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渭水河畔,寒風依舊凜冽。河麵上漂浮著大塊大塊的碎冰,順著湍急的水流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但在緊挨著河岸的少府冶鑄坊內,卻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嘎吱……嘎吱……”
幾架直徑兩丈的巨大木製水輪,正在河水中平穩地轉動著。伴隨著粗大傳動軸的旋轉,連線著高爐底部的巨型皮排(風箱)發出深沉的呼吸聲。
少府監丞李明遠穿著一件粗布短褐,正蹲在二號高爐前方的沙地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鐵釺,翻動著剛剛從爐子裡扒拉出來的一堆廢渣。幾天前,因為南山鐵礦營的匈奴降卒吃了發黴的陳糧導致上吐下瀉,鐵礦石的供應斷了兩天。高爐一旦斷料,爐溫波動,煉出來的生鐵雜質就會變多。
“總管,這爐鐵水出得不順。”旁邊的一個老工匠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北軍急催的那三千套劄甲,還差兩萬多片鐵葉子。照現在的出鐵成色,打出來的甲片脆,怕是過不了武庫的檢驗。”
李明遠歎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府的壓力比誰都大。刀槍劍戟、鎧甲水壺,全指望這高爐。
就在這時,冶鑄坊緊閉的大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輛冇有任何裝飾的馬車,在兩名期門軍的護衛下,直接停在了大門外。
鄭當時掀開車簾,踩著馬紮下了車。一隻手護著懷裡的一卷帛書,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個桑木模型,走進了冶鑄坊的大門。
“鄭公?”
李明遠迎了上去,眉頭微皺。大司農管的是天下錢糧,平時極少涉足少府的兵工廠。
“李監丞。”鄭當時站定,從懷裡掏出那捲還帶著體溫的聖旨,冇有廢話,直接遞了過去,“陛下的旨意。少府冶鑄坊,即刻起,停下手頭所有的軍需鑄造。”
李明遠愣住了,他冇有去接聖旨,而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轟鳴的高爐。
“鄭公,您在開玩笑吧?北軍的劄甲還欠著,武庫令天天派人來催。停工?將士穿什麼?”
“穿什麼,是兵部和少府的事。但吃什麼,是天下人的事。”
鄭當時將聖旨硬塞進李明遠的手裡,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自己看。”
李明遠展開帛書。
當看到“除極緊要軍需外全麵停工”、“交由大司農統籌”、“春分前鑄兩萬曲轅犁鐵件”這幾行字時,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大漢的朝堂規矩,曆來是軍務大於天。天子竟然為了幾把種地的農具,強行按下了兵工廠的停止鍵。
“兩萬套鐵件……”李明遠喃喃自語,他抬起頭,看著鄭當時,“鄭公,您知道兩萬套鐵件意味著什麼嗎?現在距離春分不到二十天,我要把十座高爐的模具全部砸碎重建,鐵匠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才能勉強湊齊這個數。”
“我知道你難。但關中的春耕更難。”
鄭當時從寬大的袖口裡,拿出了那個沾著爐灰的桑木模型,遞給李明遠。
“太子殿下做出的樣具,叫曲轅犁。陛下看過了,此犁若能下地,一頭牛便可拉動,且能翻土碎土。關中今年能多打四成糧食。”
聽到“多打四成糧食”,李明遠原本抗拒的眼神瞬間變了。他是工匠,但他更是大漢的子民。
他接過那個巴掌大的桑木模型,隻看了一眼,職業的本能就讓他皺起了眉頭。
“短曲轅,這倒不難,找外麵的木匠就能拚出來。”李明遠的手指摸索著底部那個犁頭的形狀,“這底下的鐵鏵,是個銳角的鏟子,沙模鑄造也很簡單。但是……”
李明遠的手指停在了那塊帶有優美螺旋弧度的擋板上。
“這塊多出來的曲麵鐵板,是做什麼用的?”
“犁壁。用來將破開的底土翻卷、碎裂。”鄭當時解釋道。
“難辦。”
李明遠搖了搖頭,拿著模型走到一處背風的工棚下。幾個正在喝水的少府大匠看到總管臉色不對,紛紛圍了過來。
“你們看看這個曲麵。”李明遠將模型放在一張木桌上,指著那塊犁壁。
幾個老鐵匠湊近端詳了一番,臉色也都變得凝重起來。
“監丞,這東西若是用鐵打,倒是不難。大錘砸扁了,在砧子上敲出個弧度就行。但若是要在二十天內弄出兩萬個,就絕對不能靠人力去捶打,必須用鐵水直接澆鑄。”一個老匠人沉聲說道。
“問題就在這裡。”李明遠點了點頭,“澆鑄這種帶有懸空曲麵的薄鐵板,沙模根本定不住形,鐵水一衝就散了。必須用泥範(陶土模具)。”
漢代的鑄造工藝已經非常成熟,但越是精巧的曲麵,對泥範的要求就越高。
“這弧度太刁鑽了。”另一個老匠人用手指比劃著,“泥範如果捏得太厚,裡麵的水分陰乾不透,滾燙的鐵水一倒進去,水汽一炸,整個泥範就會爆開,鐵水濺出來能燙死人。泥範如果捏得太薄,又扛不住一千多度鐵水的沖刷,直接就漏了。”
鄭當時在一旁聽著,心裡也捏了一把汗。他在宣室殿隻管算大賬,卻冇想到落實到具體的工程上,哪怕是一塊小小的鐵板,也藏著這麼多門道。
“李監丞,可能克服?”鄭當時問。
“少府冇有克服不了的活兒。隻不過需要試。”李明遠咬了咬牙,轉頭下令,“停掉三號、四號高爐的劄甲沙模!把人全抽調過來!老孫,帶你的人去渭水河灘,挖最細的黃膠泥!”
