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過後，上林苑的泥土徹底化了凍，踩上去軟綿綿的，透著一股萬物復甦的土腥氣。
黃門馬苑的露天草場上，從河西帶回來的戰馬正在低頭啃食著剛剛冒出頭的青色草芽。經過一個冬天的適應，這些原本瘦骨嶙峋的戰馬終於褪去了雜亂的冬毛，脊背上重新掛上了一層薄薄的肥膘。
馬苑邊緣的一排木槽前，金日磾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短打麻衣，正在給一匹性子最烈的河曲馬刷洗皮毛。
自從那日在雪地裡被大漢天子拔擢為“馬監”，他不再需要戴著沉重的鐵鐐乾活。手底下的十幾個馬伕，雖然都是漢人，但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匈奴少年每天第一個起、最後一個睡，把每一匹馬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也都從心底裡生出了幾分敬畏，乾活不敢再有半點偷奸耍滑。
刷完馬，金日磾走到一旁的水井邊洗了洗手。
他甩乾手上的水珠，從懷裡掏出一個不起眼的小陶罐。
這是個把月前的一個傍晚，那個大漢皇太子留給他的。
金日磾用手指挑出一點淡黃色的羊油膏，均勻地塗抹在雙手的手背和指關節上。原本那些深可見肉、甚至向外翻卷的凍瘡裂口，經過這段時間的塗抹，已經結了厚厚的血痂，新長出來的皮肉雖然粗糙，但握住韁繩和鍘刀的時候，終於不再往外滲血了。
他將小陶罐仔細地蓋好，重新貼身收進懷裡。
就在這時，馬苑外傳來了一陣車輪碾壓泥土的“咕嚕”聲。
金日磾轉過頭。隻見大漢太子劉據帶著太監總管曹公公，以及四個身材魁梧的期門軍侍衛，正朝著這邊走來。
侍衛們的肩膀上，扛著四個鼓鼓囊囊的舊麻袋，每走一步，麻袋裡就發出極其細碎的“沙沙”聲，甚至還有一些灰塵順著麻袋的縫隙飄出來，顯然是在某個庫房底壓了有些年頭了。
金日磾快步迎了上去，單手撫胸，行了個挑不出毛病的禮。
“參見太子殿下。”
劉據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金日磾那雙雖然佈滿老繭、但已經冇有新鮮裂口的手，微微點了點頭。
“把東西放下。”劉據吩咐身後的侍衛。
四個大麻袋被重重地扔在草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金日磾，你是草原上長大的，這黃門馬苑裡的戰馬，也是你經手的。本宮問你，如果兩年後，大漢的騎兵要深入漠北，跨越上千裡的戈壁和荒原，這馬，跑得動嗎？”劉據冇有廢話，開門見山地問道。
金日磾看了一眼遠處的馬群，眉頭微微皺起，給出了一個極其專業的評斷。
“回殿下，難。”
他走到一匹戰馬旁，拍了拍馬匹結實的臀部：“大漢在關中和隴西的草場，草質偏軟，水分大。馬吃了雖然能長肉，但長的是虛膘。如果隻是在長城邊緣跑跑，或者衝鋒個幾十裡，冇有問題。但漠北苦寒，晝夜溫差極大。”
金日磾轉過身，看著劉據，眼中透著屬於遊牧民族的冷峻。
“如果隻吃這種軟草，大軍一旦深入漠北超過五百裡，馬匹就會迅速掉膘。哪怕騎士下馬步行，戰馬的體力也會在半個月內耗儘，最終隻能大批倒斃在戈壁上。”
劉據的臉色卻冇有絲毫意外。
因為曆史上的漠北之戰，漢武帝雖然打贏了，封狼居胥，但付出的代價是慘痛的——幾萬匹戰馬出塞，最後活著回到長安的，不足三萬匹！絕大多數戰馬，不是被匈奴人砍死的，而是活活累死、餓死在漠北的。
“那你父親休屠王，以前是怎麼餵馬的？”劉據問。
“苜蓿（mùxu）。”金日磾極其自然地吐出這兩個字，“草原上的王族和精銳騎兵的戰馬，絕不隻吃野草。每年秋天，我們會收割大量的苜蓿草曬乾。這種草，根紮得深，葉子厚實。戰馬吃了這種草，骨架會撐得更大，肌肉更緊實，耐力比吃普通雜草的馬，要強出兩成。”
金日磾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可惜：“隻可惜，關中的地裡，長不出這種好東西。”
劉據聽到這裡，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走到那四個滿是灰塵的麻袋前，抬起腳，輕輕踢了踢其中一個。
“解開。”
曹公公上前，解開了麻袋口粗糙的麻繩，將袋口往下翻卷。
滿滿一袋子呈現出灰褐色、隻有芝麻粒大小、甚至還帶著些許黴味的乾癟種子，暴露在初春的陽光下。
“這東西，在少府的庫房角落裡扔了十幾年了。說是當年博望侯（張騫）出使西域，被匈奴人扣留了十年逃回來時，順手帶回來的土特產。少府的農官種過一小片，覺得這玩意兒結不出能讓人吃的糧食，而且長得像雜草一樣滿地爬，就拔了扔進庫房裡吃灰了。”
劉據指了指袋子裡的種子，看向金日磾。
“你來看看，這大漢的雜草，眼熟不眼熟？”
金日磾愣了一下。他大步走到麻袋前，毫不介意那股刺鼻的黴灰味，直接將雙手深深地插進種子堆裡，捧起滿滿一把。
他低下頭，湊近鼻子仔細聞了聞那股帶著泥土和乾澀氣味的味道。接著，他甚至捏起幾粒乾癟的種子，直接放進嘴裡，用牙齒用力地嚼碎。
一絲微弱的、但隻有草原人最熟悉的澀苦味，在舌尖上散開。
“苜蓿籽……”
金日磾的聲音有些發顫。
“真的是苜蓿籽！而且是西域大宛國那邊最好的寬葉品種！”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劉據：“殿下，這……這四袋種子如果全部種下去，到了秋天能收草籽，明年春天就能鋪滿整個上林苑的草場！”
“不隻上林苑。”
劉據揹著雙手，目光越過黃門馬苑的圍欄，看向遠方長安城的方向。
“大司農前幾日已經在關中推廣了新式曲轅犁。今年春耕，大漢的農戶用一頭牛就能翻開以前兩頭牛才能犁的凍土。關中平原上，至少能多出三成原本荒廢的邊角地和貧瘠坡地。”
劉據轉過頭，看著金日磾，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那些好田，留給百姓種糧食吃。那些貧瘠的坡地，全給本宮撒上這苜蓿種子！”
“金日磾，你是大漢的馬監。本宮把這四袋種子交給你，少府的農官、上林苑的雜役，全歸你排程。兩年，本宮隻給你兩年的時間。”
劉據走到金日磾麵前，拍了拍他沾滿灰塵的肩膀。
金日磾看著眼前這個個頭才及自己腰部的大漢太子。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大漢能打贏匈奴了。
金日磾將手裡那把苜蓿籽珍重地放回麻袋裡。然後，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在濕潤的春泥上，雙手抱拳，重重地低下頭。
“臣金日磾，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