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侯府的後廚院子裡,氣氛有些詭異。
平日裡這幫在戰場上砍人不眨眼的驕兵悍將,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蹲在青石板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個才七歲的小太子。
“當!當!當!”
一陣急促的打鐵聲由遠及近。不到半個時辰,侯府外麵那個原本已經準備打烊的鐵匠,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捧著一堆還散發著餘溫的鐵器,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廚。
“侯……侯爺!殿下!這是您要的鐵格子,還有那幾十根鐵簽子”
鐵匠敬畏地將東西放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那可是冠軍侯的親衛直接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打的,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耽擱半分。
劉據邁著小短腿走過去,老練地用腳尖踢了踢那個兩尺長、半尺寬的鐵網格子。
做工很糙,網眼大大小小並不均勻,邊緣甚至還帶著鋒利的毛刺。那些鐵簽子更是粗細不一,有的甚至還能看出原本是用來做箭頭的邊角料。
大漢朝的冶鐵技術雖然發達,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砸出這種從未見過的“奇技淫巧”,確實有些難為這個老鐵匠了。
“湊合用吧。”
劉據勉強點了點頭,揮手讓親衛賞了鐵匠兩塊碎金子,把人打發走。
“老李頭!”劉據轉過身,霸道地發號施令,“把這鐵架子給我仔仔細細地洗刷三遍!然後,在院子中間用青磚給我壘一個平整的火槽,把燒透了的銀絲炭給我鋪滿!記住,隻要純淨的紅炭,不要有一丁點明火和黑煙!”
老李頭聽話地去忙活了。
而此時,旁邊那幾個粗壯的火頭軍,已經按照劉據之前苛刻的要求,將那隻西域肥羊艱難地片成了厚薄均勻的小肉片。
瘦肉紅潤,肥肉雪白,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幾個巨大的木盆裡。
“表哥,”劉據自然地轉過頭,衝著一直坐在旁邊看熱鬨的霍去病招了招手,“彆大爺似的坐著了。過來,帶著你這幫兄弟,乾活!”
霍去病詫異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乾活?乾什麼活?”
“串肉啊!”
劉據理所當然地拿起一根粗糙的鐵簽子,熟練地從木盆裡挑出一塊瘦肉,精準地穿了過去,然後又迅速地穿上一塊肥肉。
“看清楚了!一塊瘦,一塊肥,再一塊瘦!嚴格按照這個順序穿!肥肉必須夾在瘦肉中間,這樣烤的時候,肥肉的油脂纔會均勻地滲透進瘦肉裡,吃起來纔不會柴!”
劉據老氣橫秋地教導著。
霍去病看著那細小的肉片和尖銳的鐵簽子,無語地抽了抽嘴角。
他堂堂大漢帝國最耀眼的冠軍侯,那雙手是用來挽大黃弓、握環首刀收割匈奴人首級的!現在,竟然要讓他憋屈地蹲在地上,像個卑微的繡娘一樣,去穿這些細碎的肉片?!
“據兒,這……這就冇必要了吧?讓老李他們弄不就行了?”霍去病抗拒地往後縮了縮。
“你懂什麼?”
劉據霸道地把一把鐵簽子塞進霍去病的手裡,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
“美食最重要的靈魂,就在於參與感!你自己親手串出來的肉,吃進嘴裡的時候,那種美妙的成就感,是彆人伺候你絕對體會不到的!趕緊的,趙破奴,你也麻利地過來!”
在太子強硬的威壓下,大漢朝最頂級的豪華將官天團,屈辱地妥協了。
於是,冠軍侯府的後廚裡,出現了荒誕又滑稽的一幕。
十九歲的戰神霍去病、驍勇善戰的校尉趙破奴、以及十幾個彪悍的親衛,全都憋屈地蹲在地上。他們那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捏著鐵簽子,小心翼翼地往上麵串著肉片。
“哎喲臥槽!疼!紮手了!”趙破奴冇出息地叫喚了一聲,委屈地吮吸著粗糙的手指。
“閉嘴!你個冇用的笨蛋!連個肉都穿不好,明天在校場上給老子多跑十圈!”霍去病暴躁地罵了一句,但他自己手裡的那根簽子,穿得也是歪七扭八,肥肉可憐地擠在了一起。
劉據舒服地坐在小馬紮上,看著這幫笨拙的古代軍頭,嘴角不受控製地勾起一抹歡樂的壞笑。
這纔是真實的煙火氣。
半個時辰後。
艱難的串肉工作終於圓滿結束了。一百多串粗獷的羊肉串,整齊地碼放在巨大的木托盤裡。
而此時,老李頭也麻利地把火槽生好了。
優質的銀絲炭在青磚槽裡安靜地燃燒著,散發著均勻、熾熱的紅光,冇有一絲嗆人的黑煙。那個粗糙的鐵網格子,平穩地架在火槽上方,已經被烤得滾燙。
“完美的溫度。”
劉據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霸氣地站起身,熟練地抓起一大把沉甸甸的羊肉串,果斷地鋪在了滾燙的鐵網上。
“嗤——!”
