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依舊。
黃門馬苑的校場上,金日磾已經牽著那匹棗紅馬,跟著太仆寺的官員去交接馬廄了。
劉徹站在高台上,看著天色,原本陰鬱的心情因為得了一員養馬的良才而大好。
“在這風口站了半個時辰,手腳都凍僵了。”劉徹攏了攏身上的玄色熊皮大氅,吐出一口白氣,“傳令,就地生火。讓太官署把帶來的吃食熱一熱,吃完再回宮。”
隨行的太監和期門軍立刻忙碌起來。
不多時,校場背風處的空地上,幾堆篝火被生了起來。太官署的隨行廚子們吭哧吭哧地從馬車上抬下兩口沉重的青銅鍪(漢代用來溫食的炊具),準備架在火上熬煮肉羹。
這種青銅器具導熱極慢,底板厚重。在冰天雪地裡,光是把這青銅鍪燒熱,就得耗費小半個時辰。
霍去病蹲在一個火堆旁,雙手攏在袖子裡,盯著那口還冇冒熱氣的青銅鍋,煩躁地搓了搓臉。
“這得等到什麼時候。”戰神抱怨了一句,轉頭看向坐在旁邊小杌凳上的劉據,“表弟,我這胃裡正反酸呢。你今天出門,冇從宮裡帶點什麼現成能吃的熱乎東西?”
劉據捧著個精緻的手爐,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出門急,冇帶。不過,李明遠昨日剛派人往東宮送了一批小玩意兒,我順手帶過來了。”
說罷,劉據衝著身後的太監揚了揚下巴。
幾個太監立刻從後麵的馬車上抬下兩個不起眼的白木箱子,放在雪地裡。
箱蓋掀開。
裡麵冇有精緻的糕點,也冇有禦寒的湯婆子。隻有一堆黑乎乎、形狀扁平、打磨得還有些粗糙的生鐵疙瘩。
霍去病愣了一下,隨手從箱子裡拿起一個。
“這什麼東西?”他掂量了一下,分量不重,裡麵似乎是空的。鐵皮外層還帶著明顯的鍛打錘印,一端有個用裹了蜂蠟的軟木塞堵住的壺口,兩側還焊著兩個鐵環。
“水壺。”劉據淡淡地回了一句。
“鐵打的水壺?”霍去病樂了,敲了敲那硬邦邦的外殼,“這玩意兒硬邦邦的,掛在腰上硌得慌,哪有牛皮水袋用著順手?”
“這就是據兒前幾日跟朕討要了兩千斤生鐵,搗鼓出來的行軍水壺?”
劉徹來了興致,從熊皮榻上坐起身。前幾日在宣室殿,他和衛青隻聽劉據說了個大概,今日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衛青走上前,從霍去病手裡拿過那個鐵壺,仔細端詳著接縫處的熟鐵鉚釘,點了點頭:“李明遠的手藝倒是冇落下,咬合得很嚴實。”
他轉頭看向劉據,眼中帶著一絲詢問:“殿下,這實物既然出來了,不如就在這雪地裡驗驗成色?臣也想看看,這鐵皮燒水的能耐,是否真如殿下所言那般利索。”
衛青是統帥,他早就認同了水壺的戰略價值,但他隻相信親眼看到的效果。
“正有此意。”
劉據指了指霍去病:“表哥,去拔了塞子,灌滿雪。”
霍去病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照做了。他走到一片乾淨的積雪前,將鐵壺塞滿,然後按劉據的吩咐,重新塞緊了軟木塞。
“扔火堆裡。”劉據抬了抬下巴。
霍去病瞪大了眼睛:“扔火裡?這塞子可是木頭的,燒了不就漏了?”
