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左賢王王庭舊址,這片曾經被匈奴人視為聖地的內流湖畔。
風,終於把那股子刺鼻的焦糊味吹淡了些,但空氣裡依舊瀰漫著一種泥土和鮮血混合後的鐵鏽氣息。
“當、當、當……”
這不是打鐵聲,而是巡營的甲士在用刀鞘敲擊著木樁,提醒那些靠在馬肚子上打盹的漢子彆睡死過去。這兒的夜太冷,睡死過去,可能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霍去病坐在王帳前的一堆餘燼旁,火光照在他那張因風沙磨礪而顯得有些蒼勁的臉上。他手裡正拿著一塊沾了雪水的濕麻布,一寸一寸地擦拭著那柄百鍊環首刀。
“侯爺。”
校尉趙破奴踩著沉重的步子走過來。他的左肩甲掉了一塊,露出的裡衣被血浸得發黑,懷裡抱著一大包沉甸甸的物件。
“東西點齊了。”趙破奴把布包往案幾上一放,發出了幾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布包散開,裡麵是層層疊疊的官印。金的、銀的、銅的,在微弱的火光下閃著幽幽的光。最中央那枚碩大的虎頭金印,上麵刻著匈奴左方最高統帥的頭銜。
“左賢王的印,還有他手底下三個王、八個都尉的印信,全都在這兒了。”趙破奴的聲音沙啞,由於剛纔嘶吼過度,嗓子眼像是被火燎過一樣,“老烏(烏力吉)帶人追出去五十裡,隻撿回來左賢王的一件貂裘,那老狐狸帶了幾十騎,一頭紮進黑風暴裡了。”
霍去病的手停在刀柄上,目光在那堆印信上掃過。
“跑了就跑了。咱們剩下的糧草,還夠跑多遠?”
趙破奴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這就是末將擔心的。這一仗雖然打得富裕,抓了兩萬名俘虜,還繳了五萬多頭羊。可咱們帶出來的糧草,是按五萬兄弟的口糧算的。”
大帳前的火堆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
他站起身,走到趙破奴麵前,拍了拍這個老搭檔的肩膀。
“老趙,你覺得,這大漠到底有冇有儘頭?”
趙破奴被問得一愣,看著北方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搖了搖頭:“末將不知道,估計連匈奴人自己都不知道。”
“不,有儘頭。”
霍去病抬頭看向北方。
“隻要咱們的馬蹄踩過去,那兒就是大漢的儘頭。”
他轉過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決絕。
“傳本侯將令。”
“第一,所有俘虜的匈奴王官、貴族,凡是帶印信的,全部帶走。每十人鎖成一串,不許停。誰敢掉隊,就地宰了,印信留下。”
“第二,那五萬多頭羊,各營分出三千頭,今晚全殺了,煮熟了裝在袋子裡帶走。剩下的……”
霍去病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全部就地宰殺,撒上石灰,埋了。”
趙破奴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侯爺!那可是幾十萬兩銀子的進項啊!您這一刀下去,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有陛下在,有殿下在。”
霍去病冷笑一聲,那是屬於戰神的狂傲。
“老子不是來給鄭當時(大司農)當收羊官的。老子要的,是讓伊稚斜這輩子再也不敢回頭看南方一眼。”
“第三。”
霍去病指著地圖上那個被劉據曾經標記過的紅點。
“全軍棄掉所有不必要的皮毛和輜重。鐵壺裡的水灌到嗓子眼。一個時辰後,大軍拔旗,咱們繼續往北。”
趙破奴這回是徹底被嚇住了:“還往北?侯爺,左賢王都打殘了,再往北就是狼居胥山了,那地方冇路了啊!”
霍去病翻身上馬,玄甲戰馬發出一聲震顫荒原的嘶鳴。
“冇有路,老子就去給大漢劈出一條路來。”
“我要在那座山上,給長生天立個規矩。讓他老人家看看,這大漠的太陽,以後該照著誰。”
……
一個時辰後。
鮮血流入湖水,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黑色。
大軍冇有帶走一兩金銀,也冇有帶走一頭活羊。
他們像是一群吃飽了血肉、重新磨利了牙齒的黑色野狼,在霍去病的引領下,再次紮進了北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大地在震顫,積雪被踏碎。
這一去,是大漢帝國武功的最高峰。
這一去,是讓匈奴人兩千年都緩不過氣來的封禪之禮。
而在萬裡外的長安。
九歲的劉據,正站在椒房殿的長廊下。
春雨淅淅瀝瀝地落下,潤濕了地磚。他看著北方的天空,手裡捏著一顆剛摘下來的柳芽。
劉據抿了抿嘴,眼神裡閃過一絲憂慮,但很快又被一種穿越者的篤定所取代。
“這大漢的脊梁,今後就該立起來了。”
夜色深沉,長安的燈火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