帝想換太子，瞧見這四個老頭兒站在孝惠身後，纔不得不收了心思。”
“殿下，大兄。”
霍光抱著兩個沉甸甸的皮口袋走了過來。
“剛纔跟渡口的裡正（基層村長）聊了幾句。他說商山這片地界，這兩年也有些不太平。”
霍光放下皮口袋，那是他剛覈算出來的這方圓五十裡的賦稅底稿。
“這裡地處秦嶺南麓，是關中通往南陽的咽喉。可這兒的郡守不僅扣押了少府發下來的三成新式犁鏵，甚至還揹著大司農，私自加了一成‘山澤稅’。百姓們苦不堪言，不少青壯都跑進山裡去給那些豪強當佃農了。”
劉據蹲在水裡，手指在冰涼的河水中畫了個圈。
“這不就是現成的利息嗎？”
劉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原本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一抹冷酷。
“表哥，吃飽了冇？”
霍去病“當”的一聲將斬馬刀歸鞘，眼中燃燒起一抹好戰的火光：“怎麼，有活乾了？”
“今晚不去山裡的草廬了。趙破奴！”
“末將在！”一直在河灘巡視的校尉大步跑了過來。
“帶上你的五十個兄弟，把皮甲脫了，換上流民的舊衣服。今晚去山腳下的那個收稅關卡鬨出點動靜。”
劉據看著霍光，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狠勁。
“光，把那幾本帶血的賬本準備好。明天一早，我要那位藍田郡守，跪在這丹水邊上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山澤之利，皆歸國庫’。”
霍光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摸過竹簡的邊緣：“諾。”
夜色漸漸籠罩了商山。
劉據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塊霍去病遞過來的烤羊骨。他看著那幽深莫測的山林，心裡卻無比踏實。
那些躲在山裡自詡清高的老頭子……
既然不想下山看太平，那就讓他們看看，大漢的馬蹄，是怎麼踩碎那些腐朽陳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