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天色微微發亮。宣室殿外的石階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大漢天子劉徹端坐在寬大的漆木長案後，手裡拿著一卷剛剛送來的邊關軍報。大將軍衛青按照慣例，站在下首，彙報著北軍春季換防的瑣事。
殿內的氣氛原本還算平靜，直到東宮太傅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雙手高捧著一卷沉甸甸的竹簡，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跨進殿門。
“臣，有本要奏。”
老太傅走到大殿中央，冇有像往常那樣從容見禮，而是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磚上。聲音透著一股熬了一夜的沙啞，以及壓抑不住的悲憤。
劉徹放下手裡的軍報，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儒生，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衛青。
“太傅免禮。”劉徹語氣平和，“這大清早的，東宮出了什麼亂子，惹得你發這麼大火？”
“陛下！”
太傅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竹簡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臣要參奏驃騎將軍霍去病，行止狂悖，目無綱紀！昨日午後，他擅闖東宮，不僅在太子進學之所大肆烹煮葷腥、氣味醃臢，更是當著臣的麵，公然將太子殿下劫掠出宮！”
太傅說到激動處，鬍鬚都在微微發抖。
“不僅是太子，連同齊王等三位年幼的皇子，也被他的親兵一併擄走！四位皇子金尊玉貴，驃騎將軍竟將他們如同麻袋一般扔在馬背上，一路狂奔出了長安城！陛下，太子乃國之儲本，豈能如此輕賤？若在馬上有個閃失，大漢的江山社稷該當如何？臣請陛下，嚴懲霍去病，以正視聽！”
一口氣說完，太傅重重地將頭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宣室殿裡安靜了下來。
劉徹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隨後又被一種極力壓製的古怪笑意所取代。
他當然知道霍去病膽子大，但他冇想到這小子膽子這麼肥。搶一個太子也就罷了，他居然順手把後宮裡那三個還冇斷奶的蘿蔔頭也給一勺燴了。
劉徹低下頭，裝作去拿案幾上的茶盞，藉著寬大袖袍的掩護，輕輕用大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把那一抹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漢的天下是騎在馬背上打下來的。在劉徹骨子裡，皇子就該去馬背上吹吹風，去草場上流流汗。天天圈在東宮裡背《詩經》，那是養綿羊，養不出能鎮住匈奴的狼。
但身為皇帝，他不能把這話說出來。儒家的規矩，是他用來治理天下的鎖鏈，這鎖鏈不能由他自己來扯斷。
“咳……”
劉徹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盞，臉色重新恢複了帝王的威嚴。
他冇有直接回太傅的話，而是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衛青。
“大將軍。”劉徹的聲音不輕不重，“太傅的話，你聽見了？”
衛青在太傅進殿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到自己那個不省心的外甥又闖禍了。此刻被皇帝點名，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撩起朝服的下襬，在太傅身旁跪了下來。
“臣聽見了。”衛青低著頭，聲音裡滿是誠惶誠恐的自責，“去病年少輕狂，行事毫無分寸。臣身為其舅，教導無方，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冇有半句辯解，上來就是大包大攬的認錯。這是衛青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最強護身符。
“那依大將軍看，此事該如何處置？”劉徹靠在憑幾上，順水推舟地問道。
“臣以為，當立刻派期門軍前往侯府，將霍去病鎖拿。交由廷尉府，按衝撞東宮、不敬之罪論處。至於那四位皇子，臣親自去接回。”衛青語氣沉穩，給出的懲罰不可謂不重。
跪在旁邊的太傅聽到這話，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大將軍雖然位高權重，但這認理護法的態度，還是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劉徹聽完，卻皺起了眉頭。
“鎖拿？交廷尉府？”劉徹反問了一句，“大將軍，他霍去病剛在河西斬了那麼多匈奴的腦袋，立了蓋世奇功。朕要是為了他帶幾個表弟去上林苑騎個馬，就把他鎖進廷尉府的大牢，這天下人會怎麼議論朕？說朕刻薄寡恩，飛鳥儘良弓藏？”
衛青立刻伏低身子：“陛下聖明。但國法森嚴，不可廢也。”
劉徹擺了擺手，把目光重新投向太傅。
這纔是帝王之術。他讓衛青唱紅臉提出嚴懲，自己再唱白臉保下霍去病。既給了太傅麵子，又護住了病子。
“太傅的心意，朕明白。你是為了太子的安危，為了大漢的規矩，這是一片忠心。”劉徹語氣溫和了許多，“但去病那孩子，是個粗人，隻懂打仗，不懂你們文人的那些彎彎繞。”
劉徹端起茶盞，撥了撥上麵的浮沫。
“再說了，據兒是太子，不僅要讀《詩》《書》，也得通曉弓馬。大漢的北麵，匈奴人還冇死絕呢。去病帶他們去馬上顛一顛，也算是一種曆練。太傅，你說是吧？”
太傅雖然古板，但並不傻。皇上話裡的迴護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了。若是再死諫下去，那就不是忠心，而是不識抬舉了。
“陛下所言極是。”太傅歎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隻是這曆練的方式，實在太過粗暴。齊王殿下才四歲啊……”
“這確實是去病混賬！”劉徹順著台階就下，臉色一板，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幾。
“傳朕的旨意！驃騎將軍霍去病，行事魯莽，衝撞東宮太傅，罰俸半年！再罰他禁足侯府，冇有朕的旨意，連府門都不許跨出半步！”
劉徹看著太傅，放緩了聲音：“太傅昨日受了驚嚇，回去好好歇息兩日。據兒他們既然去了上林苑，就讓他們在那邊多待幾日，也算讓他們長長記性。等回來之後，太傅再嚴加管教。”
“臣，遵旨。”
太傅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皇上罰了霍去病的俸祿，也給了自己台階。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禮，退出了宣室殿。
等大殿的門重新關上。
宣室殿裡隻剩下劉徹和衛青兩人。
剛纔還一臉嚴肅的劉徹，看著太傅消失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指著跪在地上的衛青，大聲笑了起來。
“仲卿啊，你這個外甥，真是個混世魔王！”劉徹站起身，走下丹陛，親自將衛青拉了起來，“把四個皇子當麻袋扛走，滿朝文武，也就他乾得出來！”
衛青站起身，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聲：“陛下就彆慣著他了。再這麼下去，臣府邸的門檻，都要被言官的奏摺給砸爛了。”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劉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初春的陽光，眼底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讚賞。
“據兒平時太穩重了，穩重得不像個七歲的孩子。太傅教的那些規矩，能把他教成一個守成的仁君。但這大漢的江山，光守是守不住的。”
劉徹轉過身，看著衛青，語氣裡透著一種極其深遠的帝王期許。
“讓去病去折騰折騰他吧。沾沾泥土，見見馬血，把骨頭裡的那股子野性給激出來。隻有這樣，他將來才能握得住這大漢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