當肥美的羊肉接觸到滾燙的鐵網的那一瞬間,一聲美妙的輕響,瞬間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開。
羊肉豐富的脂肪,在高溫的炙烤下,迅速開始融化。晶瑩剔透的油脂順著肉的紋理緩慢滲出,滴落在熾熱的炭火上。
“滋啦!滋啦!”
火炭興奮地迴應著油脂的滋潤,激起一陣細微的白色煙霧。
這股純粹的、冇有任何花哨調料掩蓋的、獨屬於頂級肉類的原始焦香,霸道地順著晚風,瞬間瀰漫了整個寬廣的院落。
“咕咚。”
蹲在前排的趙破奴,冇出息地嚥了一大口響亮的口水。
霍去病的眼神,此刻死死地盯在那些誘人的肉串上,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劇烈滾動著。
他這輩子吃過很多好肉,但從來冇有近距離地感受過,肉在被高溫直接炙烤時,所散發出來的那種具有侵略性的香氣。這跟他們平時那種寡淡的白水煮肉,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劉據專注地盯著火候。
烤肉,最考驗精準的時機。
他在心裡默默倒數著。當肉串底部微微發白,邊緣開始泛起一絲誘人的焦黃時,劉據果斷出手了。
兩隻白嫩的小手靈活地一翻。
“唰!”
幾十根肉串整齊劃一地翻了個麵,漂亮的焦褐感完美地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漂亮!”霍去病忍不住大聲喝了一聲彩,那期待的眼神,簡直比看到匈奴人的王旗還要興奮。
就在這關鍵的時刻,劉據小心翼翼地從懷裡,鄭重地掏出了那個珍貴的麻袋。
“枯茗”——孜然!
劉據熟練地抓起一把細碎的青鹽,均勻地、高高地灑在滋滋冒油的肉串上。
緊接著。
他抓起一大把純正的孜然粉。
手腕瀟灑地一抖。
“嘩啦——”
褐色的粉末,均勻地落在滾燙的、包裹著油脂的羊肉上。
在那一瞬間!
孜然遇到高溫油脂,一股濃烈的香氣,在整個侯府後廚飄散開來!
這香味帶著西域特有的粗獷與野性,混合著羊肉的鮮美,直沖天靈蓋!
“我的老天爺……”
老李頭手裡的蒲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
見慣了大世麵、吃慣了頂級食材的霍去病,此刻也猛地站了起來。
“據兒……這……這是從哪學來的?!”
“彆急,再等十個數。”
劉據從容不迫地翻動著肉串,讓孜然的香氣和羊肉的油脂徹底融合。
“十、九、八……”
隨著倒數,院子裡的吞嚥聲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三、二、一!出爐!”
劉據大喝一聲,雙手抓起那一大把羊肉串。
“拿去!一人一串,嚐嚐本太子的手藝!”
霍去病第一個衝了上來,一把搶過五六串,連吹都冇吹,張開大嘴就狠狠地擼了一口。
外皮焦脆,內裡鮮嫩多汁。羊肉的鮮甜、青鹽的鹹香、以及孜然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風味,在口腔裡瞬間交織、碰撞、爆炸!
霍去病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口烤肉擊穿了。
“痛快……太他孃的痛快了!!!”
他瘋狂地咀嚼著,連肉帶筋一起吞下,然後拿起第二串、第三串……
“搶啊!”
趙破奴等一幫親衛這才反應過來,像餓虎撲食一樣衝向剩下的肉串。一時間,院子裡隻剩下瘋狂的咀嚼聲、搶奪聲、以及被燙得倒抽涼氣的聲音。
“慢點吃,冇人和你們搶。”
劉據慢條斯理地拿出一串烤得最完美的,咬了一小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李頭,去!把陛下賞的那些西域酒全搬出來!”霍去病滿嘴流油地大喊,“今天高興,不醉不歸!”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