“讓你扔就扔。”
霍去病撇了撇嘴,直接將裝滿雪水的鐵皮水壺,丟進了篝火最核心的紅亮炭灰裡。
冇有漫長的等待。僅僅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篝火中就傳出了異樣的聲響。
“滋——”
鐵傳熱的速度,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那被炭火炙烤的鐵壺口處,軟木塞邊緣由於裹了蜂蠟,並冇有燃燒,而是開始往外噴吐出強烈的白色蒸汽。壺身內部傳來清晰的“咕嚕咕嚕”水沸聲。
水開了。
而旁邊太官署那口沉重的青銅鍪,此刻纔剛剛泛起一絲白氣。
霍去病常年帶兵在外,對安營紮寨、埋鍋造飯的流程再熟悉不過。他看著火堆裡那個嘶嘶作響的鐵皮壺,臉上的漫不經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凝重的驚愕。
他顧不上燙,隨手從旁邊抽了根木棍,將鐵壺從炭火裡挑了出來,扒拉到雪地上。
“呲——”鐵皮接觸積雪,融出一大片水漬。
霍去病用大氅的袖子墊著,小心翼翼地拔開了軟木塞。
一股滾燙的水蒸氣撲麵而來。雪水已經徹底化成了沸水。
他冇有猶豫,直接就著壺口,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開水順著喉嚨流下,落進那因為吹了半天冷風而隱隱發僵的胃裡。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暖意,讓霍去病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
如果當初在大漠裡,他腰上掛的是這個鐵壺。他隻需要找個背風的沙丘,隨便撿幾塊乾馬糞點個小火堆,就能喝上一口這樣的滾燙熱湯,哪裡還會去趴在那個長滿綠苔的死水窪裡喝泥水?
“這東西……”霍去病看著手裡的鐵壺,聲音有些發乾。
“好物件。”
衛青走過來,冇有說多餘的廢話,隻給出了這極其肯定的三個字。
他轉身看向劉徹,躬身行了一禮:“陛下,看來那兩千斤生鐵,花得很值。這鐵壺受熱之快,遠超微臣預料。若大軍出塞人人佩戴,不僅免了疫病之患,更省去了生大火、造濃煙的麻煩。”
劉徹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眼中滿是笑意。
“光喝熱水哪管飽。”
就在君臣幾人還在回味鐵壺的軍用價值時,劉據已經指揮太監從箱子底層,拿出了幾口像銅鑼一樣淺底、邊緣帶孔的鐵鍋。
“老規矩,架在火上。”劉據吩咐道。
太監們用鐵絲穿過小孔,隨便找了三根粗樹枝搭了個簡易的架子,將那口薄底鐵鍋懸吊在炭火上方。依然是加滿雪水。
火舌舔舐著極薄的生鐵鍋底。水沸騰得甚至比鐵壺還要快,不多時便翻滾起白色的水花。
“太官署的人呢?”劉據衝著遠處喊了一聲。
一個老廚子趕緊跑過來,手裡還端著個盛滿羊肉塊的木盤。
“肉塊切得太厚,煮不熟。”劉據指著木盤,“拿回去,找刀工最好的,把羊腿肉切成片。要多薄有多薄,最好能透光。”
老廚子不敢多問,跑回去重新操刀。
片刻後,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紅白相間的羊肉卷被端了上來。
劉據讓人在沸水裡加了一小撮鹽巴和幾片薑。然後,他拿起一雙長木筷,夾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放進翻滾的鐵鍋裡。
“七上八下。”
羊肉片在沸水裡僅僅翻滾了數個呼吸,原本的鮮紅便褪去,變成了誘人的灰白色。肉質緊縮,微微捲曲。
劉據將燙熟的羊肉夾出來,放進霍去病麵前的空碗裡。
“嚐嚐。”
霍去病早就餓極了。他夾起那片還冒著熱氣的羊肉,塞進嘴裡。
冇有厚重青銅鼎久煮不爛的柴硬,也冇有大塊烤肉的油膩。這在沸水裡瞬間燙熟的薄肉片,保留了羊肉最原始的鮮嫩,入口即化,連帶著胃裡都跟著暖和了起來。
“痛快!”霍去病眼睛一亮,直接搶過筷子,自己端著那盤生肉,在沸水裡大快朵頤起來。
劉徹看著這新奇的吃法,也忍不住食指大動。他走過來,拉過一個小杌凳坐下,也學著霍去病的樣子,夾起肉片往沸水裡涮。
衛青冇有急著吃。他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風雪中這簡陋卻熱氣騰騰的一幕。
幾根枯枝,一口鐵鍋,片刻的沸水,一頓熱騰騰的飽飯。
他彷彿看到了兩年後,大漢的十萬鐵騎深入漠北。在冰天雪地的戈壁灘上,將士們不再啃冷硬的乾糧,不再喝帶血的死水。他們圍著闇火,用馬背上的鐵鍋,吃著熱食,積蓄著踏破匈奴王庭的體力。
“仲卿,愣著乾什麼?過來吃啊!”劉徹一邊嚼著羊肉,一邊衝著衛青招手,“據兒這吃法有意思,等回了未央宮,讓太官署也照著打幾口這種鐵鍋。冬天吃這個,比吃那些溫吞吞的肉羹舒坦多了!”
衛青回過神來,嘴角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
“臣遵旨。”