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鐵鍋底下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石臼裡的胡蒜泥被颳得乾乾淨淨。
霍去病靠在寬大的憑幾上,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簽,有些冇形象地剔著牙。他嘴裡嚼著兩片劉據遞給他的乾茶樹葉,用來壓製那股濃烈的蒜味。
吃飽喝足,這半個月來被粟米粥寡出來的饞蟲總算是壓下去了。他半眯著眼睛,看著頭頂上抽了新芽的柳樹,難得享受起這長安城裡的閒散春光。
劉據讓太監把殘羹撤了,拿熱帕子給三個滿嘴流油的小弟弟擦臉。
“殿下,未時了。”站在一旁的太監總管曹公公看了看天色,小聲提醒,“石太傅該到了。”
話音剛落,東宮院門外便傳來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寬大儒服、頭戴高冠的老者,手裡卷著一卷竹簡,麵色肅然地跨進了院子。這是當今陛下親自給太子挑選的啟蒙老師,大儒石建的門生。
太傅剛一踏進後院,腳步便頓住了。
他那兩道花白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鼻子用力嗅了兩下。空氣中瀰漫的羊膻味,以及那股極其刺鼻的胡蒜味,讓這位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儒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太傅的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了那個靠在憑幾上、雙腿交疊、一身半舊常服的驃騎將軍身上。
“臣,見過太子殿下,見過諸位皇子。”太傅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君臣之禮,隨後直起身,目光轉向霍去病,聲音硬邦邦的,“冠軍侯今日怎會在此?且這院中異味撲鼻,非讀書修身之所。殿下年幼,當親賢臣,遠狎昵,怎可白日縱情口腹之慾?”
這話說得很重,不僅罵了劉據貪吃,還順帶把霍去病說成了帶壞小孩子的“狎昵”之徒。
劉據坐在席子上,冇急著反駁。他心裡清楚,這些老儒生雖然古板,但本心是為了規矩,是大漢朝堂上不可或缺的穩壓器。
霍去病卻冇這份耐心。他將嘴裡嚼得冇味的茶葉吐在旁邊的空碗裡,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太傅。
“太傅這話說得新鮮。我大漢的天下,是高祖皇帝騎在馬背上,一口乾糧一口血打下來的。怎麼到了太傅嘴裡,吃口羊肉,就成了玩物喪誌了?”
太傅臉色一板,舉起手裡的竹簡:“將軍此言差矣。馬上得天下,豈能馬上治天下?太子乃國之儲君,當學《詩》《書》,明天理,知禮儀。將軍在朝中縱馬也就罷了,切莫用那些粗野的軍陣之氣,衝撞了殿下的清明。”
霍去病掏了掏耳朵,似乎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站起身,走到太傅麵前。十九歲的驃騎將軍,身量極高,哪怕隻是隨意站著,也帶著一股壓人的鋒芒。
“太傅教的那些《詩》《書》,能擋得住匈奴人的刀箭嗎?”霍去病微微低頭,看著老儒生。
“聖人之道,在化民成俗,在以德服人。”太傅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
“以德服人?”霍去病冷笑了一聲,“我在河西,遇到休屠王的亂兵。他們手裡拿著環首刀,要砍大漢使臣的腦袋。我當時若是跟他們念一句《詩》,太傅猜猜,我還能不能活著回長安?”
太傅被噎得呼吸一滯,鬍鬚直髮抖:“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你這般輕視經史,難成大器!”
“大器不大器,那是陛下的評斷。但太傅這幾卷破竹簡,確實教不出能守國門的皇子。”
霍去病懶得再跟這腐儒爭辯。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劉據麵前。
看著坐在席子上、白白淨淨、穿著錦繡衣裳的小表弟,又看了看旁邊那三個胖乎乎的皇子。眉頭一挑。
“全是府邸裡養出來的軟腳蝦。”霍去病給出了評價。
下一刻。
霍去病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掐住劉據的腰帶,像拎小雞一樣,單臂將七歲的大漢皇太子給拎到了半空中,順勢往自己寬闊的肩膀上一扛。
“走!表哥帶你們去拉弓!”
劉據隻覺得天旋地轉,肚子剛好頂在霍去病堅硬的肩胛骨上,剛吃下去的蒜泥羊肉差點冇吐出來。
“霍去病!你發什麼瘋!放我下來!”劉據雙手捶打著戰神的後背,但那點力氣對於霍去病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將軍不可!殿下還要溫習《小雅》!”太傅大驚失色,扔下手裡的竹簡就撲上來阻攔。
“留著你自己唸吧!”
霍去病大笑一聲,單手扛著太子,另一隻手衝著院門外的幾個侯府親兵打了個呼哨。
“把那三個小的也帶上!今天誰也不許讀書,全跟我去上林苑馬場!”
幾個五大三粗的親衛憋著笑衝進院子。四歲的齊王劉閎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個親衛夾在了胳膊底下。另外兩個小皇子也被親衛們一人一個抱了起來。
“大表哥!我要騎大馬!”劉胥不僅冇哭,反而興奮地拍著手。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太傅在後麵急得直跳腳,卻眼睜睜看著這群兵痞搶走了大漢未來的希望。
一炷香後。
未央宮寬闊的青石板宮道上,幾匹駿馬疾馳而過。
霍去病翻身上了一匹玄色戰馬,將劉據穩穩地按在自己身前的馬鞍上。雙手越過劉據的身體,扯住韁繩。
“駕!”
戰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宮門。
春風迎麵撲來,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劉據坐在飛馳的馬背上,顛簸感從馬鞍傳遍全身。他雖然有著成年人的心智,但這具七歲的身體確實嬌貴。不過片刻,他的臉色就有些發白了。
但他冇有再喊停。
他靠在霍去病堅實的胸膛上,聽著身後傳來的強有力的心跳聲,以及表哥那肆意張揚的笑聲。
“表弟,漢家的男兒,可以不認字,但不能上不去馬背!”
霍去病迎著風大喊,聲音裡透著一種隻有在曠野上纔會有的自由與狂放。
“你看看你那細胳膊細腿,連半石的弓都拉不開,以後怎麼統領北軍?我今天不僅要教你騎馬,還要教你射箭。從今往後,每逢休沐日,不許窩在東宮看竹簡,全給我滾到馬場來流汗!”
旁邊幾匹馬上,親衛們護著三個小皇子。孩子們起初還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被這種風馳電掣的速度感染,發出了一陣陣清脆的歡呼聲。
劉據閉上眼睛,感受著冷風颳過臉頰的刺痛。
他忽然覺得,偶爾逃一節太傅的課,也不算什麼壞事。
大漢的天下,本來就是在這馬背上的顛簸中,一步一步打出來的。這股子從不畏懼、敢於衝撞一切的尚武精神,纔是這個時代最迷人的底色。
“霍去病,你慢點!”劉據睜開眼,大聲喊道,“剛吃完火鍋,你想讓我吐在你的馬上嗎!”
“吐了自己擦乾淨!駕!”
長安城的春日暖陽下,大漢的現在與未來,就這麼在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與馬蹄聲中,朝著上林苑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