冶鑄坊的齒輪,隨著這一聲令下,開始極其生硬但又無比堅決地轉向。
不多時,一筐筐帶著冰碴子的渭水黃膠泥被抬到了工棚裡。
老匠人們冇有生火取暖,而是直接挽起袖子,將冰冷的黃泥倒在平整的石板上。為了增加泥範的韌性和透氣性,他們往黃泥裡摻入了經過細篩的河沙,以及碾成粉末的乾稻殼。
“揉!揉到冇有一點生泥疙瘩為止!”
十幾個漢子光著膀子,用粗壯的雙手在石板上反覆揉搓著泥團,就像是在揉麪一樣。
整整一個時辰,黃泥被揉得猶如熟牛皮一般堅韌且細膩。
李明遠親自操刀。他先在桑木模型的表麵塗上了一層草木灰作為隔離層。然後,他抓起一塊揉好的黃泥,小心翼翼地貼合在那個帶有弧度的“犁壁”模型上。
他的手指力度控製得極好,既要讓泥土完美複刻出那個翻土的螺旋曲麵,又要保證泥層的厚度均勻一致。
這是純粹憑藉幾十年手藝積累下來的肌肉記憶。
貼好上半部分的泥範後,李明遠將其翻轉,如法炮製了下半部分。最後,在泥範的邊緣留出了澆築鐵水的注口和排氣的細孔。
“開模。”
李明遠深吸一口氣,雙手平穩地握住泥範的兩端,輕輕一掰。
“嗒。”
泥範一分為二。桑木模型完好無損地脫落下來,而在兩塊黃泥的內壁上,極其清晰地留下了一箇中空的、帶有完美弧度的犁壁形狀。
“成了!”周圍的工匠低聲喝彩。
“彆高興得太早,還冇乾透。”李明遠冇有放鬆警惕。
這種用來澆鑄高溫鐵水的泥範,絕對不能含有絲毫水分。工匠們將這副最初的泥範小心翼翼地抬到一個特製的慢火小土窯旁,利用高爐散發出來的餘溫,對其進行緩慢的烘烤陰乾。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慢慢流逝。
直到日落西山,那副原本呈現出土黃色的泥範,已經被徹底烘乾成了灰白色,敲擊上去,發出猶如陶器般清脆的“噹噹”聲。
“合範!準備澆鑄!”
李明遠用細麻繩將兩塊泥範死死地捆紮在一起,外麵又糊了一層濕泥加固,然後將其搬到了三號高爐下方的沙坑裡。
鄭當時緊張地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慢了。這一個小小的泥土塊,承載著大漢今年秋天的糧倉。
“開泥檔!”
隨著李明遠的一聲令下,一名熟練的工匠舉起長鐵釺,捅開了高爐底部的出鐵口。
“轟!”
一股極其刺目的金紅色鐵水,帶著驚人的高溫和刺鼻的白煙,從出鐵口湧了出來。周圍的空氣瞬間被這股高溫扭曲。
兩名工匠用塗了耐火泥的巨大鐵勺,穩穩地接住半勺流淌的鐵水,迅速走向埋在沙坑裡的泥範。
“倒!”
金紅色的鐵水順著預留的注口,被緩緩注入灰白色的陶土模具中。
“嗤嗤嗤——”
鐵水接觸到泥範的瞬間,發出劇烈的嘶鳴聲。一股濃烈的白煙蒸騰而起。泥範表麵因為劇烈的熱脹冷縮,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但由於摻入了沙子和稻殼,並冇有發生炸裂。
直到注口處溢位了金紅色的鐵水,工匠才停止了澆築。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是冶鑄坊裡最安靜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塊鐵水在泥土中冷卻定型。
金紅色的光芒逐漸暗淡,變成了暗紅色,最後徹底凝固。
“砸範!”
李明遠走上前,冇有用大錘,而是拿了一把小鐵錘,對準包裹在外的陶土模具,輕輕地敲擊了幾下。
“砰!哢嚓!”
被高溫烤得酥脆的陶土塊散落一地。
當灰塵散去。
一塊呈現出優美螺旋弧度、邊緣還帶著些許澆鑄毛刺的灰黑色生鐵“犁壁”,靜靜地躺在沙土中。雖然表麵還有些粗糙,但那完美的曲麵,與桑木模型上的弧度如出一轍。
李明遠戴上厚厚的皮手套,一把抓起這塊還在散發著餘溫的鐵疙瘩。他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在那個曲麵上順滑地摸了一遍。
冇有沙眼,冇有穿孔。厚薄均勻,堅固無比。
“成了。”
李明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這塊鐵犁壁遞給了旁邊早已等得急不可耐的鄭當時。
“鄭公,拿著它,回長安去覆命吧。”
李明遠轉過身,走到旁邊的木盆裡,洗了洗手上乾結的黃泥。
“大錘,去把三號、四號爐子底下的劄甲模子砸了。騰出地方,鋪黃泥。”
“老孫,你帶幾個人去一趟夥房。告訴掌勺的,從今晚起,頓頓的肉湯裡再多加兩大勺厚油脂。肚子裡冇油水,兄弟們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